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桩旧案

8 / 102 章 · 5,086

夕阳渐淡,雾气更浓,古莱河上的光线倏而昏黄,倏而幽深,对岸绰绰约约的树影也因此逐渐隐去。

谢三浪不自觉地挪动了一下脚步,可抵在腰后的手枪却紧跟着往前一追。

“在你盘算着逃跑之前,先考虑一下,自己能不能快得过我手上的枪。”闻天华声音低沉,语气不疾不徐,他说道,“我清楚你是什么人,所以,你最好不要用花言巧语来欺骗我。”

谢三浪喉结一滚,把原本想说的话咽回了嗓子眼。

闻天华道:“玉牌放在柜台上,手举起来,然后退到门外面去。”

谢三浪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照办。他放下玉牌,后退了一步。随即,那坐在柜台里的“玉器店老板”站起身,将一块黑布兜罩在了谢三浪的脸上。

此时,太阳彻底沉入山谷,天暗了下来。

“你的左手边有一辆小汽车,拉开后门,上去。”等终于缓慢地来到了吊脚楼下,闻天华又有了新的命令。

谢三浪呼了口气,在手枪的“监督”下,他老老实实地矮身坐在了后座上。闻天华则飞速收枪,从另一边上了车。

谢三浪一声也不敢出,他浑身僵硬,呼吸发紧,就连双眼也始终平视着前方。

闻天华在这时说话了:“如果不想被我一棍子敲晕,你最好一动也别动,不然,这个世界上就没有‘痋面书生’此人了。”

说完,他命令司机道:“开车。”

谢三浪嘴角一抽,不知今年到底犯了哪门子太岁,竟接二连三遇到熟知自己底细的“绑匪”。

可是,眼下受制于人,他除了听话之外,还能怎么办呢?谢三浪只得手脚紧绷地坐着,并竖起耳朵,仔细地听着周遭的动静。

因与莱邦只有一河之隔,玉腊治安动荡,每夜例行宵禁。今日也同样如此,可谢三浪却发现,自己座下的这辆车竟能在城内城外畅通无阻。算算时间,他们甚至还穿过了玉腊之中最繁华的街区。

谢三浪直觉不对劲,他先是猜测金啸川的人追来了,可转而,当听见外面响起了整齐有序的踏步声后,他又开始怀疑是追查赏瓶失窃案的警察找上门了。

但是,还没等想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车身便猛地一抖,闻天华已非常利索地铐住了他的双手,并押着人准备下车。

不知在黑暗中走了多久,几人终于停了下来。随后,“唰”的一声轻响,布兜被一把摘掉,谢三浪的眼前瞬间大亮,他不得已眯起了眼睛,这才勉强看清面前的景象。

这是一间空空荡荡的审讯室,四方墙面上各挂了一盏灯。灯影幽幽,照得人面目狰狞。

谢三浪看见,有一肩宽腿长、皮肤黝黑的男子正立在自己的面前。这男子的年纪并不大,但却神情严肃、老成持重,一副光正的模样。

“谢三浪,岭北民国人,长亭戏园子里长大。两年前跟着南下的商队来了金地,投奔了专在乌中做坑蒙拐骗生意的茶马帮。”闻天华拉了把椅子,在谢三浪面前坐了下来,他不紧不慢地说,“因你骗术高超,且专爱勾引富家男女,早年还在长亭当过‘拆白党’,所以江湖人称‘痋面书生’。几天前,乌中海天琛璧大赏瓶失窃案就是你一手主导的,因此,还引起了山龙司令的注意。”

谢三浪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

闻天华继续道:“据说,你不远万里赶赴金地,一是因偷走了长亭白匪帮帮头的传家宝而遭人追杀;二,则是为了寻找你被拐来这里的妹妹,谢海儿。你一路追踪线索追到了茶马帮总舵把子的主家,一位流落在外的乌那察尔王爷身上,并寄希望于他能帮你找到妹妹。但可惜,就在你即将用海天琛璧大赏瓶与这位乌那察尔王爷见面的时候,山龙司令的副官金啸川将军找上了你,让你远赴玉腊,寻找一个名叫‘方达’的男人。怎么样,我说得对不对?”

这一番话,简直道尽了谢三浪的前半生,他还从未想过,世界上居然能有一个如此了解自己的人。而这个人,他竟素未谋面。

闻天华一眼看出了谢三浪神情间的震惊,他轻哼了一声,泰然自若道:“我姓闻,闻天华,是玉腊警察署的一级巡长。你的资料,是山龙司令亲自派部下送到我手边的。今晨在古莱河上,我一眼就认出你了,你是山龙司令下了死命要抓回乌中的人。”

“山龙司令……”谢三浪嘴唇一抖,不自觉地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

闻天华道:“山龙司令执掌岱乌乾坤,手下人的任何小动作,他都一清二楚。金啸川想背着他,用衎家的私生子为筹码,和张九做生意,山龙司令都看在眼里。而你,一面和山龙司令相中的女人偷情,一面给金啸川办事。你觉得,山龙司令会放过你吗?”

