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
两声枪响同时传来,炸得当堂所有人浑身一震。
谢三浪只觉手腕一松,一头摔了下来,身上却没觉得疼。他一脸诧异地抬起头,看到了同样跌坐在地的衎方霆。
——这个方才还要一枪毙了自己的女人此时正拖着淌血的胳膊,难以置信地瞪着眼睛,望着前方。
谢三浪怔了怔,回过头,对上了拎着一把驳壳枪的李澜生。
枪口还在冒着屡屡青烟,可那人的脸色却没有一丝波动,仿佛方才的两枪不过是在院子里踩碎了两片枯叶。他的视线从谢三浪身上飞快扫过,好似只是在确认一件属于自己的物品完好无损。
而谢三浪的心却猛地跳了一下——不是劫后余生,而是一种更加奇怪、更加难以言说的东西在作祟。
他赶紧垂下双眼,不敢再看了。
很快,“捧勐”戍卫冲进了这座名为衎邨议事堂,实为二小姐“行宫”的小院之中,并在数分钟之内,手起刀落,拿下了衎方霆的全部亲信。
连廊之下,四面火把幽幽曳曳。雨后凌晨,天色混沌黯淡不明。
一股微不可察的血腥味在空气中飘荡开来,继而刺激着每一个人鼻腔。
“扶二小姐坐好。”李澜生把驳壳枪递给了身边的“捧勐”。
衎方霆捂着胳膊,怒容满面,她叫道:“姓李的,你居然敢冲我开枪!”
李澜生扫了这女人一眼,一句话没答。他面不改色地走入厅堂,坐在了正中央的那条黄花梨木长椅上。
“捧勐”立时将此地里里外外围了个严实,吴蓬与吴丛上前,把跌坐在地上的衎方霆拽了起来。
衎方霆咬牙切齿:“姓李的,你假传我阿哥命令,扶持傀儡,架空张九,你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四个字一出,李澜生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似是动了一下,但脸上却不见丝毫怒色。
“为何趁乱带走君仪少爷?”只听这人心平气和地问道。
衎方霆不以为然:“怎么?我把杂种带走了,你难道要杀我不成?”
“自然不会。”李澜生环视了一圈四周,视线最终落在了谢三浪的身上,他平静地说,“二小姐是衎家的二小姐,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要二小姐的命。”
衎方霆轻嗤了一声:“李澜生,你讲起话来还真是冠冕堂皇,但做的事却一件比一件龌龊。你找了一个如此一表人才的傀儡回来,怕是过不了多久,就要学着我阿哥的模样,把‘召法’的王冠戴在自己头上了吧。”
李澜生往后一靠,倚在了那条黄花梨木长椅上,他声线毫无起伏地说:“二小姐会错意了,我从来都不想当王。”
“呸!”衎方霆讥讽道,“你若不想当王,那又何必苦心孤诣至此?方才在阿难寨,七叔……应当已经被你拿下了吧?”
“怎会?”李澜生扫了一眼愤慨不已的衎方霆,回答道,“我若草草杀了七叔,那七叔手下的民团必然会归服于衎盛。衎盛对我、对山官是个什么态度,二小姐你应该很清楚。他一定会为了七叔与‘捧勐’拼个你死我活。到时候,二小姐你准备站在哪一边呢?张九城中的其余各方势力又会站在哪边呢?大家都是莱邦人,何必兵戎相见。”
“莱邦人?”衎方霆冷笑,“你一个外乡来的,也配说这样的话?”
李澜生抬了抬嘴角,脸上却无笑意,他答道:“二小姐误会了,我只是不想让‘白皮鬼’们钻张九的空子而已。毕竟,这不论如何也都只是我衎家的家事,倘若‘白皮鬼’趁虚而入了,别说我,整个张九都会被付之一炬。二小姐想和‘白皮鬼’做生意挣钱,我没意见,但是如果这生意把张九赔进去了,那我便不得不管。不然……当初你与七叔设计谋害安仪的时候,我为何会替你们瞒着山官呢?二小姐,今夜你故意给七叔通风报信,我可以理解,但是,那些杀进阿难寨的‘白皮鬼’又是怎么回事呢?二小姐是敢作敢当的人,就是不知,敢不敢让我把你做过的事告知山官?”
衎方霆的脸色变了变,沉默了。
李澜生继续道:“所以,有些事情,不是我做不了,而是我不会做。我和山官一样,不想让莱邦彻底沦落入外国人的手中。现在,衎安仪死了,那衎君仪就必须得活着。”
这一番话,令衎方霆激昂的情绪渐渐平复了下来。
此时,天快要亮了。越过房角瓦牍,已隐约可见透出云翳的微光。
吴蓬和吴丛见了那光,神色间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几分紧张来。他们时不时抬头望一眼天边,时不时用余光觑一眼李澜生。
可李澜生依旧神态如常,他撑着黄花梨木长椅的扶把起了身,面向衎方霆:“二小姐还有什么疑问吗?”
