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梦吗?是幻觉吗?还是说,自己早已死在了方才的那场爆炸中?
谢三浪错愕怔然,直到李澜生的血烫到了他的手,他方才如梦初醒般大叫了起来:“澜生!李澜生!”
怀中的人紧蹙起眉,艰难地睁开了眼睛,他一手攀上了谢三浪的肩膀,似乎是想支起上身,可却最终脱力地往下一倒。
击退了偷袭者的反抗军士兵忙不迭地冲上前,急声唤道:“德雅?德雅!”
谢三浪抖着手,把人揽进了自己怀里,他大喊道:“出口在哪里?快带我们去出口!”
“出口……出口!”那反抗军士兵强行定住神,把枪往肩上一扛,帮着谢三浪抱起了李澜生。
血珠瞬间淌了下来,这时,大家方才看到,刚刚的那一颗子弹击中了李澜生的右后肩。
“澜生,你坚持住,我这就带你离开这里!”谢三浪声音颤抖着说道。
李澜生歪靠在谢三浪的颈边,模模糊糊地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呛出了一连串的咳嗽。
“德雅,山官,这边!”前面有反抗军指引道。
谢三浪当即拔步跟上了他们,一行人在这条弯弯曲曲的地道中七拐八绕了起来。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潮湿的风吹入,出口的楼梯终于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封锁寺院地道,把中间的隔断栅栏都锁死!”
“封锁寺院地道,把中间的隔断栅栏都锁死!”
命令一道一道地传了下去,守在翡翠寺“波吉”祖堂中的反抗军立刻鱼贯而入,将四方大敞的门全部挂上了铁链与锁扣。
“等人全部撤出来了,把城内的地道也锁死!”
消息很快飞出了翡翠寺,才刚从古莱河岸脱身的反抗军士兵迅速卸下武装带,钻进了张九城内的四方地道。
随后,“当”的一声巨响,大金塔敲钟了。
“阿哥呢?”玛苔沿着寺院后的小道,一路找到了正立在李澜生门前的玛哈·阿赞,她满脸焦急地问道,“我阿哥在哪里?”
玛哈·阿赞还没来得及说话,玛苔便按捺不住一把推开他,闯进了僧舍。随后,便一眼看到了倒在床上、被谢三浪半抱在怀中的李澜生。
李澜生的外衣已被脱去,里面的亚麻衬衫上沾满了血迹。他的右臂无力地垂在床边,血珠正顺着他的指尖“滴滴答答”地往下流。
玛苔“呜咽”了一声,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阿妹!”这时,一个反抗军叫道,“塞耶还没来,这里只有你一人懂包扎止血,还请你抓紧时间,救一救德雅。”
“我、我……我不行。”玛苔哆哆嗦嗦地说道。
“你如何不行?”谢三浪却走上前一把抓起她,将人推到了李澜生的床边,“云湖庄园的大小姐可是在圣玛利亚医院中当了小半年的护士,你见过比这更可怕、更血腥的场景,如今怎能因为他是你的阿哥就下不去手呢?”
玛苔抽噎了几声,踉踉跄跄地扑在了李澜生的身边。
她慌张地说:“水……烧开了的热水,还有酒精、碘伏、剪刀、毛巾……把这些给我、把这些给我……”
“快去把这些给阿妹找来!”一个反抗军叫道。
很快,有人端着铜盆,抱着一瓶瓶酒精、碘伏与两把剪刀和三条毛巾,来到了僧舍。
玛苔深吸一口气,拿过剪刀,剪开了李澜生的衣领和袖口。
还好,开枪之人使用的只是一把冲击力不强的普通左轮,而且因距离较远,这颗子弹伤得并不算深。
玛苔在用酒精冲洗完李澜生的伤口后,已能扒开皮肉,看到嵌在其中的弹头了。
“是铅弹,我得抓紧时间把它取出来,否则一定会造成铅中毒。”玛苔说道。
谢三浪一点头,将李澜生从床上扶起,同时让人靠在了自己的身上:“我抱紧他,你动手快一些。”
玛苔郑重地抿了抿嘴,拿过已被燎烧了数遍的匕首,划开了李澜生的皮肉。
“唔……”李澜生的身子瞬间一紧,他睁开了眼睛,痛苦又压抑的闷哼难以抑制地从喉间溢了出来。
谢三浪抬手扶住了他的后脑勺,将人紧紧地按在了自己怀中,他说:“澜生,你若是痛,便咬紧我的肩膀。”
李澜生挣扎了起来,似乎是在为此而抗拒,可当意识到挣扎不过后,他到底还是张开嘴,一口咬住了谢三浪的肩膀。
谢三浪牙关一紧,抬手扣住了李澜生的后腰。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当啷”一响,什么东西掉进了铜盆中。
随后,玛苔抓起被热水烫过的毛巾,紧紧地按在了李澜生的伤口上。
她说:“好了,快去把止血粉和纱布给我。”
同一时间,李澜生身子一软,松了口。
“呼……”谢三浪一把抱住了他差点栽下床的身子,进而长长地松了口气。
可坐在一边始终给李澜生掐着手腕的玛哈·阿赞却在这时出声道:“我摸不到他的脉搏了。”
谢三浪一惊,急忙要去按李澜生的脖颈。
玛苔已先一步扎好绷带,将人从谢三浪的怀中拉了出来。
“都离远点!”她大声说道。
谢三浪赶紧起身,退到了一边。
玛苔则将双手按在了李澜生的胸腹之间,一下一下地用力压着。她额前的碎发已被汗水打湿,眼泪开始一滴一滴地往下掉,直到——
“咳咳!”李澜生突然咳嗽了起来。
“阿哥……”玛苔手一松,差点跪在床边。
谢三浪一步上前,一把撑住了她,同时叫道:“澜生?”
