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内已空无一人,唯有那面狮子王旗悬垂当中,并在李澜生快步走入时,轻轻摇动。
“我们守在门外,一点动静都没有听见。等再下来的时候,山官已经消失不见了。”一个反抗军小兵低着头说道。
李澜生回身看向了那位给自己通风报信的小沙弥:“你刚刚说……先前有人给山官送了一封信?”
“是。”小沙弥回答,“其实……并非是信,而是一把装在信封中的枪。我和山官都认了出来,那把枪……似乎是波觉的。”
李澜生额角一紧,他迅速吩咐道:“先发电联系波觉,再通知吴蓬,命他和吴丛带领‘捧勐’,前去古莱河岸。同时找几个熟悉地道的工兵,一面从此处去寻,一面进城,堵住各个地道的出口。切忌打草惊蛇,也不能让军事警察察觉动向。”
“是。”那反抗军小兵立刻应声离去。
而李澜生,则在吩咐完这些后,突然身形一晃。
方才始终默默跟在后面的玛哈·阿赞迅速伸手一扶,带着人,坐在了狮子王旗下的椅子上。
李澜生紧蹙着眉,抬手按住了额头。
“德雅,”玛哈·阿赞道,“此番虽危险,但也未必是冲着山官而来的陷阱。当务之急,是找到山官,确定波觉的安全。其余的……都可暂且放下。”
李澜生的额角已沁出了细密的冷汗,他的面色白了又白,身体也开始轻轻地发抖。
玛哈·阿赞上前,就想为他按揉脖颈间的几个大穴位止痛,但没等碰到那人半分,便被挥开了手。
“上次,‘捧勐’中的衎方虞旧部便假冒‘联合阵线’的成员,刺杀山官。这次,他难保不会通过玉腊‘黑狗儿’为山官设下陷阱……”李澜生强忍着头痛,说道,“我本想让波觉先去摸一摸底细,若是那闻天华送来的消息不假,能让我们先下手为强最好……若是陷阱,山官不在,损失也算可控。但现在……”
现在,谢三浪消失了,波觉的手枪被人莫名其妙地送回了翡翠寺……那么,古莱河岸到底发生了什么?红土崖码头难道已经开始了一场鏖战?
正当众人思绪纷杂错乱之际,突然远处传来了“轰隆”一声。紧接着,一束光刺破云霄,在古莱河岸亮起了。
“人出现了吗?”一个小时前,一片黑暗中,波觉低声问道。
匍匐在他身侧的前哨小兵摇了摇头:“没有,刚刚前去河边探查的弟兄什么都没发现。”
波觉吁了一口气,准备回头检查一下自己的装备。而就在这时,后面传来了通讯兵的声音。
“波觉,波觉!”那通讯兵叫道,“电台出问题了,忽然什么都接收不到了。”
波觉眼皮一跳,当即起身去看。
“怎么会什么都接收不到呢?”他心烦气躁地摆弄起了电台。
“是不是受潮了?”一旁有士兵问道。
波觉“啧”了一声,拍了拍身上的土,点头道:“有可能,等我去外面的棕榈林里淘点干砂来,给这玩意儿‘泡一泡’。”
“是。”大家纷纷为他让路。
波觉弯下腰,钻出了这片隐没在黑暗中的灌木丛,压着脚步来到了棕榈林中的砂土堆旁。
但不料正当他准备打开随身的铁水壶,装上一抔土的时候,身后突然闪过了一阵风——不像是林动叶也动的微风,更像是什么人从他身后掠过的疾风!
波觉霍然一凛,抓起手电,回身便照。
然而,还不等光亮起,在此埋伏已久的一人已猛扑上前,一把捂住了他的嘴。旋即,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抵在了他的腰上。
簌簌!扑簌簌——
聚在电台边的反抗军们有些茫然地转过头,看向了身后空空荡荡的棕榈树林。
“什么动静?”当中有人奇怪,“波觉怎么还不回来?”
“是啊,波觉怎么还不回来?”
“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众人议论着,心下瞬间开始忐忑。几个小兵当即站起身,准备沿着波觉离开的路,去寻一寻他。
可谁知大家才刚刚直起身,对面忽而闪过了一道火光。
“小心!”一个前哨小兵大叫道。
呼——嘭!
