玉腊慈善堂

9 / 102 章 · 5,120

莱邦,张九。

一辆黑色小汽车徐徐启动,驶向了老街那凌乱错杂、狭窄逼仄的巷道。

这是一个典型的金地小城,得益于几十年前兴盛而起的博彩业和一条细细的水槽运河,城区以北就此拔地而起了近十座富丽堂皇如宫殿般的西洋式大楼。大楼四、五层高,外立面雕花繁复,立柱挺拔,气派轩昂,远看犹如天上人间。

那便是张九闻名金地的赌城,伽红。

伽红之外灯火辉煌,楼宇之间无数鎏金闪烁。西洋男女西装革履、洋裙曳地,于其中进进出出。

而在这大大小小的豪华赌场南边,是一片被称为“衎邨”的低矮小楼。小楼是黄砖墙、黑瓦顶,其中突兀地立着几座金顶寺庙,寺庙塔尖光色暗沉,映照着衎邨之外那面檐角瓦牍已被雨水侵蚀不堪的老牌楼。

牌楼继续往南是一片破败不堪的高脚屋,这些高脚屋密密麻麻、接连成片,一直绵延至张九城外。此处,有皮肤黝黑、衣衫褴褛的老少妇孺蹲在泥水与粪便横流的巷子口,守着离开衎邨的狭小通路。

那辆黑色小汽车便这样七拐八绕着离开了张九城区,雾气沉沉中,它驶上了一条往山地去的小路。

小路蜿蜒曲折,崎岖绵长,不知行了多久,道旁芭蕉叶才逐渐稀疏,视野终于豁然开朗。

远处的山坳内,淌着一汪青碧色的浅湖,浅湖的正北方坐落着一栋西洋式的白砖墙小楼。小楼是赭红色的瓦顶,墙面刷了一层淡黄的涂料,窗框漆成了深绿色,百叶窗半遮半掩。

当黑色小汽车来到门前,那栋白砖墙小楼内立刻有身着筒裙的老妇人上前,为后座间的人拉开了车门。

“李先生呢?”下来的是一个脸上有疤的高大男子,他一面快步走进小楼,一面出声问道。

老妇人回答:“李先生在二楼的书房。”

那男子脚下一顿,定在了原地,他回身看了看门外已经开走的黑色小汽车,伸手从上衣内兜里拿出了一封信:“交给李先生。”

“好的。”老妇人低头应道。

很快,她走上楼梯,敲开了二楼走廊尽头的书房。书房内窗帘紧闭,不漏一丝光线,以至于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可进去的人却已司空见惯、习以为常。

她先是来到桌边,点起了一盏蜡烛,而后俯下身,贴得非常近地叫道:“李先生,坤疤回来了。”

坐在桌后的人轻轻一动,没有说话。

老妇人便不再多言了,她放下信,并吹灭了蜡烛,转而轻手轻脚地离开了这间漆黑的书房。

恰在这时,又有四辆小汽车来到了小楼门前,车上分别下来了四个形貌各异的男人。这四个男人进屋前,尚在一起说说笑笑,进屋之后却立马闭上了嘴,并正襟危坐起来。

“今早,我们收到了一封寄给李先生的信。”当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后,脸上顶着一道疤的坤疤率先开口了,他说,“寄信的人称,玉腊有人找到了衎君仪。”

“玉腊有人找到了衎君仪,”警察署的审讯室中,闻天华摩挲着一封由牛皮纸写就的信,语气平缓地说,“现在,这个消息应当已经飞到了李澜生的手边。”

谢三浪不禁要问:“你是如何做到的?”

闻天华一扬眉:“我们的线人已经在岱莱边境上活动很久了。”

“可是……”谢三浪继续问道,“你们又该如何让衎家相信,这所谓的‘衎君仪’就是真正的衎君仪呢?”

闻天华抬了抬嘴角:“我们自然有我们自己的办法。”

谢三浪不言语了。

闻天华接着道:“届时,为了防止意外出现,也为了保证整个玉腊警察署中除我之外不会有人清楚你的真实身份,我会亲自把你送去岱莱边境,交给衎家人。我自有万全之策能把你包装成一个真正的‘衎君仪’,让衎家人相信,你就是他们的土司少爷。”

谢三浪咬了咬牙:“那等我进了张九,该怎么跟你们联系?”