谢三浪的心里只想苦笑,他早已听出了闻天华的话中深意——此人冠冕堂皇,可实际上,他大概也在盘算着“请”自己办事。

没出所料,闻天华的下一句话立马跟着来了,他说:“不过,如果你肯老老实实听我的,我可以考虑帮你躲过山龙司令的追捕。”

谢三浪的心已经落回了肚里,他从容淡定地问道:“如何帮?”

闻天华拿出了一张黄纸,放在了谢三浪的面前。谢三浪伸头一看,只见这张黄纸的抬头印着四个大字:死亡证明。

“这是……”谢三浪一怔。

“这是你的死亡证明,由本署法医、署长亲自签字盖章。”闻天华抱着双臂,冷冷地审视着谢三浪,“只要你同意,三天后,这张证明就会被送到山龙司令的手上。”

谢三浪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出声。

而正当他犹豫不决之际,闻天华吐出了一句令人精神一凛的话,他说:“我知道你妹妹在什么地方。”

审讯室霎然寂静无声,两人谁也不再出言。一阵穿堂风骤而吹过,四面灯火开始忽明忽灭。不知过了多久,当中一个光点“噗嗤”一晃,暗了下去。

“你如何证明?”谢三浪问道。

闻天华信心十足,他回答:“我是玉腊警察署的一级巡长。往上,我可以与达官显贵攀关系,往下,我可以深入三教九流打交道。而且,十几年来,玉腊警察署一直在追查各种各样的人口失踪案,我就抓过不少东奔西走的蛇头……你妹妹谢海儿在哪儿,我很清楚。只要你同意听我的话,为我办事,我可以向你展示我的诚意。”

谢三浪许久未言,他不知沉默了多久,也不知都思索了什么。最终,在一片沉寂里,他开口了:“你想让我做什么?”

闻天华也不多废话,他拿出一卷牛皮纸袋,随手丢在了谢三浪的面前。

谢三浪接过,慢吞吞地翻看了起来:“这是……方达的度牒?”

“没错,”闻天华回答,“为了查明方达的真实身份,我今早致电了阡南公署,然后,就找到了这个。他是寺院里长大的,据二十年前收养他的沙弥兰若法师称,当时的方达看起来恰好三岁左右。”

“三岁……”谢三浪目光一凝,他记得,那个劫持了自己的女人曾问过年龄——他们要找的“衎君仪”正是二十三岁。

“以及那枚玉牌,”闻天华继续说道,“今天他清醒之后承认,那块玉牌是他自小带在身上的。兰若法师讲,玉牌应当是方达父母留给他的传家至宝。”

“所以……”

“所以,”闻天华一顿,“方达很有可能就是衎君仪,而金啸川,身为山龙司令的副官,让你去寻找一个很有可能撼动土司衎家的人物,正说明他有了异心。”

“可是……”谢三浪不禁发问:“既然你已确定方达很有可能就是衎君仪,那又需要我做什么呢?”

“这个嘛……”闻天华的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谁是衎君仪,谁便能深入张九、潜入衎家,而我,希望这个深入张九、潜入衎家的人,是你。”

“什么?”谢三浪一震,不可思议地抬起了头。

傍晚的闷热潮湿结束,一场雷暴骤然而落,打得警署窗棂“啪啪”作响。

闻天华立在窗边,点起了一支烟,他轻声道:“我们现在需要一个人选,一个可以伪装成衎君仪卧底张九衎家的人选,而你,非常合适。”

谢三浪说不出话来,他定定地坐着,整个人如坠冰窖。

张九是何种地方?

金地腹地,莱邦魔窟,被人称之为“金币堆砌的下水道”。

无数心怀不轨的人在张九发家致富,千万个杀人如麻的亡命徒在张九一掷千金。

而土司衎氏,便是这个醉生梦死人间地狱的看门狗。

卧底张九?

这辈子只做过江湖骗子的谢三浪扪心自问,并不觉得这是自己能完成的任务。

“我不行。”他想也没想,便要回绝。

可闻天华全然不近人情,他反问道:“你觉得,你还有得选吗?”

“我没得选也得选,”谢三浪毫不迟疑,“你这是在逼我送命!”

“没关系,你有权害怕。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害怕没有丝毫用处。”闻天华目光幽幽,“因为,我也害怕,而且,我比你的顾虑更多、更沉重。”

玉腊的滂沱大雨依旧下着,隆隆雷声愈演愈烈。

闻天华抽着烟,逐字逐句道:“方清辉,玉腊警察署警长,于六年前牺牲在张九……

“杨斐,玉腊警察署警员,三年前被张九伽红赌场总堂头于桀识破身份,身中三枪……

“何松晚,玉腊警察署警员,两年前在伽红赌场中被打断双腿,后辗转多地,逃亡而归……”