此话话音刚落,一枚拖着长长火尾的榴弹炮便落在了山头上。众人大吃一惊,仰脸去看,竟发现远处有一片攒动着的黑影!
“是军事警察……”一个夜视能力最佳的反抗军士兵倒抽了一口凉气。
军事警察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是什么人为他们通风报信了吗?
众人根本无暇思索,眼下只能扛起电台,拔腿就跑。
可是,军事警察早已悄无声息地包围了此地,若想脱逃,怕是只能跨过古莱河。
一反抗军士兵当机立断:“下地道,然后把这一处的地道炸毁!”
“是!”众人立即响应。
但就在下一刻,“轰隆”一声巨响骤起,脚下那本该由他们炸毁的地道却在此时提前爆炸了。
爆炸掀起的土浪扑面而来,谢三浪向后一仰,整个人被重重拍在了湿漉漉的墙壁上。
他大脑一阵发昏,双耳如雷轰鸣,后背也跟着剧痛,浑身上下使不出半分力气,直到一只大手突然揪住了自己的衣领。
“什么人?”谢三浪惊道。
这话话音刚落,一张黝黑的面孔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谢三浪“嘶”了一声,猛地挣扎了起来。他一脚踹在了这人的胯骨上,忍着疼翻身而起,抓起方才不慎脱手的电筒便往他的头上砸。
而这人的动作更快,他明显是练家子出身,手一张,腿一抬,就将谢三浪擒翻在地。
谢三浪怒骂:“你是什么人?为何要炸地道?”
那“黑脸”嗤笑了一声,一把扣住了谢三浪的下颌,掐住了他的脖颈,回答:“我是山官的人。”
“山官?”谢三浪挣动了起来,“我就是山官,你瞎了眼了吗?”
“是吗?你真的是山官吗?”“黑脸”咧嘴一笑,将一把匕首抵在了谢三浪的喉骨间。
谢三浪一愕,僵住了。
头顶的墙土仍在纷纷扬扬地往下落,可土腥味之间,谢三浪依旧能闻见一股更浓重的硫磺气在地道中弥漫。
他的心已悬到了嗓子眼,一时半刻之间,几乎难以判断眼下此情此景到底该如何抉择。
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谢三浪听到了“咔哒”一声,紧接着,什么人在黑暗中击碎了掉在地上的手电。
“把刀放下。”那人说道。
压制着谢三浪的“黑脸”一滞,手上不由自主地松了几分,他凝声问道:“你是……”
砰!这话尚未来得及问出口,一颗子弹已擦着火星离开了枪口。
谢三浪只觉一股滚烫的热流喷在了自己的颈间,随后,那刚刚还嚣张不已的人已“咕咚”一声,倒了下来。
“走。”随后,一只冰凉的手挟住了谢三浪的小臂。
谢三浪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这是什么人?耳中仍在因那场爆炸而不断嗡鸣的谢三浪无措地想道,什么人会钻进地道来救他,并毫不犹豫地一枪击毙衎方虞的旧部?
是波觉派来的吗?是反抗军的士兵吗?
谢三浪看不见,也听不清,他试图伸手去碰一碰那人,可五指才刚张开,便被那人不动声色地推了回来。
“跟我走。”他沉声说道。
谢三浪早已晕头转向,他什么话也说不出,只能紧紧地抓着这人,跟在他的身后,原路返回。
地道中的硫磺气越来越重了,抓着谢三浪一路往前的人开始呼吸发沉。
正当谢三浪想要开口,问一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时,前方突然传来了其他人的声音:“德雅,有人在城西与城南的三处地道中埋藏了黑火药。”
德雅?谢三浪一惊。
已在地道中走了不知多久,整个人早就是强弩之末的李澜生咳嗽了起来,他挡在了谢三浪身前,开口问道:“什么……咳咳……什么黑火药?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接应的反抗军回答:“我们已经将炸药清理出来了,但是弥漫在地道中的硫磺气却因坍塌而无法排放……现在,古莱河岸的交火已逐渐弱了下去,‘捧勐’在明面上协助军事警察的行动,蓬哥摸清情况后,暗中为其余的‘耶鲍’兄弟找到了突破口。但是……但是,波觉却失踪了,如今仍不知他去了哪里。”
李澜生皱起眉,忍住咳嗽,点了头:“好……我们先离开这里。你们注意警戒,前山官的人已经潜进来了。”
“是!”反抗军们纷纷应声。
这些话,在谢三浪的耳中,全如断断续续的蚊音一般。他只能隐约听见“德雅”“黑火药”“军事警察”“波觉”等词,却全然不知这些人说的到底是什么。
但可以确定,他们是反抗军,是来接应自己的。
“山官。”当中有人叫道,“你见到波觉了吗?”
