衎二小姐

13 / 102 章 · 4,712

瓢泼大雨降下,呜呜狂风吹来。

谢三浪不知自己到底被人掳到了何处,他只能听见你呼我喊声逐渐减弱,闻见火硝烟尘味逐渐消弭。

似乎有人挟着他离开了阿难寨,方才的动乱已经远去,周遭变得寂静而空旷。不知是谁将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强迫他登上了一辆四面漏风的汽车。

咚咚!咚咚!嗡——

远处,被人放火烧干了寨子的村民擂起了牛皮鼓,扛着长枪、开着大卡车的殖民军事警察赶到了山脚下。一个留着大胡子的外国佬少校大步走到了坍塌的七头蛇佛巨像前。他拔出左轮,当空开了三枪。

原本还在四处流窜着打砸抢闹的民团土兵安静了下来,跪地求饶的村民、沙弥也默默退到了一边。军事警察迅速控制住了整座村寨,并抬着从山脚下打来的河水,扑灭了高脚屋之间的熊熊大火。

“今夜,是哪个不知好歹的家伙挑起了这场愚蠢的纷争?”大胡子少校高声喊道。

没多久,一个能听懂外语的民团土兵出声了,他上前回答:“大老爷,是李澜生,今夜是李澜生挑起的战火。”

“李澜生?”大胡子少校目光渐暗,他用蹩脚的金地语质问道,“李在哪里?”

“他……”那民团土兵不得已如实回答,“他已经离开了,他手下的‘捧勐’戍卫也不在这里了。”

“你的意思是,那个挑起战火的混蛋此时此刻并不在这儿?一个根本不在这鬼地方的家伙,竟然能把这该死的寨子搅得天翻地覆?这可真是活见鬼了!”大胡子少校虎视眈眈地瞪着众人,恶声道,“既然挑起战火的混蛋不在这里,那我应当把谁押给专员?”

“这……”方才答话的民团土兵欲言又止了起来。

同一时间,一个六十多岁的干瘦老头儿走出了人群,他阴恻恻地打量着这些高鼻梁、深眼眶的外国佬,低笑了一声,说道:“大老爷们,今夜……是我衎氏家事,还请你们高抬贵手。”

“衎氏家事?”那大胡子少校冷哼了一声,抬起左轮,照着那个刚刚好心回答了他的民团土兵就是一梭子弹。

砰砰砰!血花飞溅,血肉横飞。在李澜生面前嚣张跋扈的衎齐峰此时眼皮一耷,没敢露出分毫怒色。

除他之外,噤若寒蝉的村民、沙弥立刻跪倒一片,并口中山呼:“大老爷饶命,大老爷饶命!”

那大胡子少校没说话,视线扫过了在场的每一个面孔,他的副官立即用地道的金地语提声命令道:“奉莱邦省督署及事务部核准之《第103号令》!自国王陛下在位起,张九当局早有明禁,凡未经立法会和议会登记造册之宗教场所,即为非法!尔等蒙昧无知的愚民,此令颁布已有十年之久,为何至今仍不遵行?这尊恶魔神塑尚未在专员官署备案,竟依然堂而皇之立于此处!”

寨子里无人应答。

那副官再次提声道:“立刻销毁,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明白……”

“大老爷,我们明白了……”

直到这时,方才有那么一、两个村民卑躬屈膝地回答,他们战战兢兢、怯声怯气,生怕自己就是下一个倒地不起的可怜虫。

但还好,军事警察们没有继续在此逗留,他们很快收队离开了阿难寨,将这一地狼藉留给了要继续在此生活的村民们。

而这时,被不明之人挟走的谢三浪已来到了一处装潢古朴的厅堂之中。

刚刚,载着他的汽车一路驶出山地、穿过张九城区,钻进了一片低矮的黄砖小楼群内。

谢三浪被套着头罩,只能勉勉强强辨出方位。他隐约觉得,自己大概是被带到了那处人称“衎邨”的土司王“行宫”之中。

自从衎方虞被囚焚山之后,“衎邨”就此沉寂,从前拥戴在他左右的“烟山主”、“收税官”以及“捧勐”,要么投靠了衎齐峰和衎方霆,要么被李澜生收入了麾下。

而“衎邨”,据闻天华所说,应当是落入了衎方霆手中。

谢三浪隔着头罩环顾左右,心下不定——难道昨夜出现在阿难寨里的,不止衎齐峰和他手下的民团土兵?