谢三浪茫然地看着闻天华。

“这些,都是已经牺牲或是差点牺牲在张九的卧底,”闻天华按灭了烟,语气深重,“这么多年来,我们往衎家送去了一个又一个警员,但没有一人能完完整整地回来。莱邦势力变幻莫测,金莱、万西、孟光各地土司王你方唱罢我登场。可张九,衎家,就像是我们永远无法逾越的一座山,有衎家在,罪孽就永远不会停止。你不是金地人,所以应该比金地人更痛恨这些曾毁了你故土的鸦///片,也应该更痛恨以种植罂///粟为生的衎家。”

谢三浪没说话,心下却百感交集。

他称不上“安分守己”,也曾为了达成目的而购买鸦///片,可幼时目睹了父母因大烟而死的他始终对这种散发着甜腻气息的膏土厌恶至极。

如果可以,谢三浪恨不能烧光罂///粟血海,将所有的鸦///片全部泡入生石灰与海水之中。而现在,似乎正有一个这样的机会摆在他的面前。

“方清辉警长是我的师父,”闻天华说道,“六年前,他在张九失踪,此后信讯全无,过了整整一年,我才收到他已牺牲的消息。

“据说,他死在了张九城外的山崖下,遗体被找到时,面目全非,骨肉支离,有人在他生前……拔出了他所有的肋骨。”

闻天华语气平静,声音却嘶哑得厉害,他接着道:“这么多年来,衎家无恶不作,诱骗无辜女子,拐卖青壮年劳力,跨境走私烟土。我们能做的除了堵住缺口,其他的几乎无能为力。但如果有衎君仪……”

“如果有衎君仪……”

“如果有衎君仪,我们或许就能触及衎家的根本,还无辜者一个公道。”闻天华把一叠案卷推到了谢三浪的身前。

“这是什么?”谢三浪疑惑。

“两宗陈年旧案。”闻天华回答。

谢三浪缓缓翻开了第一页,霎时,一张虽是黑白但仍掩盖不住血腥的照片映入了他的眼帘。

那是……曾轰动金地的玉腊火车站凶杀案!

“一对来玉腊寻子的中年夫妻,却在准备离开的当天,离奇死在了火车站中。死者黄翠兰,四十八岁,身中五刀,致命一刀刺破了心肺大动脉血管。死者贺树强,四十七岁,身中三刀,致命一刀划破了颈部动脉和气管。”闻天华沉声介绍道,“两位死者都是当场毙命,他们死在了车站的盥洗室内,等被人发现的时候,凶手已经离开了现场。”

谢三浪翻看着案卷,他不解地问:“这对夫妻是来寻子的,案卷中却显示,他们根本没有儿子?”

“是的,”闻天华回答,“我们调查过这对夫妻,他们和你一样,也是从岭北民国来的,生前一直在孟官厅的锡矿井下当工人。而且,他们确实没有儿子,起码,没有登记在册的儿子。”

“可是,黄翠兰和贺树强却坚称他们的儿子就在玉腊。”谢三浪皱眉。

“这也是这个案子的古怪之处,但所有参与办案的警察似乎都很匆忙,没人顺着这一点继续追查。”闻天华说道,“他们忙着推诿,忙着结案,以至于整整十二年都没有抓到凶手。这个案子,其实早就被人遗忘了。”

谢三浪对警察部门的内里玄机一窍不通,他问道:“那这和衎家有什么关系?”

“我也没有想到,这个案子会和衎家扯上关系。”闻天华在谢三浪的对面坐了下来,“半年前,玉腊警察署的前任署长薛重奎因贪墨腐化被查而自杀,由他办过的要案都进行了再次核对,不少陈年旧案的证物被送去外国专家处重新取证。就在上周,专家送来了新的线索,当年在死者黄翠兰留下的那件血衣上提取到的指纹与另一要案所存证据的指纹吻合了。”

谢三浪好奇:“另一要案?”

“没错,”闻天华点头,“‘痋面书生’消息灵通,不知你有没有听说过十三年前的‘玉腊警长被害案’?”

“我……”十三年前,谢三浪还是个戏园子里的小屁孩儿,哪里听说过异国他乡的传闻,他只好如实回答,“我不知道。”

闻天华淡淡地说:“这个案子在当年影响不小,以致山龙司令亲自下令追查。死者是玉腊警察署的老警长陈长风,在一个如今日一般的雨夜,陈长风被人勒断了颈骨,横死玉腊街头。当时,这个案子查了大半年,没有一点进展,最后由前署长薛重奎结了案。”

闻天华目光幽沉,眸子中映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说:“在薛重奎办过的旧案开始重审后,‘玉腊警长被害案’也启动了调查程序。外国专家经多次研究发现,陈长风衣领上留下的指纹与黄翠兰血衣上提取到的指纹属于同一个人。这两案发生时间相距数月,在原来,我们从未想过,它们之间竟然会有联系。”

“那指纹的主人是……”谢三浪迟疑。

闻天华面沉似水:“张九衎家的二把手,土司王衎方虞的心腹,李澜生。”

【作者有话说】

还是第一次没有存稿裸奔更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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