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难寨

12 / 102 章 · 4,389

天还未泛白,但山岭的轮廓已清晰了不少。

汽车再次驶上山路,焚山监狱很快被抛到了身后,星星点点的光影逐渐远去,丛林变得浓密且葱郁。

不过这回,他们并没有走得太久。约莫只有二十分钟,头车便停了下来。

走入道旁的樟树林,坤疤拉过谢三浪,对李澜生道:“李先生,天快亮了,我一个人带他进去就好。”

李澜生没说话,却已俯身下车,沿着林间的那条小路向深处走去了。

坤疤慌忙扯过火把,拽上谢三浪,与吴蓬和吴丛一起,跟在了李澜生的身后。

一行人如此走了五分钟,一片破败凌乱的村寨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当踏入这片村寨后,一座近十米高的七头蛇佛神塑霍然映入了所有人的眼帘。

“九月是哆婆的大节,寨子里的人不到天亮便会供奉佛陀。”谢三浪听到坤疤这样说道。

“哆婆”是金地语中称呼佛陀的方言,谢三浪在岱乌待过,多少也能听懂一些,但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如此宏伟的“哆婆”巨像。

尽管夜幕深黑,但当抬头望去时,仍可见粗硕的蛇身从庙宇深处蜿蜒而出。蛇鳞被雕刻得密密匝匝,在油灯的光晕里泛着触目惊心的青黑。如所有“那伽”巨像一样,眼下的这座之中,七颗蛇头全部高高昂起,蛇嘴大张,信子幽长,宛如一把撑开的巨伞。而伞下,隐约可见佛陀慈悲的面容。

今日大节,莲花座上已洒满了菊花花瓣。蛇身盘踞的基底间,也涂满了信徒留下的朱红和姜黄。

一股古怪的味道在寨子里飘散,这味道难以形容,冲得谢三浪太阳穴直跳。

“往这边走。”李澜生没有在“哆婆”神塑前过多停留,甚至没有像吴蓬等人一样躬身行礼,他只是抬目淡淡地看了一眼蒙蒙黑雾中隐约含着笑颜的佛陀,便一转身,向寨子深处走去了。

越过这尊神塑巨像,谢三浪看见,有一群裹着发巾的莱邦女人正跪拜其后。这些女人的手腕间挂着一串又一串佛珠、玛瑙、玉石,她们枯皱的脖颈下,坠着一颗又一颗鲜红欲滴的鸽子血。

当众人走近时,这些女人便开始双掌朝上,低声诵经。

而在她们的两侧,数十个衣衫褴褛的村民和沙弥散坐,其中有个宽头大耳的高僧正在吟诵《摩尼珠论》。他一手端着碗,一手蘸着水,向村民的头顶撒去。

谢三浪略带好奇地打量着那些个虔敬的女人跪下又站起,再跪下。随着女人们一次次弯腰,一旁的吴蓬与吴丛也开始双掌合十,静静祈祷。

三分钟之后,走在最前面的李澜生转过了身,他说:“就是这里了。”

同一时间,一个苍老、沙哑的女声在他们的上方响起了,众人只听这女声嗤笑着问道:“他便是你们寻回的土司少爷了?”

谢三浪立刻抬目看去,只见一个身穿纱衣的年迈女子正站在一座高脚屋上。她满脸画着繁复的“特纳卡”,双手被颜料涂得殷红,脖子上坠了一条又长又粗的金项链。

在看到谢三浪后,这女人双手合十,干瘪的双唇间用莱邦方言吐出了一句意味不明的佛法经文,她说:“三毒炽盛,众生共业。”

听到这话,吴蓬和吴丛两人连忙上前,将属于方达的那块“头人玉牌”交到了她的手中。

有了玉牌,那女子当即走下楼梯,并便向谢三浪伸出了手:“来。”

腾!一把火在寨子的正中央烧了起来。

数十个女人赤着双脚,在斑驳嶙峋的红土地上跳起了动作怪异的舞蹈。她们的手脚之间都戴着沉甸甸的铃铛,每旋转一次,便会发出震耳欲聋的脆响。

谢三浪被阿难寨的“巫神”杜央推到了篝火圈中央,这个眼睑发黑、脸色暗黄、皮肤间也长满了黑斑的老妇人张开双臂,仰天唱起了召唤祖先神灵的经文。

很快,一股阴风从寨子边缘吹来,篝火瞬间直窜云霄,烧得谢三浪面庞发烫。

隔着跳动的火苗,他看到了跪坐在四周的吴蓬、吴丛,以及双手合十、眉目低垂的坤疤。这些莱邦男人虔诚又神圣,紧张又庄严,似乎眼前的法事能决定他们的生死。

——除了李澜生。

谢三浪看见,李澜生依旧纹丝不动地站着,他双手插兜,目光漠然。这个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既不谦恭,也不庄重,甚至还有那么一丝不屑一顾。

