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山监狱

11 / 102 章 · 5,117

早在两年前南下金地的时候,谢三浪便听说过李澜生的名头。

那时,领他入茶马帮的老师傅曾说过,在金地,当山龙的手下亡魂强过做衎氏的枪口死鬼。不为别的,只因为衎家有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头”,李澜生。

李澜生是个什么样的人,谢三浪从未找到过一个准确的答案。

有传言称,他曾为衎方虞扫除异己,不惜在张九大开杀戒,衎齐峰手下的数十名烟山主惨遭波及,并被不幸分尸;还有传言称,他奢靡无度、挥金如土、到处搜刮民脂民膏,并强掳面容姣好的男子把玩至死。

风闻如此可怖,但奇怪的是,谢三浪所有的害怕与恐惧都在真正面对李澜生的这一刻,烟消云散了。

自小混迹于三教九流之间的“痋面书生”阅人无数,而此时,他心底的想法却只有一个:李澜生,张九魔头,竟是位长相如此漂亮的男人,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头低下去,眼睛不要四处乱看!”谢三浪就听“魔头”身边有人呵斥道。

此话一出,坤疤立刻上前,一把按下了谢三浪的脑袋:“老实点。”

同一时间,李澜生开口了,他语气平静地问道:“这人叫什么名字?”

“方达,但这小子自称谢三浪,是南下金地的马帮骗子。”坤疤回答。

“马帮骗子?”李澜生的声音很轻,但谢三浪还是听见,他似乎是低笑了一下。

坤疤接着道:“此人还说,跟我们交货的卖家不是黑市里的老板,而是玉腊警察署的巡长,闻天华。”

李澜生的神色还是那般平静,他问道:“那你查到的真相是什么?”

坤疤没答,他上前几步,从怀中摸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牛皮纸,将这张牛皮纸与方达的玉牌一起交到了李澜生的手上。

谢三浪视力极佳,他一眼认了出来,这张牛皮纸正是闻天华许诺的“死亡证明”,但在“死亡证明”照片那一栏上出现的,不是他,而是真正的方达。

“李先生,”坤疤介绍道,“此人长在信城金莲寺,自小被寺中兰若法师收养,现年二十三岁,身上带着山官大人当年送给玛奂的玉牌。今年,因信城洪水,他便跟随流民一起南下,途中被马帮里一个名叫‘谢三浪’的骗子顶替了身份,不得不冒用‘谢三浪’的名头继续生活,而真正的谢三浪则因盗取了乌中银行家的珍奇古玩被追杀。一天前,那人由‘黑狗儿’缉拿归案。我买通了给玉腊警察署收尸的贩子,从他手里拿到了这张死亡证明。”

“那此人所说的巡长闻天华呢?”李澜生问道。

“巡长闻天华……”坤疤嗤笑了一声,“我查过卖家的姓名,就是个黑市里的小老板,至于‘闻天华’……他早死了。那收尸的贩子告诉我,闻天华死于一年前的金莱大爆炸。”

李澜生眉梢一抬,缓步来到了谢三浪的面前,为他撑伞的人也跟着一起追了过来。

“李先生,”坤疤在侧补充道,“我已令吴蓬和吴丛检查过了,此人确实时年二十三。而且,他手里的玉牌也确实是山官大人留给玛奂的。信城金莲寺兰若法师亲口说过,当年在收养此人时,玉牌已在他的襁褓之中。”

“那便不会有假了。”李澜生回答。

“必然不会有假,一切证据确凿,此人一定是山官大人遗落在外多年的亲生子。”坤疤下了定论。

谢三浪的心终于彻底向下沉去,整个人如坠无尽深渊。他万万没料到,闻天华所说的“万全之策”竟是如此“万全”。

现在,还有谁会相信疑似“衎君仪”的真正方达在玉腊警察署里关着,而被带到莱邦的是一个假货呢?

谢三浪想要说些什么,可正当即将开口的时候,下巴却突然被一只冰凉的手所钳住。他狠狠一慑,一切话音都卡在了嗓子眼。

“抬头。”钳着他下巴的李澜生命令道。

谢三浪僵硬地昂起了脑袋,目光瞬间对上了李澜生那双妖异又昳丽的眼睛。他被下颌间的手冰得浑身打颤,好似是李澜生脖颈上的一条水蛇化为有形,顺着这只手钻进了自己的胸口。水蛇鳞片冰凉黏腻,刮得他头皮发麻、遍体生寒。

不过很快,李澜生便收起了审视的视线,他放开手、转过身,丢下了一句话:“去焚山监狱。”

轰隆——

雷声阵阵从天边滚来,撼得大地似乎也在不停颤动。

谢三浪被牢牢地挟着,重新上了车。“哗哗”雨声之中,他听见有人说道:“山官大人要见他!快,叫捧勐来护送!”

“叫捧勐来护送,去焚山监狱!”

“叫捧勐来护送,去焚山监狱!”