衎方霆沉着脸,扫了一眼被“捧勐”挡在身后的谢三浪,开了口:“你说得对,衎安仪死了,衎君仪就必须得活着。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李澜生和颜悦色地问道。
衎方霆的嘴角扯出了一抹凉薄的弧度,她轻笑了一声,回答:“玉牌是当年我阿哥留给玛奂的信物,玛奂死后,玉牌到底有没有被人转过手,还未可知。至于杜央……不过是个装神弄鬼的骗子,我不相信巫术,我相信‘赛因斯’。所以,我要用‘赛因斯’来验证这个杂种到底是不是真正的衎君仪。”
李澜生眯了眯眼睛:“那二小姐有什么‘赛因斯’的好办法呢?”
衎方霆望向了谢三浪:“我记得,当年阿哥曾说过,玛奂生产后精神失常,不慎摔伤了自己刚刚满月的孩子。当时,洋人的大夫看过,说这一摔伤到了孩子的左肩,留下了一道永远无法闭合的骨缝。既如此,干脆令我名下教会医院里的西洋医生来瞧一眼好了。西洋医生可以测血型、看骨骼,自然也能判断出,这杂种到底是不是我阿哥的亲生子。”
此话句句在理,说得周遭一些人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而谢三浪则万万没想到,衎方霆提出的居然是这么一个要求。他方才刚刚落下的冷汗瞬间又起,双手也不由紧攥成拳——李澜生会不会同意衎方霆的要求?倘若他同意了,那结果一旦不如人意,自己将何去何从?
可是眼下没有分毫供人斟酌挣扎的时间,因为,李澜生始终保持着沉默,似乎是在默许。
衎方霆立马笑了,她冲议事堂外大声喊道:“来人,去圣玛利亚医院把兰德医生请到衎邨。”
话音刚落,议事堂下的众人便动了起来。有李澜生默许,这些蠢蠢欲动的亲信们立即拔步去请大夫,挡在谢三浪身前的“捧勐”也跟着向两侧一让。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而这一次,绝非是什么花言巧语可以搪塞过去的小困难。
西洋医生要来了,谢三浪可是见识过西洋医生本事的。在长亭,那收养了他的戏园子老板就曾因摔断了腿前去教会医院治过病。当时,为他看病的西洋医生把人领进了一间黑洞洞的屋子中,用一台足足有两人高的仪器,拍出了一张能看清人体骨骼的片子。
万一这里的西洋医生也有那样的本事呢?谢三浪的心口像是堵了块巨石,他头脑发昏、呼吸不畅,就连手脚都跟着冰凉了起来。
走到现在,混迹江湖了二十多年的“痋面书生”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骑虎难下”、什么叫做“伸头缩头都得一刀”。果真,马帮的老人家们没说错,当山龙的手下亡魂强过做衎氏的枪口死鬼。
毕竟,山龙司令也算是放了他一马的人,而现在,谢三浪怕是真的要成为衎氏的枪口死鬼了。
“在这里老实坐下!”等被人押到议事堂外,有人指着一间空旷的屋子要求谢三浪道。
谢三浪不得不遵命照办,可是,还没等他把屁股坐热,外面便传来了大呼小叫的声音——
“大夫来了!圣玛利亚医院的西洋大夫来了!”
余音还在回荡,两个身穿白大褂的男子已于众人的簇拥下,穿过了衎邨的牌楼。
其中,西洋面孔的那位走在前面,本地模样的那位走在后面,两人都拎着医药箱,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
“这便是圣玛利亚医院的院长,兰德医生。”有人介绍道。
西洋面孔的中年男子稍稍一躬身,学着金地礼仪的模样合十了双手,同时用外文介绍起身后的人来:“幸会各位,这是我的助手,胡灵胡医生。”
人称“胡医生”的矮胖男子笑了一声,冲各位合掌一拜:“老爷们,我是上月月末,刚被兰德医生聘来圣玛利亚医院研习的。鄙姓胡,胡灵,曾在大不列颠等地修习过解剖学、细菌学、病理学、内科学、外科学……”
“行了行了行了,”有人不耐烦地打断了胡灵的话,并问道,“那个据说可以把人骨头照清楚的仪器带来了吗?”
“带来了!”胡灵热情洋溢地回答,“我已经把圣玛利亚医院中唯一一台放射车开到了衎邨外……不知是哪一位老爷需要?”
衎方霆的手下吩咐道:“直接把车开到这里,我们要为山官大人的儿子做鉴定。”
“没问题。”胡灵一口应了下来。
没多久,一辆军绿色的小卡车缓缓穿过牌楼,驶入了房屋层层叠叠的衎邨深处。
衎方霆的手下有条不紊,很快便把这辆车上的x光机等仪器推入了谢三浪所在的房屋中。
“先生,请您躺下。”兰德医生要求道。
谢三浪立刻在四、五个人的帮助下,来到了一台巨大的机器之间。他偏头望了一眼不远处的那扇茶色玻璃窗,目光暗了下去。
而就在这时,兰德医生突然对着自己的手表“哎哟”了一声:“胡,今日下午专员夫人的手术,你是否帮我推迟了片刻?”