谢三浪眼神一凝,情不自禁地被那人忽明忽暗的面庞勾住了视线。

而就在这时,杜央来到了他的身边。

这个“女巫神”的身上隐隐散发着难闻的臭气,和七头蛇佛神塑下的香料味混合在一起,刺激着谢三浪此刻脆弱的神经。

“站到光亮里面去,正对着哆婆。”杜央命令道。

谢三浪迟疑了一下,但最终如本照办。他贴近了篝火,并转过身,面向了黑暗中的“那伽”巨像。

“张开嘴。”杜央再次命令道。

她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根银针,在用火油燎烧了三遍后,这个古怪的女人一抬手,直接将滚烫的银针塞进了谢三浪的舌下,并左右翻动。她不知是在检查什么,一刻钟后方才作罢。

“转身,脱衣。”作罢后,杜央又有了新的命令。

谢三浪只得忍着恶心和嘴里火烧火燎的疼痛,张开双臂,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脱掉了自己的上衣。

杜央便这样仔仔细细地检查起了谢三浪光裸的身体,她甚至拔下了年轻人的一根头发,放入了一团黑糊糊的草药中观察。

在完成如此一系列荒谬但又井然有序的仪式后,杜央再次前俯后仰地舞了起来,她口中念念有词地唱着什么,而对莱邦传说不甚熟悉的谢三浪只能听懂其间的一些。

“东边的山,西边的林,寨子头的金土地,古莱河边的老树神……”她似乎是在吟诵来自山林的神明。

“请披着红布的良乌公主,请骑着白马的玛瑙山之主,请住在神殿中的纳特祖母,请榕树顶上睡觉的波波昂,一起聆听我的呼唤……”她似乎又开始召唤生长于莱邦红土之上的古老灵魂了。

谢三浪看见,这个年迈的女人身体时而柔软,时而僵硬,表情时而温和,时而愤怒,宛如三相神下的众生相,在她体内重生、成长。

而就在一曲吟毕后,大火“呼”的一下彻底熄灭了。

寨子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伏在地上的众人缓缓直起了身。淅淅沥沥的小雨再次降下,脸上涂着“特纳卡”的老巫神倏地转过了头。她怒睁双目,瞪向了站在圆圈中央的谢三浪。

“你……”她抬起手,声嘶力竭地喊道,“神明已经告诉了我,你的真实姓名是……”

砰!这话没能说完,一颗子弹突然破空而来,击中了她的眉心。

噗嗤,鲜血涌出,杜央身形一僵,仰面倒在了地上。

“有人偷袭……”一片震惊中,坤疤最先反应了过来,他先是喃喃念了一声,而后恍然大惊地叫道,“有人偷袭!快,保护李先生!”

咔咔!啪——

原本候在阿难寨外的那列“捧勐”戍卫迅速赶来,并制止住了差点因此而发生骚乱的村民、沙弥。坤疤、吴蓬和吴丛也拔出了手枪,他们怒视着前方,警戒着四周,生怕下一发冷枪的目标会是李澜生。

然而,许久过后,黑暗仍是黑暗,光亮仍是光亮,阿难寨内寂静无声,唯有人们此起彼伏的喘息在提醒着大家方才这里发生了什么。

“李先生,咱们……抓紧时间往外撤吧。”坤疤小声说道。

李澜生却不答话,他视线掠过全场,最后,竟缓缓起步,走出了“捧勐”戍卫的包围。

“李先生……”坤疤大惊,抓着枪就欲追上前。

李澜生却一抬手,示意所有人不必紧张。而后,他声音不大不小、语气不急不缓地开了口。

“七叔。”只听他对着黑暗的树林叫道。

一阵风吹过,树林中传出了窸窸窣窣的轻响。又是一阵风吹过,一个年逾六十的老者领着数十名全副武装的民团土兵走了出来。

那老者一笑,回敬道:“澜生。”

衎齐峰,莱邦土司王衎方虞的七叔,如今整个张九最大的“烟山主”。据说,他手下的罂///粟种植园绵延千万里,当中的每一寸土地都能生产出最纯粹的“银土”烟膏。

这是一个黑瘦干瘪的老头儿,但他的目光却炯炯有神,一双绿豆大的眼睛在黑夜中闪烁着精光。

所有人都能看见,衎齐峰的手上拎着一把枪,一把还在冒着白烟的枪。

显然,方才射向杜央眉心的那一颗子弹,便是出自他。

“七叔,”李澜生又上前了几步,他平静地问道,“今夜,为何不请自来?”