刚想到这,身后便传来了脚步声。押着谢三浪站在厅堂前的人立刻散开,并为他摘下了头罩。

“二小姐。”有人叫道。

听到这话,谢三浪偏头用肩膀蹭了一下侧脸,顺势拿余光扫了一眼来人——正是传闻中的衎方霆。

作为衎方虞的小妹,衎二小姐今年约莫三十出头,她上下一身男式洋装,面貌美艳又明媚,面庞宽阔又红润,身材虽矮小但丰腴。

因兄长的威望,这位衎二小姐也被莱邦当地人称呼为“拜因玛”,译是“我们的女王”。

谢三浪早已听闻过她的名头,这个据说曾远赴重洋学习民主与科学的小妹,在衎方虞入狱被软禁后,曾带着手下的八位收税官,暗中交好了向来与衎氏不对付的军火贩子冯万权,并打通了与殖民者来往的“密路”。

她野心勃勃,不光想听人称呼自己为“女王”,更想真正当一回女王。

但很显然,“女王”的麾下并不包括李澜生。当她踏入厅堂看到谢三浪时,脸上立马露出了嗤之以鼻的表情。

“拿手铐和吊绳,把这假冒伪劣的杂种给我拴在房梁上。”衎方霆凛声说道。

手下们雷厉风行,没出半刻钟,便捆缚着谢三浪的双手,把人牢牢地拴在了厅堂前。

“二小姐……”没有任何机会挣扎的谢三浪喘了口气,硬着头皮叫道。

衎方霆置若罔闻,她往厅堂上的那条黄花梨木长椅上一歪,支着头打量谢三浪道:“姓李的可真是胆大包天,这一年以来打着阿哥的旗号四处寻找杂种也就罢了,如今居然还把人带回了张九……小子,我问你,你清楚自己是干什么来的吗?”

谢三浪被勒得双手双臂胀痛不已,他抽着凉气,如实回答:“二小姐,我没得选。”

“你没得选?”衎方霆眯起双眼,意味深长,“你若是真的没得选,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说完,她冷笑一声,抬眼示意了一下手下人,不紧不慢地说道,“把梭吞领上来。”

梭吞?谢三浪呼吸一紧,他知道,此人正是康庄酒楼的老板,闻天华手下的漏网之鱼。

衎家的二小姐是怎么找到他的?他又为何会如此凑巧地出现在这里?

谢三浪的心已提到了嗓子眼,他一动也不敢动,直到一个矮胖敦实的男人来到了厅堂之上。

衎方霆还是方才那副慵懒不屑的模样,她瞥了一眼梭吞,冷冷地说:“你可是收了我不少好处的,结果寻人寻了快一年,一点结果也没有。现在给我滚过来仔细看看,这位到底是不是你找到的那个方达。”

谢三浪狠狠一滞——寻人?寻什么人?难道康庄酒楼的老板梭吞是衎家二小姐派去寻找衎君仪的眼线吗?

“他不是。”还没等谢三浪把一切想清,梭吞便已给出了答案,他站在衎方霆身侧,低眉顺目地回答,“二小姐,我找到的那人跟他一点也不一样。先前……昂登来走货的时候,不是已经把消息给您送回来了吗?方达面黄肌瘦、身材矮小,是个不折不扣的‘烟灰子’。”

“‘烟灰子’?”衎方霆立时坐直了身子,她噙着笑,双目如刀般地注视着谢三浪,“也就是说,姓李的找了一个假货回来?”

谢三浪从这女人的眼中看出了一丝嗜血,他心下隐隐意识到不对劲。果然,在自己尚未来得及反应之时,衎方霆便大手一挥,下了令:“杀了他。”

“等等!”谢三浪迫不得已叫出了声,他违心违愿地大喊道,“我不是假货!”

“你不是假货?”衎方霆哼笑了起来,“梭吞已在岱乌为我寻了一年,才寻到身上带着头人玉牌的方达。可惜,那个烂泥糊不上墙的‘烟灰子’在几天前就已经落进了玉腊‘黑狗儿’的手中。小子,你当我什么都不清楚吗?”

这一席话,说得谢三浪头皮都奓起来了。他胸中鼓跳如雷,大脑飞速运转,可一时半刻之间却想不出该如何回答衎方霆的话。

衎方霆如愿以偿地看到了谢三浪略有些慌乱的神情,她勾起嘴角,往那黄花梨木长椅上一靠,慢悠悠地说道:“所以,你到底是不是被李澜生找来,准备和他沆瀣一气、架空我衎家的假货傀儡?”

“二小姐,”谢三浪牙关一咬,吐出了一句自己百般不愿说出口的话,“我才是真正的方达,康庄酒楼的‘烟灰子’……就是个江湖骗子。他叫谢三浪,已经死在了玉腊警察的手下。”

“什么?”衎方霆眉梢一抬,“这是什么意思?”