谢三浪含混不清地回答:“什么波觉?”
“他的耳朵可能已经被炸伤了,”李澜生代他说道,“前方地道严重坍塌,你们注意安全。”
“明白,德雅。”反抗军们应道。
说完这些,李澜生推了一把谢三浪,示意他继续往前走。
谢三浪犹豫了一下,使劲眨了眨眼睛,试图看清前路。
“没关系,有我在,我知道该怎么走。”李澜生低声说道。
谢三浪沉下心,迈开了脚步。
他问道:“你是德雅?”
李澜生没答。
谢三浪又问:“今日之事,是我疏忽,德雅……是怎么迅速意识到这是一个陷阱的?”
李澜生的目光在黑暗中沉了几分,他说:“山官不了解前山官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是我了解,所以我能迅速意识到,这是一个陷阱。至于今日之事,也不全是你的疏忽,我同样大意,否则,不会让他们得了先机。”
谢三浪虽听不真切,但能猜出李澜生的话,他小心翼翼地回过身,向后点了点头:“多谢德雅相救。”
李澜生没说话,搭在谢三浪肩上的手却往下沉了沉。
“德雅,”谢三浪又道,“波觉怎么样了?”
李澜生神色一暗:“我不知道。”
谢三浪愁眉不展:“他若因此出事,便是我对不起他。”
“山官,”李澜生却回答,“在反抗军中,牺牲是常有之事。敌人变幻莫测,我们稍有不慎便会踏入他们的陷阱之中。这并非一个人的过失,还请山官不必自责。”
谢三浪偏过头,看向了李澜生。
此时此刻,他忽然觉察出了一种难言的熟悉,这熟悉令他瞬间心跳加速、呼吸加快,进而一股酥麻感顺着后脊攀上了颅顶。
谢三浪脚步一定,莫名停在了原地。
“怎么了?”李澜生上前了几步。
谢三浪没答,手却不着痕迹地搭在了李澜生的后腰上。
李澜生摸了摸四周由湿泥糊成的墙壁,他蹙眉道:“还不是交叉口,山官为何不走了?”
谢三浪耸了耸鼻尖,隔着地道中那股浓重的硫磺气,嗅到了一股熟悉清苦香味。
李澜生无知无察,他转身说道:“山官放心,再往前走十五米,方才会到交叉口。”
“是吗?”谢三浪的眼眶已开始发涩。
李澜生轻轻地拉住了他的手,转而走在了前面:“我们马上就要到翡翠寺了,山官再坚持一下,要不了多长时间,便可以见到光亮了。”
见到光亮……谢三浪讷然想道,见到光亮的时候,可以见到你吗?可以见到始终躲在黑暗中的你吗?
他喉结一滚,闭了闭双眼,张嘴吐出了两个字:“澜生……”
然而,就在这两个字刚刚吐口的这一瞬间,甬道的那头同样响起了一道低沉的话音,这话音叫得同样是:“澜生。”
李澜生浑身一震,尚未等谢三浪反应过来,便猛地回身一挡。
同一时间,甬道另一头传来了“咔哒”一声脆响,一颗子弹紧随其后!
砰!噗嗤——
子弹钻破了皮肉,李澜生闷哼一声,扑倒在了谢三浪的怀中。
“什么人!”有匆匆赶来的反抗军大叫。
“快,抓住他!一个外人钻到了这里——”
“开枪!开枪!”
“呼”的一下,一支火把照亮了这条幽深绵长的地道,方才的偷袭者身影一闪,消失在了岔道口处。
闻声赶来的反抗军拔腿就追,光影疾速晃动,最后,停在了谢三浪那张染着血的脸上。
他正低着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怀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