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假证明

15 / 102 章 · 4,625

东边逐渐泛白,天气开始闷热,山的另一头隐隐跃出了几抹红光,那股挥之不去的土腥味也不觉消散在了潮湿的空气中。

“捧勐”收起了枪,从这间狭小的议事堂中徐徐而撤。

当来到衎邨之外时,阳光已将地皮晒得滚烫,灼热的温度横流在高脚屋群之间,蒸得谢三浪出了一背的汗。

可李澜生看上去却一点也不热,他回过身,带着一股似有似无的寒气,侧目看向了谢三浪。

身为曾经的长亭“拆白党”、茶马帮知名的“痋面书生”,谢三浪天生一副高大英武的模样,哪怕是经了一夜颠沛流离,现下也不显半分颓靡。尤其是被清晨的艳阳一照,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更是平添了几分英俊。

而李澜生就这么面无表情地将这张脸从上到下仔细地审视了一遍,随后移开视线,语气冷冷地问道:“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谢三浪一愣,低头向自己胸前看去。

自前夜被闻天华捉住,再到昨夜被送往张九,混乱之中,他锁骨下的胸膛何时被人划了一刀都没有发现,此时经李澜生一提醒,方才感觉到火辣辣的疼。

但还好,伤得不深,血已经止住了,只可惜先前换上的那件一看便价值不菲的衬衫成了乌糟糟的一团。

显然,李澜生对此颇为嫌恶,他皱了皱眉,如方才一般冷漠地对吴蓬道:“找个大夫,为少爷包扎伤口,然后请裁缝量体裁衣。”

“是。”最爱贫嘴耍滑的吴蓬在李澜生面前相当乖巧,他低眉顺目地回答,“我即刻就去办。”

“还有,”李澜生补充道,“从今往后,要在少爷身侧安排三名以上寸步不离的‘捧勐’戍卫,绝不可让安仪少爷的惨剧再次发生。”

“明白。”吴蓬言听计从。

等吩咐完这些,李澜生再次将视线落在了谢三浪的身上,只听这人波澜不惊地说:“记好了,不管过去你是谁,从今天开始,你叫衎君仪,是我张九衎家的少爷。若敢再像昨夜一样信口胡诌,我会把你的舌头割下来,让你做个什么话都出不了口的哑巴。”

说完,车门一响,李澜生俯身落座,再未回头。

“我们走。”吴蓬和吴丛立马挟住谢三浪,将他押进了其后的那辆黑色小汽车中。

张九南城的高脚屋群很快被留在了身后,一片连绵起伏的原岭随之映入眼帘。

没多久,灌木丛林逐渐开阔,一栋挂着百叶窗的西洋式白砖墙小楼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这是什么地方?”谢三浪不由问道。

吴蓬和吴丛谁也不答话,待车停稳,他们便利索地将人挟下,押进了这栋白砖墙小楼的门廊。

正厅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柚木香,透过这股柚木香,还有几分微不可察的清苦含在其中。

谢三浪不敢用力呼吸,只得屏气凝神地跟在李澜生之后。

他看得出,此处并非莱邦本地人所建,这座别墅的一草一木更像是殖民张九的外国佬留下的。

外国佬留下的别墅……难道,他来到了云湖庄园?那个胡灵要他在七天之内探出地址的地方?

在踏入张九之前,谢三浪就曾听说过云湖庄园的名头。据马帮里走南闯北的汉子说,云湖庄园乃是张九衎家二把手李澜生的私人宅邸,其中墙面由金砖堆砌而成,脚下铺满了翡翠玉石,目之所及尽是金碧辉煌,犹如皇帝的宫殿。

而闻天华则说,云湖庄园是李澜生的销赃秘所,没有外人能轻而易举地进入其间,更没有外人可以在云湖庄园稍作逗留。

这么多年来,方清辉曾去过那里一次,并在一侧的山角上,用袖珍摄像机捕捉到了李澜生模糊的侧脸。

但很可惜,方清辉的身份自那之后立即暴露。再接着,便没有任何一个玉腊警察署的卧底可以接近云湖庄园了。

想到这,谢三浪头皮一紧,迅速收回了自己紧随李澜生背影的目光。

可正当这时,李澜生脚步一定,回身看向了刚刚垂下双眼的谢三浪。

“你懂莱语吗?”他开口问道。

谢三浪犹豫了一下,如实回答:“能听懂,但不会说也不会写。”

“知道莱邦的山官是什么吗?”李澜生又问。

“知道,”谢三浪一顿,“山官是金地尚属北边所辖时,皇帝所设的管理各个山原的首领。金地独立后,瑞南王朝的国王延续了这一制度。在岱乌被山龙司令控制之前,玉腊等地也有不少山官大人,我们……都管他们叫土司老爷。”