不多时,周遭你呼我喊了起来,一列肩上扛着枪、脚下穿着草鞋的戍卫兵赶到了近前。谢三浪知道,“捧勐”,土司王的私兵,如今李澜生最亲信的手下已密不透风地围拢在了自己的身边。他已是牢笼中的囚徒,恐怕是再也无法逃离这片恶土。

汽车轰轰发动,车身猛地一抖,车轮碾过了泥泞的路面,掉头冲向了雨幕之中。

轰隆——

又是一阵雷声降下,闪电随即劈开山峦,如枯骨般撕裂了整片夜空。

谢三浪低喘着粗气,侧目看向了窗外。

雨水正顺着玻璃往下淌,灯光摇摇晃晃,人影来来去去。道旁密林黑压压一片,路上戍卫明晃晃一群。芭蕉被瓢泼砸得抬不起头,樟树被狂风拧得直不起腰。

莽莽黑暗间,雾气向上翻涌,望不到顶的柚木与藤蔓宛如无数条扭动着身躯的触手,看得谢三浪胸口发闷。

“焚山监狱在哪里?”他忍不住出声问道。

但车上却无一回答,方才还在古莱河间嬉笑打闹的吴蓬和吴丛一言不发。他们似乎也相当紧张,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着望向前方。

在来之前,闻天华曾向他详细介绍过焚山监狱此地。

据说,这里过去是前任土司王陈伽的居所。在陈伽败亡后,焚山便成了衎方虞囚禁叛徒的监狱。

五年前,衎方虞被指刺杀莱邦总督孟席斯爵士时,为躲避灾祸,他率兵藏在了焚山石堡之中。然而,孟席斯爵士手下的军事警察却将他牢牢围困其间。在断水断粮了整整三十五天后,靠吃人维系着生命的衎方虞最终举手投降,并自请终身被囚于这座由殖民军事警察看守的石堡下。

依照闻天华的说法,衎方虞残忍暴虐、喜怒不定,且贪婪好色,但因其曾数次带领莱邦人抗击殖民者,而始终稳坐土司王之位。

莱邦种植鸦///片的烟山主和自营田产、矿产的收税官多尊称其为“山官大人”,其余平头百姓或农奴则呼“头人老爷”。而正因衎方虞在莱邦底层人中的威望,所以在他涉嫌刺杀莱邦总督后,立法会和议会没有轻易取他性命,而是与他妥协,将他软禁在了张九城外的焚山石堡内。

近些日子,总有衎方虞命不久矣的消息传出。闻天华手下的线人只能行走于市井,接触不到衎氏核心,因此谁也不清楚这消息到底是真是假。

现在,作为“衎君仪”,谢三浪终于要来一探究竟了。

不知过了多久,山路一转,一座灯火通明的石堡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坤疤拽过谢三浪的胳膊把人拉下了车,旁侧立刻拥上前一群人,开始七手八脚地为他更换衣物。

等脱掉长衫,上下穿好一身崭新的西服后,谢三浪被押到了一扇黑洞洞的铁门前。

方才紧随周侧的“捧勐”戍卫立即罗列两边,没多久,铁门自内打开,一个身着绿军服的外国男子缓步而出。

这时,李澜生越过谢三浪,来到了近前。

“李先生好。”那身着绿军服的外国男子用金地语毕恭毕敬地问候道。

李澜生没出声,他偏头扫了谢三浪一眼,坤疤立马心领神会地把人往前一推。

随即,“吱呀”一声,铁门闭合了。

晃动的光影和攒动的人头被隔绝在了外面,初来乍到的谢三浪骤不及防地对上了李澜生那双默然又冷漠的眼睛。他不着痕迹地打了个寒颤,在这闷热潮湿的九月天里出了一背的冷汗。

“跟我走。”李澜生惜字如金地说道。

那身着绿军服的外国男子上前一步,拧住了谢三浪的肩膀,押着他跟上了李澜生的脚步。

石堡甬道深邃,头顶汽灯昏暗,四周寂静无声。三人不知在其中走了多久,也没有走到尽头。

这里幽深、僻静,墙面上挂着湿淋淋的水珠,脚下生长着黏腻腻的青苔。浮动着烟尘的空气里隐隐弥漫着鸦///片的味道,藏在黑暗深处的一双双眼睛中似乎暗含着嗜血的眸光。而步入其中的人目之所及,只有摇曳晃动的光影和一座座空无一人的监室。

谢三浪知道,被囚于此的衎方虞早年曾是上一代土司王陈伽手下的“土舍”。在莱邦方言中,“土舍”译为长老,土司王则叫“召法”。金地漫长的历史里,“土舍”取代“召法”的例子数不胜数。弱肉强食,便是这里的规矩。

而衎方虞,这个曾在陈伽追杀下一度流落岱乌,最终因孟光土司王巴越襄助,这才转败为胜并占据张九、取代陈氏的新一代土司王,如今,也在“弱肉强食”的铁律下,跪伏在了殖民者的枪口之前。

所以,他真的命不久矣了吗?