李澜生的眼睫颤了颤,睁开了一道缝:“山官……玛苔?”
谢三浪鼻尖一酸,几乎也要如玛苔一样淌下泪来。他向下一跌,坐在了李澜生的身边,回答:“澜生,我们安全了。”
古莱河边的硝烟已渐渐散去,收队的军事警察也回到了市政厅。天色完全亮起,日头升上树梢,艳阳继而逐渐西垂,夜晚再次来临。
高烧了一天的李澜生终于在深夜时分降下了少许温度,他沉重的呼吸缓了一些,眼皮也时不时轻轻一动。
坐在床边的谢三浪眨了眨眼睛,抬手将掌心贴在了床上那人的脸上。
“山官。”玛苔走到了近前。
谢三浪没应声,他仍专注地看着李澜生,眼中的神色却无比茫然。
“山官,你去休息吧,今夜我守着阿哥。”玛苔说道。
谢三浪喃喃回答:“他还活着……”
玛苔目光一闪,垂下了双眼。
谢三浪继续低声自语:“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玛苔放下了手中的儿茶,上前为李澜生更换了一条搭在额间的毛巾,她回答:“阿哥不想让你知道他没有死的事,因为……”
“因为什么?”谢三浪怔然抬头。
“因为……阿哥觉得,你若是知道了,那他就……”玛苔一顿,“那他就,不能了无牵挂地离开了。”
“什么?”谢三浪一僵。
玛苔无声地啜泣了一下,用手背擦去了脸上的泪:“山官是个好人,不像觉迎,打着伟光正的旗号接近阿哥,却是想要他的命。所以,阿哥很喜欢山官,阿哥也不在意山官的真实身份是什么,阿哥只是希望山官能看清金地的未来,并代他,继续走下去。”
“代他……继续走下去?”玛苔的声音朦朦胧胧,但耳膜创伤还未完全恢复的谢三浪还是听清了这句话,他讷讷道,“所以……所以从一开始,澜生他便清楚……”
清楚来自信城的“方达”并不是“方达”,据称有着衎方虞玉牌的“衎君仪”也并非“衎君仪”。
以及,被请进了云湖为他看病的胡灵,乱军之中劫走了他的波觉……这些,都是李澜生设计好的一切。
而那些看似一步错便会步步错的抉择,实际上,全是“德雅”的考验。
所以,李澜生骗了他,骗了他这个行骗的行家,骗得他从贪生怕死变得义无反顾,骗得他有了理想、有了信仰,还有了……爱人。
谢三浪忽然泪流满面,他此时方才明白,自己早该意识到,德雅就是李澜生。
僧舍外的菩提树被风吹得轻晃,影子打在了窗上,将谢三浪的面容映出了一片斑驳。他擦干眼泪,摇摇晃晃地起了身。
“玛苔。”只听他道,“你说得对,有我在,澜生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他死的,人活一世,不该认命。不论以前发生了什么,从今往后,都是新的开始。”
玛苔仰起头,动了动嘴唇,念出了两个字:“阿哥。”
“什么?”谢三浪一愣。
玛苔望着他,回答:“阿哥,你也是我的阿哥,给了我这只金镯子的人,便是我的阿哥。十几年前,我不慎把它落在了糯赛街,是澜生阿哥帮我找回来的,所以他是我的阿哥。那么现在,你也是我的阿哥了。”
谢三浪笑了起来,他摸了摸玛苔乱糟糟的头发,轻声应道:“好啊,我也是你的阿哥。”
月影遮住了菩提一角,光晕逐渐暗去,一场小雨随之而至,冲洗掉了今早洒在台阶上的血迹。
三天后,顾守拙带着那位传说中的岱乌医生来到了张九。
“听说李先生受伤了。”他满面担忧道。
玛哈·阿赞合掌一拜,叹了口气:“没错,这几日,德雅高烧缠绵,精神一直很差。因儿茶的副作用,什么东西也吃不下……城里的塞耶看了,都说……人怕是快要不行了。”
顾守拙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人,抬了抬嘴角:“大尊者放心,我们总领议亲自交代了,李先生可不能就这么死了。”
玛哈·阿赞再次合掌一拜,将顾守拙等人领到了李澜生的僧舍中。
谢三浪正坐在他的床边,为他擦拭额上虚汗。
顾守拙一眼瞧见他,眉梢立刻高高一挑:“山官?”