谢三浪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二小姐,您被骗了,您认为的那个‘方达’实则是茶马帮的人。他得罪了‘岱乌王’,为了保命,偷了我的玉牌、盗了我的钱财,还拿了我的良民身份证。那人把自己不值钱的玩意儿留给了我,让我代替他受过……二小姐,您相信我,我才是真正的方达。”

衎方霆双眼微眯,盯着谢三浪,没言语。

谢三浪艰难地挤出了一个笑容,他继续说道:“二小姐,我所言句句属实。您或许还不知道,康庄酒楼的老板明知他找到的方达是个来自茶马帮的西贝货,但却为了能得到您的酬金,颠倒黑白、混淆是非。”

“我没有!”梭吞大惊失色了起来,他连连摆手道,“二小姐,我、我只是在发现方达的身上带有头人玉牌后,短暂收留了他而已……什么颠倒黑白,这、这完全是无稽之谈!”

“无稽之谈?”谢三浪摆出了切齿的模样,他质问道,“那西贝货手上的玉牌是他逃命路上偷来的,你不清楚吗?”

“这……这……”梭吞大叫,“你信口胡诌!”

“我可不是信口胡诌,”谢三浪呵笑道,“依我看,你就是因为清楚,自己收了二小姐的好处,却找到的是个假冒伪劣的西贝货,所以才故意让他染上大烟的。不然,万一说漏了嘴,你怕是要性命不保。”

梭吞当即“扑通”一声给衎方霆跪下了,他竭力解释了起来:“二小姐,这、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衎方霆脸色一沉,她看向了谢三浪,问道:“既如此,你有何证据?”

“我没有证据,”谢三浪回答,“不过,二小姐若是不信,大可托人去玉腊警察署打听打听,那个冒充我的‘烟灰子’是什么时候染上的毒瘾、他随身携带的玉牌又是从哪儿来的。以及,‘黑狗儿’手上那纸印着茶马帮骗子‘谢三浪’名头的死亡证明上贴着的是谁的照片。”

“二小姐……”梭吞一僵,肩膀瞬间塌了下去。

谢三浪知道,关于此人的图谋,他猜对了。

另一旁,衎方霆登时大怒,她抬手往外一指,厉声呵斥道:“来人,把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给我拖出去砍了!”

“二小姐!二小姐!”梭吞大叫,“二小姐,我什么都不清楚,我也是被人蒙骗了的!二小姐……”

声音渐行渐远,最终随着刽子手的刀落下,而戛然止住。

谢三浪的身上已出了一茬又一茬的冷汗,他嘴角费力地扬了扬,开口道:“二小姐,我没有骗您,您一定得相信我。”

衎方霆淡淡地斜了他一眼,重新靠回了黄花梨木长椅上:“说,你是怎么被李澜生找到的。”

谢三浪抿了抿嘴,他非常谨慎地回答道:“二小姐,其实……我不是被李先生找到的,而是被一个留着寸头的独眼女人找到的。那个独眼女人,自称玛牙。”

“玛牙?”衎方霆的神色渐渐缓和了下来。

她与冯万权关系匪浅。

这是来张九之前,闻天华三番五次嘱咐过的,他说,一定要利用好这层隐匿于深处的暗线。

而现在,谢三浪等到了这一刻。

他稳住心神,开口说道:“我长在阡南信城金莲寺,方达这个名字是寺中师父兰若法师为我所取。半年前,信城闹了洪水,为了谋生,我来了金地。而那块玉牌,就是在我沿途歇脚的一个晚上,不慎被人盗走的。来到玉腊之后,我打听到了偷盗者的地址,但谁料等我摸去的时候,那人已经被‘黑狗儿’捉住了。但还好,我的玉牌被他留在了枕头底下,只可惜遗失的钱财追不回来了。”

衎方霆没有说话,但表情间已显露出了几分动摇。她开始相信了,开始相信“痋面书生”编纂的故事了。

谢三浪了然于心,他接着往下道:“然后,就在我打算带着玉牌离开的时候,玛牙出现了。她把我打晕,并声称我是莱邦头人老爷的私生子……这是何等荒谬的事情。但我没想到,玛牙还没来得及给我解释清楚,便被一伙不明身份的人杀掉了。那些人挟住了我,把我送给了一个脸上有疤的男人。”

衎方霆沉默了许久,她审视着谢三浪,一字一顿地问道:“你清楚你手上的玉牌是从哪儿来的吗?”

谢三浪不情不愿地回忆起了闻天华曾嘱咐自己一定要记住的事,他回答:“兰若法师说,玉牌打襁褓里就一直跟着我,大抵是生母留下的。”

“好,”衎方霆起了身,连说了三个“好”,她满面笑容,一身春风,似乎真的在为此而高兴。

但是,就在随后,这个女人一把拔出了插在后腰带上的手枪,她将枪口对准了谢三浪,眉梢一扬:“侄儿,看来,这回我是不会杀错人了。”

话音落下,“咔哒”一声,张九的“拜因玛”扣动了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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