“玉腊警察署在张九城内有不少眼线,可惜无一能接触到衎家内部,尤其是接触到李澜生本人。而你,只要可以顺利成为‘衎君仪’,并潜伏在李澜生的身边,那么这些眼线便都能为你所用。”闻天华说道。

“李澜生……”谢三浪深吸了一口气,“李澜生威名赫赫,我耳闻多年。但他到底是什么人,我却一无所知。现在,我既然都要去张九送死了,你起码得告诉我,我面对的是怎样一般情形。”

闻天华的目光沉了下来,他无言许久,最后回答:“说实话,我也不清楚。”

“你也不清楚?”谢三浪难以置信。

“我也不清楚。”白砖墙小楼的会客厅中,坐在最上首的坤疤缓声道,“来自西边的线索有很多吗,冯万权手下的海鹰和玛牙甚至为此折在了玉腊。所以,这个‘衎君仪’到底是不是真的‘衎君仪’,我也不清楚。”

“那李先生怎么说?”余下四个男人中,长得最高最壮的那位开口问道。

“李先生……”坤疤的口吻略显踟蹰,“李先生认为,可以带来看看。”

“万一是引狼入室呢?”坐在坤疤右手边的小个子皱起了眉。

他的话立刻有了附和,另一人说道:“没错,万一是引狼入室,带来了一个像觉迎一样的内鬼,那可就麻烦了。”

“所以,李先生才说,先带来看看。至于到底是不是,不是咱们说了算的。”坤疤回答。

“这倒在理,”小个子冷哼了一声,“反正是给他们衎家人找儿子……坤疤,李先生近日有没有去焚山见山官大人?”

“吴蓬,这不是你该打听的。”坤疤毫不留情地打断了这话,他顺着楼梯口,飞快地向上望了一眼,“今日就到这里,李先生大概……”

咣当!这话还没说完,楼上突然传来了一声房门关闭的闷响。

坤疤一下子起了身,而那四个或坐或躺或吊儿郎当的男人也倏地跳了起来。他们先是飞快地拉上了各方窗帘,而后关紧了这座别墅的大门。

一分钟过去,楼梯口传来了脚步声。

“你见过李澜生吗?”谢三浪问道。

闻天华按了按额头,回答:“没有,能活着回到玉腊的卧底都没有见过他,更何况是我。这么多年来,只有我的师父方清辉曾传回过一张模糊的照片。凭借着那张照片,我们甚至无法还原出李澜生的相貌,更枉提窥见此人真容了。而所有有关李澜生的信息也都只是只言片语,有人说他是衎方虞被陈伽追杀时认识的岱乌朋友,也有人说他是张九本地人,是莱邦孟光土司王巴越的养子。巴越死后,他开始在岱莱边境上流窜,替买凶者杀人。而我们之所以能掌握他的指纹,就是因他在十五年前的一次刺杀活动中留下了破绽。”

这些话,让谢三浪缓缓地皱起了眉。

如果说,血衣上的指纹真的属于李澜生,那么便可以顺理成章地怀疑,李澜生是杀害贺家夫妻以及老警长陈长风的凶手。

但是,他又为什么会这么做呢?

贺家夫妻千里迢迢寻子,老警长扎根玉腊查案……

死亡地点相距半座城,死亡时间相隔将近大半年,两者之间看似毫无关联,但却在十几年后,被李澜生的指纹串成了一条线。

“有人买凶杀人?”谢三浪霍然抬头。

“这也是我的猜测。”闻天华道,“据说李澜生在跟了衎方虞之后,再也没有做过此类勾当,因而我们很难顺着买家去调查。要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突破口便只在李澜生一人身上。所以,你的首要任务,就是接近李澜生,并通过他,查清当年真相。”

谢三浪哑然失笑,他问道:“闻巡长,你觉得我应当如何完成这么一个听起来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闻天华注视着他,语气平静地回答:“你该如何完成与我无关,毕竟,你才是最擅长蛊惑人心的‘痋面书生’。面对他,你大可发挥专长,让这位莱邦魔头见识见识‘痋面书生’的本事。”

“闻巡长……”谢三浪咬牙切齿。

闻天华却对他的愤怒漠然置之,转而继续往下说道:“除此之外,我希望你能帮我在玉腊打听一个人,一个据说曾出卖了陈长风并直接导致了他牺牲的叛逃警员。当年,薛重奎的副手楚明徽称,自己在古莱河边一枪杀死了这个人,但因至今没有找到尸骨,所以……我怀疑,此人还活着。”

眼下,天已隐隐见亮,轰轰烈烈的雷暴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原本隐匿于黑暗中的玉腊警察署也开始在微弱的晨光中逐渐展现出了全貌。

谢三浪心绪稍定,开口问道:“这是你因何而得出的推测?”

闻天华淡淡地回答:“这不是我得出的推测,而是我师父方清辉得出的推测,他很有可能在张九见到了什么。但是,由于陈长风一案的卷宗遗失,与之相关的一切都变得不可查,尤其是……这个据说叛逃了的警员。”

“没人清楚他的姓名吗?”谢三浪疑惑。

“没人清楚他的姓名,”闻天华回答,“依照某些老警员的说法,这个人,是当初陈长风从岱乌警士教练所抽调来的学生,为了深入实地办案,陈长风与上级隐去了他的姓名,并给予了一个代号。因此,留存至今的,也只有这一个代号。”

闻天华一顿,他说道:“你要记好,这个人的代号叫‘沧河’。他可能已经死了,也可能还活着,更有可能……就在张九。”

“就在张九……”谢三浪喃喃念道。

楼梯上的脚步声愈发近了,立在会客厅中的五个男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并乖乖收敛好了原本嚣张跋扈的气焰。

而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了,这女声轻轻一笑,说道:“你们五个,是在这里罚站吗?”