李澜生眉梢轻轻一抬,不知是谢三浪的哪一句话令他觉出了三分好笑,但这人什么也没说,他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

当越过廊厅前的这扇柚木大门,踩上满地的拼花地砖后,首先能看到的是左手一侧的赭红色长桌,桌上的青花瓷花瓶里插着一簇簇从园子里采摘来的栀子花。花香不算浓郁,但却冲击着谢三浪的鼻腔,令他情不自禁地转头去看青花瓷瓶后堆摞着的油皮纸书。

而顺着这条廊厅走到尽头,入眼的不是什么传说中的金砖与玉石,而是一架铮亮的钢琴。钢琴一旁摆着藤编沙发,另一旁则是一台正在滴滴答答走着的落地座钟。座钟之上放着几只莱邦漆器、一尊金铜佛像,以及一只西洋样式的玻璃糖罐。

李澜生会弹钢琴?还是李澜生爱吃糖?谢三浪微有诧异地看了一眼那并未闭合的琴盖,心中不免生出了几分疑惑。

但走在前面的人不做任何解释,他一路来到了廊厅尽头最右端的一间卧房外。

这间卧房的门口正等候着一个五、六十岁的妇人,当见到李澜生,这妇人立刻上前,双手合十行礼。

“李先生。”她和蔼一笑。

李澜生一侧身,为谢三浪介绍道:“这是素香嫲嫲,从今天开始,由她负责少爷的饮食起居。”

说完,李澜生推开了卧房的门。

谢三浪脚步微顿,他学着莱邦人的模样,礼貌又客气地合十双手,给这老妇人回了礼,并称呼道:“素香嫲嫲。”

老妇人笑了一下,点点头,毕恭毕敬地退到了一边。

这是一间正对着山坳浅湖的卧房。

房间内,靠墙的位置处摆着一张铜架床。床头镂着卷草纹,白色的蚊帐从高高的横杆上垂下。卧榻之中铺着一层细麻布床单,荞麦皮枕头码得整整齐齐,其间还隐有一股淡淡的草香,不知从何处漫来。

眼下,正对着铜架床的木窗大开,来自浅湖的风恰好将蚊帐吹得轻轻翻飞,属于山林与溪流的味道瞬间落在了谢三浪的鼻息中。他精神一松,轻轻地呼了口气。

然而,还没等这口气喘匀,吴蓬便带着五个精瘦的“捧勐”戍卫来到了这间卧房外。

“明日开始,会有专门的莱语师傅为少爷讲授课程。待等少爷能将莱语运用自如后,我会带领少爷熟悉衎家的内部事务。”李澜生一顿,继续道,“但是,在那之前,少爷不能迈出此地一步。”

“什么?”谢三浪额角一跳——倘若他不能迈出此地一步,那又该如何在七天之内将李澜生私宅云湖庄园的位置告知胡灵,并换取谢海儿的消息呢?

但李澜生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不容任何人置喙,他吩咐完毕后起身就走。而方才被吴蓬调来此地的“捧勐”则一拥而上,将那条本就狭窄的廊厅挡了个严严实实。

“少爷早些休息,昨夜让您担惊受怕了。”待等李澜生背过身去,吴蓬咧开嘴,冲谢三浪笑出了一口歪七扭八的烂牙。

他挑了挑眉,扬手一挥,命人关上了房门。

“李先生,”待等离开廊厅,始终紧随李澜生左右的吴丛低声问道,“难不成要把人一直囚在云湖吗?”

李澜生没说话,他本欲抬步上楼,但不料身子却猛地一晃,因而不得已一手扶住楼梯的栏杆,脸上仅剩的一丝血色也在此时褪了个干干净净。

吴丛一愣,下意识叫道:“李先生……”

“坤疤怎么样了?”李澜生却在这时打断了他。

吴丛赶忙回答:“疤哥一切都好,大小姐说,子弹只伤到了皮肉,没有影响到骨骼。但短时间内,疤哥的右手大抵是没有办法开枪了。”

“玛苔有没有因此事而埋怨我?”李澜生接着问道。

吴丛听到这话,神色短暂一僵。

一旁的吴蓬抓紧时间应了声:“大小姐怎么会埋怨李先生您呢?就算是疤哥断了一条腿,大小姐也不会多看一眼的。”

李澜生沉着脸扫了吴蓬一眼,吴蓬当即一凝,迅速闭上嘴,噤了声,没敢继续胡说八道。

好在李澜生也并未追问,他像是终于攒出了上楼的力气般撑着栏杆直了直身,同时吩咐道:“今日天黑之前,让坤疤来见我。”

“是。”吴蓬与吴丛齐声回答。

昨夜衎齐峰那一枪并未命中坤疤要害,只是伤到了他惯常使枪的右臂。如今,经李澜生手下的莱邦土医沙旺塞耶和在圣玛利亚医院当护士的玛苔一番包扎,他已能吊着右臂,安安稳稳地站在李澜生面前了。

这日傍晚,夕阳西沉,坤疤来到了云湖庄园第二层的书房。

此地宛如一座黑洞,唯有墙角处亮着一盏蜡烛。坤疤过了许久方才适应其中微弱的亮度,他非常缓慢地走到了书桌前,并低声唤道:“李先生,您找我?”

