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三浪,生在戏园子,长在戏园子。六岁的时候,父母抽大烟过世,此后便一直与小自己五岁的妹妹谢海儿相依为命。
当时的谢三浪以为,自己也会像那戏园子里来来往往的戏子一样,扮脸唱曲儿,或是跑堂打杂,然后如此点头哈腰地过完一生。但是,他没能想到,才过两年,刚会下地跑的妹妹谢海儿便被人牙子拐走了。
拐去了什么地方?没人能说清。
长亭可是国际大都会,多少三教九流南来北往,谢三浪就是望破了眼,也望不见妹妹去了何方。
尽管这样,他从未放弃,因而命运也不曾放弃他。两年前,一队从松兰南下的马帮歇脚于长亭,遇上了在戏园子里耍西洋魔术的谢三浪,当中一个金地男人告诉他,自己曾在岱乌某处看见过一个与他相貌极为相似的女孩。
恰在那时,谢三浪得罪了长亭数一数二的江湖门派白匪帮。于是,他凭借着自己自小混迹戏园子学来的坑蒙拐骗本事,跟随马帮,来到了异国金地。
“我要亲自看一眼名簿。”谢三浪咬着牙说道。
“不行,”闻天华不讲丝毫情面地回绝了。
“为什么?”谢三浪立刻拔高了声音,“如果你不给我看名簿,那我就是死,也不会替你去张九当什么‘衎君仪’!”
“好啊,”闻天华从容不迫地回答,“那我便会通知山龙司令,把你带回乌中处决。”
谢三浪一口气闷在心里,太阳穴突突直跳。
闻天华见此,身往前稍稍一探,只听这位刚刚晋升的一级巡长道:“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十三年前,你的妹妹应当只有五岁,但是,玉腊慈善堂百人坑中的尸骨却全都是成年人。也就是说,你的妹妹或许还活着。”
“你……”谢三浪两眼赤红,“你不要骗我。”
“我没有骗你,”闻天华重新坐直了说道,“玉腊慈善堂发生大火的时候,约有三五个幸存的老幼妇孺跑了出来。那些跑出来的老幼妇孺去了哪里,我不清楚,但是如果顺着陈长风一案查清了当年百人坑大案的秘密,那兴许就能找到你的妹妹。”
谢三浪不说话了。
闻天华再次道:“今晚八点,雾津埠码头,渡河,听明白了吗?”
谢三浪非常缓慢地点了点头,他回答:“听明白了。”
“很好,”闻天华站起身,目光炯炯地注视着谢三浪,“从现在开始,你,就是衎君仪了。”
傍晚,日暮西沉,晚灯亮起。
雾津埠码头下,古莱河河水湍急,奔流不息。
层层叠叠的樟树林与芭蕉叶隐匿着两岸间的一座座村寨,鸥鹭时不时飞掠而过,于雨林中落下了成片的阴影。
当艄公的长啸声响起时,一个脸上有疤、身着绿色纱笼的男人踏上了横渡古莱河的船,他的身后跟了两位背着包袱的手下,这两位手下一个高、一个矮,都是精干瘦削的模样。
其中个子稍小的那位好奇地张望起四周来,在看到对岸雾津埠码头下的大榕树后,他笑着说道:“疤哥,你还记得吗?大小姐当初就是在那里捡到你的。”
这话令坤疤黝黑的面堂间隐隐泛起了一抹红光,但他并不表露情绪,只是默默地扫了一眼那人,并出声命令道:“马上就要去河中央了,不要惹事。”
“明白。”话虽这样讲,但那人却笑意不减,他故意细声细气地说,“疤哥害羞了,大小姐没见到,真是可惜了。”
这话引得个子稍高的那位也笑了起来,但坤疤却在这时一抬手,示意他们赶紧噤声。
灯影在幽幽晃动,随着光线越来越清晰,可以看见,对岸的雾津埠码头上走来了三个男人,其中一个脑袋上罩着黑头套,手上还戴着镣铐。
“渡河。”坤疤下了令。
很快,水波荡起了涟漪,艄公将煤油灯挂上了船头。
哗,哗,哗——
浑浊的浪花拍打在岸边,推着两艘船来到了古莱河的河中央。
“疤哥,”当船停下后,被罩住了头的谢三浪听到闻天华的线人这样叫道,他说,“我已经把人带来了。”
四周一片黑暗,而这句话结束后,便再也没有人出声。谢三浪只能感受得到身下船体起伏不定,只能嗅见时不时透过头罩传来的水腥味。
他忐忑不安了起来,不由向后退去,但闻天华搭在他肩上的手却往下重重一按。
“该出价了。”终于,对面有人说道。
“出价,对对对,出价。”闻天华的线人笑了起来,他转过身,抓着谢三浪的胳膊往前一推,带着人来到了船头,“疤哥,您看多少合适?”