坤疤一诧,抬起头,看到了一个站在楼梯上、趾高气昂遥望着他们的年轻姑娘。

这年轻姑娘瞧着不过十八岁,身着一袭桃红色洋裙,手腕上戴着一个样式古旧的金镯子,她皮肤洁白、身材高挑,与莱邦本地人截然不同。

“大小姐……你怎么在这儿?”看到她,坤疤错愕地叫道。

跟在后面的四人也是同样错愕,个子高高大大的那位不解地问:“李先生呢?今日,他不打算见我们了?”

“你们有什么好见的?每次在阿哥面前,也只会讲些不痛不痒的。”李澜生的妹妹玛苔抱着胳膊,从楼梯上走了下来,她拉开了原本闭合的窗帘,来到坤疤面前,笑了一下,“今日圣玛利亚医院的护士放假,阿哥说,我这回可以和你们一起去码头。”

“一起去码头?”还不等坤疤开口,后面的那四个男人就先不乐意了,当中一位留着络腮胡、身材矮壮的说,“大小姐,您还是跟我一起在张九老老实实地待着吧。先前,您哪一次出去的时候没有闯祸?况且这一回……您该不会是想着趁乱把那姓衎的一枪毙了吧?我可是知道大小姐您心里想的是什么。”

“就是就是……大小姐,您可别给我们添乱了。”

“大小姐,求您了……”

“行了,”坤疤适时打断了那几人的叽叽喳喳,他看向玛苔,认真地问道,“李先生真的同意了吗?”

“当然!”玛苔忿忿不平地说,“你们如果不相信,就自己上楼去问他!”

这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起来,他们谁也不敢上楼亲自去问李澜生。

可是,坤疤依旧不肯答应,他说:“我们今晚八点就会在古莱河上接人,时间已经来不及了,我们没有办法保护你。”

玛苔有些不悦:“我不需要你们的保护。”

“大小姐,”坤疤瞧着长相可怖,但说起话来却苦口婆心,他劝阻道,“子弹无眼,如若你真出了什么事,李先生必定……伤心万分。”

搬出李澜生,玛苔终于不再强求了,她不情不愿地回答:“好,可是……你回来之后,必须第一时间来见我。”

坤疤松了口气,再次向上张望了一眼,在确信楼上不会有任何人下来后,他转身对那四个男人道:“今晚八点,雾津埠码头,渡河。”

“今晚八点,雾津埠码头,渡河。”闻天华看了一眼手表,“这是我在玉腊四处散布谣言寻找你的时候,向线人透露的确切时间。也就是说,在十四个小时后,谢三浪便不复存在了。”

坐在审讯桌后的人没出声,他静静地看着摊在自己面前的案卷、资料,脸上再一次露出了游移的神情。

闻天华蹙起了眉:“你想反悔?”

谢三浪往后一靠,释然地笑道:“我有反悔的余地吗?”

“你有,”闻天华面无表情地回答,“不过,反悔是死路一条,但去张九这个魔窟,你倒是会有活下来的机会。”

“是啊,”谢三浪附和道,“去张九这个魔窟,我倒是会有活下来的机会。”

“所以……”

“所以,我想提前看一看你的诚意,可以吗,闻巡长?这是你之前答应过我的。”谢三浪扬起头,望向了闻天华。

闻天华没有回答,他一言不发许久,随后从身后拿出了一张旧报纸,放在了谢三浪的面前。

“这就是我的诚意。”他回答道。

谢三浪拿起报纸,上下阅读了一遍:“诚意在哪儿呢?”

“诚意在这儿呢。”闻天华伸出手一指,重重地点了点这张报纸的头版头条,他说道,“‘玉腊慈善堂百人坑大案’,当年,老警长陈长风就是在追查此案的过程中,不幸身亡的。有传言称,他死前,案情已经有了眉目。”

谢三浪眼光微颤,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神色登时变得严肃起来,他将视线投到了面前这张报纸的头版头条上。在这则新闻中,他看到了一张合影,一张黑白的、模糊的合影。

合影上,是一座挂着“玉腊慈善堂”牌匾的门楼,门楼下,一群人站成两排。前排是几个或身穿马褂、或身穿西装的捐赠人士,后排则是一群骨瘦如柴、面容黑瘦的孩子。

闻天华也望向了这张合影,他轻声道:“玉腊慈善堂,一个由本市市政厅承办,接收过社会各界人士捐款的救济所,曾收容过上千名孤儿、妇女、伤残,却在一场大火后,被清理现场的工人发现后院中埋葬了数百具无名尸骨。是谁杀了他们?又是谁掩盖了这一切?老警长陈长风牺牲后,现在已无人关心了。因此,不会有谁发现,在慈善堂仅存的一卷老幼妇孺登记名簿中,有一个名叫‘谢海儿’的女孩。”

谢三浪一震,呼吸瞬间急促了起来。

闻天华看向了他:“那么现在,你的选择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总感觉不太行,最近总有一种不会写了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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