衎齐峰呵笑了两声,他把枪随手丢给了自己的部下,拔出插在腰带上的烟斗,猛抽了两口:“澜生,你清楚我是为何而来的。”

李澜生无动于衷:“七叔杀了哆婆的巫神,犯了大忌。”

“大忌?谁的大忌?”衎齐峰佝偻着腰背,眯缝着眼睛,伸头张望了起来,他窃笑着说道,“你从不信神,如今难道要拿神来压我吗?”

李澜生回答:“但是山官信。”

“山官?”衎齐峰笑声扭曲,“山官信又如何,巫神已经死了,没有人能证明那个杂种的身份了。澜生,你不如把他带到我面前,让我来判断一下。”

李澜生静静地看着对面的人,不答话,也不让步。

衎齐峰的笑容逐渐扭曲了起来,他恻恻地问道:“澜生,你违抗我的命令,不怕我一枪了结了你吗?”

李澜生满不在乎:“七叔可以试试,看看……是你了结了我,还是我了结了你。”

说完,他一伸手,从坤疤那里拿走了一把驳壳枪。

“你……”衎齐峰的脸色立时冷了下来,他紧紧地盯着李澜生道,“外乡人,不要得寸进尺,小心来日真的死无葬身之地。”

李澜生还是那副不露声色的模样,他反问:“死无葬身之地又如何呢?”

衎齐峰终于按捺不住了,他咬着牙问道:“你是唯一一个被允许出入焚山的人,你给我讲实话,我侄儿对他这个遗落在外几十年的孩子到底是什么态度?”

李澜生缓缓垂下了眼帘,他沉默半晌,最后吐出了三个字:“留下来。”

这话一出,衎齐峰的表情中登时闪过了一丝阴狠,他冷着脸问道:“你觉得,人能留得下吗?”

李澜生神色如常地回答:“留不下也得留,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你……”衎齐峰大怒。

李澜生却道:“七叔不必与我生气,我只是在为山官大人办事而已。”

衎齐峰低笑了一声:“你说得对,方虞才是莱邦的土司王、张九的山官,至于你我……都是方虞手下的臣民而已。”

“所以,七叔还想说什么?”李澜生问道。

衎齐峰的脸上闪过了一丝不怀好意,他咧了咧嘴,笑着回答:“我没什么想说的了,我没什么想说的了,因为……”

砰!衎齐峰抬手,再次扣动了扳机。

一颗子弹陡然袭来,戍卫在李澜生身边的坤疤闷哼了一声,一个趔趄,跪倒在了地上。

“疤哥!”吴蓬和吴丛一齐叫道。

霎时间,风云骤变,原本只是据枪而立的“捧勐”戍卫立刻拉栓上膛,衎齐峰的手下也紧跟着往前一迈。

而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忽然“轰隆”一声巨响,一枚土榴弹击中了那尊七头蛇佛巨像。

“‘白皮鬼’来了!”寨子外有村民大喊道。

破碎的石屑如暴雨般砸落,俯视了寨子不知多少年的神塑顷刻崩裂。佛陀之上的巨大蛇头——那象征着护法的那伽之首开始缓缓倾斜,而后轰轰坠地,冲散了正在诵经的村民。

惨叫声被沉闷的巨响淹没,烟尘漫卷开来,呛得人睁不开眼睛。

“众生无怨!”

“众生无害!”

“众生无苦!”

跪坐在神像下的沙弥、僧侣发出了一声声嘶哑的唱念,但这毫无用处。经幡很快被闯入寨子的殖民军事警察烧毁,火舌舔舐着迎风飞扬的经文,灰烬掠过祭坛,在空中如蝴蝶般翻飞。

很快,枪声变得密集了起来,李澜生带来的“捧勐”戍卫与衎齐峰的民团土兵发生了剧烈的交火。慌张之中被人簇拥着往外逃的谢三浪不得不转过身,试图在兵荒马乱之中寻找熟悉的身影。

而就在这时,突然“砰砰”两声冷枪传来,原本护卫着他的“捧勐”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

谢三浪一滞,正要抬起头,一块黑布兜便当脸罩了下来。

“快,把他带走。”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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