谢三浪思绪至此,忽然听到某处“咔哒”一颤,什么地方的锁扣被打开了。

紧接着,有两位同样身穿绿军服的外国男子出现在了拐角处,当中一个上前一步,非常用力地拉开了一道厚重的石门。

李澜生停住了脚步,押着谢三浪的外国男子也跟着一发力,将人重重地按在了地上。

“磕头。”李澜生命令道。

当即,那外国男子推着谢三浪的脑袋砸向了地面。

“咚”的一声闷响传来,面前那黑漆漆的监室中瞬间荡起了回音。谢三浪脑中“嗡嗡”直响,浑身的血液都好似因此而聚集在了额头之前。

“再磕。”李澜生又一次命令道。

外国男子又要动手,可这一回,没等谢三浪的脑袋撞上石板,监室中便传来了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

这一声咳嗽打断了所有人的动作,就连李澜生也跟着神色一顿。

“李先生,”没多久,一个身着纱笼、头上裹着岗包、面容姣好的年轻男子走了出来,他冲李澜生一笑,双手合十行礼道,“山官大人说,没想到李先生这么快就把君仪少爷找到了,真是出乎意料。”

李澜生眼帘微抬:“一年,并不快。”

那年轻男子笑容亲和地说:“山官大人感谢李先生尽心竭力,并嘱咐李先生定要好好教育少爷,令少爷能早早入主梢帕山。”

“一定。”李澜生还是那副寡言少语的模样,他非常简短地问道,“山官还有什么话令你带给我?”

年轻男子垂首回答:“山官大人想看一眼少爷身上的玉牌。”

李澜生没出声,但却非常利索地拿出玉牌抛给了这年轻男子。

年轻男子和吴丛一样,合拢双手磋磨起玉牌。没多久,他深吸了一口气,睁开了一双向上翻白的眼睛:“残魂,这上面的确有玛奂的残魂。”

说完,他将玉牌恭恭敬敬地捧在手心上,转身回到了监室之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甬道中“滴滴答答”的水声因此而更加清晰。门外的人不知等了多久,终于等到了那年轻男子去而复返。

他归还了玉牌,一脸虔敬:“山官大人确认过了,这张玉牌就是当年交由玛奂的那一块。李先生找到的人没错,正是君仪少爷。”

李澜生面无表情地听着,对此不发一言。

那年轻男子接着说道:“不过,山官大人称,还是要带君仪少爷见一眼杜央,他方才能真正安心。”

“杜央?”这个名字,令李澜生的神色发生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变化,但他什么也没多说,只一点头,“我知道了。”

“还有,”那年轻男子看向了跪在地上的谢三浪,“山官大人还有几个问题,命我问一问少爷。”

李澜生不动声色地一侧身,让出了一条通路。

“少爷,”这位瞧着岁数必定不过二十的年轻男子上前了几步,轻声叫道,“山官大人想知道,您流落在外的日子过得好不好。”

好不好?衎方虞这么问,是真情还是假意?

谢三浪无从揣测,他有一答一:“还行,有口饭吃。”

“多谢少爷告知,”那年轻男子又问,“山官大人还想知道,少爷的生日具体是哪一天。”

谢三浪一抿嘴:“我……不清楚。”

这是实话,他的确不清楚自己的生日具体是哪一天,只知道大概在夏季。

好在那年轻男子并没有过分纠缠,他继续问道:“过去,没有任何来自莱邦的人找上少爷吗?”

“没有。”谢三浪闭了闭双眼,“所以,你们找错人了,我不是什么土司少爷,我……”

“多谢少爷应答。”那年轻男子却直接打断了这话,他接着往下道,“山官大人想听一听少爷的真心,尤其是想问一问少爷愿不愿意留在张九。”

愿意吗?可以有不愿意的余地吗?已经身处焚山石堡的他难道还能反悔吗?

谢三浪发不出声来,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而这时,李澜生开口了,他说:“回去告诉山官,少爷不愿意也得愿意,这件事由不得他。”

那年轻男子的神色一变,没应声,后退了几步,回到了监室。

“咔哒”一声,大门重新合拢。

李澜生冲一旁的那几位外国男人点了点头,说道:“我们走。”

传闻中“命不久矣”的衎方虞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谢三浪再一次踏上了那条狭长的甬道。

出了甬道,还是那片漆黑的天空与无数支在漆黑天空下晃动的火把。方才浩浩荡荡来到这里的一众人正静静地肃立着,谁也没有离开。

李澜生走出石堡之后,随手丢了两枚金锭,抛给了那位一路相随的外国佬。他扫了坤疤一眼,坤疤立刻拔步上前,来到了他的身边。

“上车,我们去阿难寨。”李澜生轻咳了几声,说道。

“阿难寨?”坤疤看起来非常惊讶。

而寡言少语的李澜生不做任何解释,他抬了抬手,吴蓬与吴丛两人便再次一把拧住了谢三浪的肩膀,就要像之前一样,把人按进小汽车中。

“李先生,李先生!”谢三浪不由大声叫道。

李澜生充耳不闻,坤疤一步上前,挡住了谢三浪还要张望李澜生的视线,他语气不善地问道:“大喊大叫地做什么?赶紧给我滚上车。”

谢三浪一滞,将原本试图争辩自己到底是谁的话音吞回了嗓子眼。

【作者有话说】

如果有人看的话,大家多多评论、投喂海星~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