天还未完全黑下,但那道从窗帘缝隙透入书房的光已褪了几分。

李澜生正靠坐在那束光旁的柚木椅上,背对着坤疤,守着唯一的一盏蜡烛和一个已经插满了烟头的烟灰缸,翻看今日送到他手边的张九邸报。

坤疤不知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眼下面对李澜生时竟有些心虚,他目光左右闪了闪,忍不住轻声问道:“李先生,刚刚我上来之前,听吴丛讲,您今日……”

“那份从玉腊警察署流出的死亡证明是假的。”坤疤的话还没说完,李澜生便已开了口,他放下邸报,侧过身,抬眼看向了诚惶诚恐的坤疤。

坤疤一凝,神色严肃了起来。

李澜生将一张牛皮纸信封丢到了身旁的小几上,他轻轻一笑,说道:“一个人倘若真的死了,那死亡证明上的验尸结果便会与死因高度吻合,但是……”

李澜生一顿:“但是,这张死亡证明在明确写了死者身高八尺二寸,体重足有一百五十斤后,将其死因定为错服一颗烟泡。”

“烟泡,”李澜生眉梢一挑,“其含量不足两克烟膏。”

坤疤也觉出了不对劲,他讷讷说道:“不足两克烟膏,对于一个身高体壮的堂头来说,根本不足以致命。而且,这人还是个常年吸食鸦///片的‘烟灰子’。”

“没错,”李澜生的脸色渐渐冷了下去,他轻声道,“最重要的是,常年吸食鸦///片的‘烟灰子’不可能拥有如此强健的体魄,而拥有如此强健体魄的堂头也不可能被一颗烟泡就轻松放倒……玉腊警察署的验尸官怎么会在验尸报告里犯如此低级的错误呢。”

坤疤有些琢磨不透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拿起那张死亡证明仔细阅读了许久,最后斟酌着说道:“李先生,既如此,那我立刻去审方达,看看他到底是不是……”

“不必。”李澜生却拒绝了这一提议,他撑着额头,神色微有疲惫地说,“打草惊蛇不是个好法子,静观其变才是最合适的。玉腊警察署若是故意将这么一张漏洞百出的死亡证明送到我的手上,说明他们之间又有人开始调查当年的事了。不过……这人的手段看起来一点也不高明,居然想用这样的法子来试探我。”

坤疤微凛,垂在身侧的左手瞬间攥紧了拳。

李澜生却抬了抬嘴角,回身重新靠在了柚木椅上,他命令道,“把楼下那位看严实了,不管他到底是谁,当了衎君仪,就是我衎家的人了。既然做了衎家的人,那就得听我的话。”

“是。”坤疤敛神收绪,不再多想,他飞快地回答,“‘捧勐’已把守住了云湖各处,如今,哪怕是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那就好。”李澜生半阖上了眼睛,抬手解开了衣领最上端的那枚扣子,露出了脖颈间那伽文身的最深处。

这片文身令坤疤眼皮一跳,他倏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道:“李先生,马上又到九月的望前二日了,今日……今日大小姐还说,想回玉腊看一看。”

“不行。”李澜生毫不留情地回答,“玉腊警察署正蠢蠢欲动地盯着我,现在回玉腊,无疑是往枪口上撞。你告诉玛苔,让她安生留在张九,哪儿也不要去。”

“可是……”坤疤迟疑道,“我……怎好开这个口呢?”

“你怎么不好开这个口?现在,玛苔只听你的话。”李澜生语气平平,“反正,玉腊墓园里的一切物事在去年都已全部整理妥当了,以后也没有任何回去的必要了。玛苔若是想念故去的人,就让她在翡翠寺里烧点纸。”

坤疤犹豫了一下,在欲言又止中点了点头,回答:“是。”

脚步声逐渐远去,黑洞洞的书房再次安静了下来。

当楼外传来小汽车发动的轰鸣时,李澜生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倚在椅背上,盯着身旁那盏火光依旧旺盛的蜡烛看了许久,随后,感觉不到疼似的,徒手按灭了跳动着的烛芯。

噗嗤!屋内彻底回归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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