谢三浪屏住了呼吸,他听见对面的人道:“三万,金条。”
“三万金条?”线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他看了看闻天华,又看了看另一艘船上的几人,眉开眼笑道,“三万金条不少了,老板,您觉得呢?”
“成交。”闻天华看起来一点也不贪心,他搡了一把谢三浪,毫不犹豫,“交给你们了,验货去吧。”
说完,闻天华抬手一抛,将一块绿澄澄的玉牌丢到了坤疤的手中。
坤疤拿过玉牌,上下扫视了两眼,目光渐渐沉凝起来。
站在坤疤身旁的人问道:“听说冯万权的部下海鹰死在了糯赛街,你清不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不清楚。”闻天华利索地回答,“我是跟在玛牙屁股后面捡人发横财的,对这小子的来路一窍不通,只知道他是你们要找的人。至于……叫什么名字、在玉腊时又是做什么活计的,我一概不清楚。”
对面的几人互相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谁也没有要给钱的意思。
闻天华心急了起来,他说道:“抓紧时间把人领走,然后抓紧时间付账交易。”
“好。”坤疤应道。
然而,此话话音还没落,这个长得凶猛的男人便从腰后一把拔出了手枪,他对准了闻天华的线人,当头便扣下了扳机。
砰!林鸟四散,惊飞而起。
谢三浪浑身猛地一颤,他来不及反应,便觉双臂被什么人死死地钳住了。随后,身下船体猛烈地晃动了起来,似乎是对面的那几位跃到了这边。
砰!砰砰!又是三枪,水面“噗通”一响,有人坠河了。
“补枪!”一道低沉沉的声音吩咐道。
旋即,砰砰砰,小船四周炸起了一片水花,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当空散开了。
紧接着,谢三浪脸上一空,眼前一花,林风涌入——有人摘下了他的头罩。
“方达?”坤疤叫道。
谢三浪早已慌了神,眼下哪还顾得上应声?
他先是环顾四周,在没有找到闻天华的影子后,又往水面下看,却依然一无所获。
而就在这失措的时刻,河面突然“咕噜”一个血泡冒出,旋即,赤红的颜色从水底弥漫到了船边。
谢三浪的额角霎时一阵狂跳——他后悔了,这衎家,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
“行了,可以靠岸了。”这时,押着谢三浪的那位小个儿男人开口道。
坤疤点点头,转身便要去知会艄公。
可不料正当船头即将调转的时候,谢三浪忽地大叫了起来,他喊道:“我不是方达!错了,你们绑错人了,我不是方达!”
“什么?”坤疤眉梢一抬。
谢三浪深吸了一口气,他咬着牙说:“你们被骗了,我不是方达,真正的方达已经被‘黑狗儿’捉走了!”
“是吗?”一直押着谢三浪的那位小个儿男人听到这话,顿时笑了起来,他一脚踹在了谢三浪的腿窝里,朝地上啐了一口,“你不是方达又是什么东西?老实待着,如果你不是,我们可不会留你性命。”
谢三浪一滞,半跪在船头,不敢动了。
见此,一众人笑闹了起来。
“吴蓬,点灯。”等笑完,坤疤命令道。
那小个儿男人立马拿过一盏煤油灯,贼眉鼠眼地走到了近前。他打着亮光把谢三浪从上到下观察了一个遍,最后笑道:“长得还怪英俊呢。”
坤疤卸掉了谢三浪手上的镣铐,但又飞快地为他换上了一副更结实的,这人对吴蓬抬了抬下巴,吩咐道:“验货。”
吴蓬放下煤油灯,走到了近前,他一把拉过谢三浪的领子,给人拽得弯了腰,然后又拍着谢三浪的脸蛋要求道:“嘴张开。”
谢三浪咬紧了牙关,又一次挣扎起来,他重复着刚才的话道:“我不是方达,你们把我放了,我告诉你们真正的方达在哪儿……好不好,好不好?”
“真正的方达?”吴蓬怪笑了一声,他也不答,上前伸手一掐,便在“咔嚓”脆响中,把谢三浪的颌骨卸掉了。
“呜……”尚在喋喋不休的谢三浪登时变成了哑巴,他痛得两眼直冒泪花,一面张着大嘴,一面垂着涎水,供人审阅。
而在一番检查结束后,吴蓬转身冲坤疤点了点头:“确实是二十三。”
坤疤“嗯”了一声,又将那块玉牌交到了另一个身材高瘦的男人手上:“吴丛,你看看这玩意儿到底是不是山官大人的。”
吴丛闭起了眼睛,他先是嗅了嗅这块玉牌的味道,而后双手合十,将玉牌放到掌心当中磋磨了起来。
半晌之后,这神棍似的男人回答:“确实是山官大人的,上面有玛奂那女人的残魂。”
坤疤嘴角一抬,终于把视线放在了谢三浪的身上。
谢三浪“呜呜”了几声,吊着下巴,说不出话来。
坤疤瞥了吴蓬一眼,吴蓬立刻上前,为谢三浪的下颌骨复位。
但谁知此人刚能开口,便开始大声呼救。坤疤的眼角抽动了几下,示意吴蓬还是把那下颌骨卸掉为妙。
如此三番五次,谢三浪终于不叫了,他被折磨得伏在地上,连身也起不来了。
“你确定自己不是方达?”坤疤神色淡淡地问道。
已决心撂挑子不干的谢三浪吐了口气,自暴自弃地回答:“我当然不是方达,我姓谢,叫谢三浪,从北边来的,家在长亭谢家湾,打小长在戏园子里。”
“是吗?”吴蓬又是那副阴阳怪气的模样,他调笑道,“那你来给我唱一段,让我听听你嗓音如何。”
坤疤倒是没有多言,他继续问:“那你为何会来金地?”