谢三浪偏头看去,不由面露疑问:“你们是……”
玛哈·阿赞介绍道:“‘联合阵线’中的联络代表顾先生,与‘联合阵线’中的新医,白雪女士。”
谢三浪眯了眯眼睛,放下毛巾,来到了这两人的面前。他颇为狐疑地打量了几眼顾守拙,随后将视线落在了他身后的那位女士身上。
“白雪?”谢三浪诧异,“一个外国女人?”
“没错,白医生,也是……斯诺女士,从大洋彼岸来。”顾守拙笑着回答。
谢三浪凉凉地说:“若是被澜生知道,你们找了个外国佬来给他看病……”
“外国佬怎么了?”那位“白医生”忽然开了口,她操着一嘴流利的金地语道,“衎先生是不相信我的医学水平吗?”
“没有。”谢三浪客气一笑,“只是对身处莱邦的外国人比较警惕罢了,毕竟……在我看来,白医生和赫伯特·威克斯、阿奇博尔德·克莱夫等人,没什么分别。”
“确实。”这位“白医生”扬着头,笑着回答,“我们长得和你们土生土长的亚细亚人确实不一样,但那又如何呢?大家都是人。”
“大家都是人”几个字,令谢三浪抬眉一笑,他点了点头,说道:“白医生讲得对,大家都是人。”
顾守拙在这时插话道:“白医生毕业于当今世界上最负盛名的医学院,曾在岭北民国当过战地医生,还参加过纵队,上过前线。学识渊博,经验丰富。有她在,李先生一定可以活下去的。”
谢三浪没说话,他回身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李澜生,迟疑了一下,但最终还是跟着玛哈·阿赞与顾守拙离开了这间僧舍。
而后,就在这日晚间,不知被“白医生”施了什么“法”的李澜生,竟从漫长的昏迷中睁开了眼睛。
“阿哥?”玛苔就在一旁,她雀跃着叫道,“阿哥,你能看清我吗?”
李澜生的长睫动了动,极其微弱地点了一下头。
玛苔笑了起来,急忙去唤谢三浪。但很可惜,当不过短暂离开了片刻的谢三浪回来时,李澜生再次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一直不醒,是因为贫血严重,身体虚弱,加之太过瘦弱,没有脂肪可以消耗,营养跟不上。”白雪在重新检查了一遍李澜生的伤后,对谢三浪道,“但创面的炎症已经开始好转,以后每日按时注射葡萄糖。等可以恢复饮食后,需要补充蛋白质与脂肪。”
“是。”谢三浪听得一知半解。
白雪接着说道:“还有,我先前查看了一下他脊椎上的伤,确实有些棘手。如果现在就开刀动手术的话,人很有可能再也醒不过来。所以,得先让身体逐渐恢复,才能处理旧伤。”
谢三浪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白雪笑了一下:“但衎先生可以放心,我在为德雅做完了所有的检查后发现,他过去的头痛、头晕、恶心呕吐、短暂失明等症状,都属于神经症,并非头部等地的器质性损伤。只要能把那枚弹片取出来,或许可以稍有好转。但神经上的伤很难完全恢复,多数不可逆转。”
“能活下去就好。”谢三浪无声一叹,低头轻轻地抓住了李澜生搭在床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