胡灵听到这话,脸上露出了一瞬的茫然,他摇了摇头,惊慌失措起来:“教授,我并不记得曾为您推迟过任何手术。”
“哦不,”兰德医生大呼了一声,他当即找来了衎方霆的手下,并真诚地说,“请各位转告衎小姐,因我工作疏漏,在来之前,忽略了今日下午的手术安排。现在,专员夫人恐怕正在圣玛利亚医院中等候,我必须立即折返。”
“这……”衎方霆的手下犹豫了。
胡灵恰到好处地提声说道:“大家放心,我一定会代兰德医生完成工作的。”
说完,他开始检查起了采光,同时吩咐众人拉好窗帘、安置机器。
如此,一切妥当,兰德医生告罪离开,闲杂人等一并撤出,屋中安静了下来。
胡灵启动了x光机,仪器立马发出了阵阵嗡鸣,谢三浪听见,那位胡医生声音轻和地要求道:“不要害怕,深吸一口气……对!深吸一口气……”
滋滋,滋滋滋,仪器在黑暗中运转了起来。
谢三浪睁开了眼睛,他看到了一块蒙着红布的荧光屏。操纵x光机的胡医生正弯着腰按着旋钮,一脸专注地盯着屏幕。他似乎在一寸一寸地寻找着骨缝,连任何一个角落都不曾遗落。
也是此刻,谢三浪轻轻一动,身子开始向床下滑去。
或许,拼死一搏还能有一线生机,也或许,此处便是葬身之所,但倘若坐以待毙,那便真的没有回环余地了,谢三浪兀自想道。
然而——
“你打算溜到什么地方去?”一片黑暗中,胡灵蓦地开了口。
谢三浪一滞,身子一下子僵在了床上。
伏在屏幕后“仔细钻研”的“胡医生”抬起了头,他友好一笑,说道:“别怕,有我在呢,不会出事的。”
谢三浪喉结一滚,吐出了一个名字:“闻天华……”
“没错,”胡灵满面微笑,“正是闻巡长派我来张九帮助少爷您的,所以,还请少爷好好配合。”
“我……”
“以及,千万不要像先前那样,到处大吵大叫着自己不是方达了,”胡灵放低了声音,但依旧笑吟吟地说道,“闻巡长算无遗策,已料到谢先生一来张九便会是那副模样,因此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机器“嗡嗡”作响,谢三浪的脑袋也“嗡嗡”作响,他缓缓吁了一口气,问道:“闻天华……还活着?”
“自然还活着。”胡灵探头看了一眼谢三浪,笑容亲切又和蔼,“所以,谢先生您最好还是信守承诺。否则,不光衎家饶不了你,山龙司令也不会放过你的。”
谢三浪闭了闭双眼,没有答话。
胡灵继续道:“记好了,卧底衎氏这个任务,你办得成也得办,办不成还是得办。闻巡长已下发了命令,要求你七天之内必须摸清楚李澜生私宅云湖庄园的位置,并将情报送到我的手上。否则,先前承诺给你的一切都将不作数。当然,如果你成功了,闻巡长或许会大发慈悲,把他新收集到的有关你妹妹的下落告知于你。”
“是吗?”谢三浪语气凉凉,“闻天华真有这般好心?”
胡灵“啧”了一声,他轻快地回答:“当然,闻巡长向来言而有信。”
说完,这人立即直起身,冲外面喊道:“各位老爷,这里结束了!”
呼!等候良久的众人立刻一拥而入,仪器被撤去,窗帘被拉开,谢三浪被衎方霆的手下押着回到了议事堂。
二十分钟后,在外等待相片显影的胡灵送来了消息——君仪少爷的左肩上,的确有一道没有闭合的骨缝。
“真的有?”衎方霆满脸狐疑,再三确认了起来,她将信将疑地问道,“那x光机没有照错?”
手下立刻送上了刚刚显影的光片,并回答:“胡医生确实是这么说的,他还向我们指明了那条骨缝的所在之处。”
说着话,这人点了点光片左上一角。那里,还真的有一条又窄又长的缝隙。
同一时间,另一手下说道:“胡医生讲,他已为少爷做了详细的检查。经他判断,少爷的年龄大致在二十岁至二十五岁之间,身量与骨骼走向与年轻时的山官大人无甚差别,都是个高腿长、肌肉紧实的类型。”
“血型呢?”衎方霆追问道。
胡灵的准备显然足够全面,手下立马传话回答:“医生讲了,血清测验已经做过了,少爷的血型和咱们山官大人是一样的。”
事已至此,方才还跃跃欲试的衎方霆不再言语了,她阴沉着脸,端坐原地,似乎是痛恨自己没能于李澜生赶来前一枪了结了亲侄儿。
而李澜生则一副放下了心的模样,他非常罕见地笑了一下,只是脸色在清晨阳光的映照中尤显苍白。
“二小姐,”这人语气和缓地说,“一切尘埃落定,从今往后,衎家就要有新的土司少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