“为了找我妹妹。”谢三浪破罐子破摔道,“我在长亭得罪了当地的江湖帮派,被人一路追杀,幸得南下马帮所救,又获知了妹妹兴许身在岱乌的消息,所以才会来到这里。方才被你们击毙的人叫闻天华,是玉腊警察署的巡长。”
“玉腊警察署的巡长?”吴蓬“哈哈”两声,冲自己的弟弟吴丛笑着说道,“我竟然杀了一个巡长!”
吴丛的脸上也露出了轻蔑之色,倒是坤疤,他依旧保持着先前那副不动声色的表情。只见这人沉思了许久,而后俯下身,注视着谢三浪道:“人在紧要关头,总是会为了保命口不择言,我理解。不过,你到底是何人,我或许比你更清楚。土司少爷,别来无恙,我们这就回张九。”
“土司少爷……”谢三浪心头一凉,脸色瞬间白了下去。
这是怎么一回事?他都已经把真相说到这份儿上了,难道衎氏的这帮人还是不肯相信吗?
“痋面书生”撒了半辈子的谎,好不容易讲一回真话,竟然被人视为口不择言?
还是说,闻天华他原本就已料到了自己会……
谢三浪一悚,视线不由落在了那湍急的水流之中。
吴蓬在旁冷笑了一声,他往嘴里丢了一颗槟榔,边嚼边含糊不清地说:“小子,实话告诉你,我们都是衎家的人,带你去莱邦张九,是让你去当衎家大少爷的。至于你以前是姓方姓圆还是姓扁,都跟以后没有关系了。”
说完,他冲艄公示意了一下,道:“可以走了。”
“呦嘿——”艄公立刻引颈高喝了一声,进而撑起长杆,驾船回返。
夜幕来临,边境线上再一次下起了滴滴答答的小雨。
下了船的一行人淋着小雨,穿过了河对岸的芭蕉叶林,并将谢三浪押上了一辆黑色小汽车。
没多久,他们在颠簸中驶上了弯弯曲曲的山路,又没多久,山路缓缓开阔,眼前逐渐出现了成片的光点。
那是什么地方?是张九吗?
“到了。”突然,前排有人说道。
僵坐在吴蓬和吴丛之间的谢三浪精神一震,霍然抬起了头。下一刻,汽车猛刹,身侧后门打开,有人抓着他下了车。
嘭!同一时间,前方车灯倏然大亮,刺目的光线直照谢三浪正脸。他抬手欲挡,但谁料脚下紧跟着一滑,“啪嗒”一声,一脚踩进水坑里的谢三浪跌坐在了地上。
坤疤一把将人拎起,又转而按着人跪了下来,他迎着正前方的车灯道:“李先生,就是他了。”
此刻,谢三浪方才勉强适应强光,他偏了偏头,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车灯前,站着一个瘦削的男人。
这男人打着一把伞,上下一身黑,穿着北边国民政府统辖下最流行的文明装,前襟的五个衣扣都紧紧地系着,打扮全然不似身处莱邦——长得也全然不似莱邦人。
当谢三浪在他的脚边跪下后,原本将他半身遮掩的伞檐开始向上轻移,进而一张苍白的面容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谢三浪的目光瞬间凝滞住了。
这竟是一个长得相当漂亮的男人,他五官艳丽,皮肤莹白,眉眼之间还含着几分阴柔俊美。
而最令谢三浪瞳孔猛缩的是,这人被衣领半遮半掩的脖颈间印着一片文身,一片自锁骨向喉结蔓延的文身。
文身繁复诡丽,又诡异神秘。谢三浪看到,那是七条攀附向上的水蛇。这些水蛇的蛇头缠绕,蛇口大张……
正是那伽,此人的文身正是莱邦的守护者,那伽。
“李先生,”沉默中,吴蓬开口了,这个活泼又碎嘴的男人轻声问道,“下着雨呢,您怎么来了?”
那人并未答话,只无声地凝视着谢三浪。
谢三浪心底一颤。
风声渐盛,大雨滂沱。一声闷雷炸起,闪电当空劈下。
惨白的天地之间,谢三浪听到,那个男人开口了,他说:“我叫李澜生。”
【作者有话说】
终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