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人

82 / 102 章 · 4,663

这夜谢三浪不知是何时睡着的,待等他醒来,双眼已红肿如核桃。

达科·乍仑蓬卧室外的书房中,坐在沙发上的副专员赫伯特·威克斯挑了挑眉,开口问道:“山官……是被哪位美丽的女子拒绝了吗?”

谢三浪面不改色地回答:“是allergy。”

“allergy?”赫伯特·威克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外文逗笑了,他非常好心地问道,“山官大人对什么东西allergy呢?”

谢三浪往后一靠,微笑着回答:“鬼,我对鬼allergy。”

赫伯特·威克斯怔了怔,不知谢三浪所讲的“鬼”到底是什么。

而就在他准备继续发问的时候,一个端着托盘的侍从走出了卧房。这侍从向众人躬了躬身,开口道:“诸位,将军听说这几日市面上总有一些关于岱莱两岸重开货运线路的谣言,不知大家是否也听说了。”

谢三浪端起咖啡,抿了一口,随后不紧不慢地回答:“什么谣言?”

赫伯特·威克斯眉心微蹙,神色一时微有闪烁。

那侍从说道:“是有关当年‘保地运动’与山龙政府的谣言,将军听说,如今市面上不少人都在传,现在重开的这条货运线路……为的是贩卖人口。”

“什么?”谢三浪一脸吃惊,他立刻坐直了身子回答,“还有这样的事?我为何不曾听闻?以及……将军他重伤卧床,如何能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该不会是你们当中有哪位故意在他面前嚼舌根,让他听信了捕风捉影之言吧?”

侍从一笑,回答:“将军虽然重伤卧床,可张九发生了什么,将军却了如指掌。山官不必怀疑我们,将军自有自己的信息渠道。”

谢三浪翻了翻眼睛,抱起胳膊,看向了赫伯特·威克斯。

赫伯特·威克斯倒是点了头,同时说道:“请将军放心,我们一定会找到散布谣言的罪魁祸首,并将其绳之以法的。”

侍从合十双手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书房。

“真是离谱,”等人走了,谢三浪立刻抱怨道,“市井小民就是喜欢听信一些不着边际的流言……副专员先生,您觉得,流言是从何处传出来的?”

赫伯特·威克斯谨慎地回答:“我不知道。”

谢三浪呵呵一笑:“没关系,待等我手下‘捧勐’混入街市探查一番,自然就有结果了。”

说着话,他站起身道:“先走一步了,副专员先生。”

当然,自称要派手下“捧勐”混入街市探查一番的山官大人并未即刻就动,他先是找来了吴蓬,命他将这个消息送给波觉以及反抗军,后又一路来到了棕榈枝酒馆。

苗敏早已在其中等候,他一见谢三浪便迎上前道:“今早,我收到了来自玉腊市政的回信,他们同意加开一个口岸,专门作为岱莱两地货运往来的通道……只是,奇怪的是,玉腊方面告诉我,近来古莱河沿岸多地总有传言,称那货运往来……交易不是‘货’,而是‘人’。”

谢三浪眉心一跳:“果然,玉腊那边也有风声了。”

苗敏“嘶”了一声:“这消息是谁放出来的?倘若打草惊蛇,让山龙政府畏首畏尾,那我们岂不是难以顺藤摸瓜,让所有的主谋全部现身了吗?”

“说得是……”谢三浪寻了处角落,坐了下来,他招手命酒保为两人倒了杯清水,随后答道,“流言传得不清不楚,还专门扯上了当年的‘保地运动’……我猜,散布流言之人,便与‘保地运动’有关。”

苗敏一时迷茫。

谢三浪斟酌着说道:“幕后主使……或许是衎方虞。”

“衎方虞?”苗敏更加疑惑了,“衎方虞不是已经……”

“不,”谢三浪摇了摇头,“衎方虞……似乎还活着。”

苗敏的神色瞬间严肃了起来,他倏地坐直,满脸愕然:“衎方虞还活着?这是……”

“那日行刺我的枪手,便是打着‘联合阵线’旗号的‘捧勐’旧部。这样的人在衎家之中不可胜数,他们都等着衎方虞‘死而复生’,为前山官的复辟大业出力呢。”谢三浪一顿,“只是不知……那人如果真的还活着,会藏身在什么地方。”

苗敏的心早已七上八下,他紧张地问道:“衎方虞……前山官如果真的还活着,他又为何要出手阻拦岱莱两地互通货运呢?”

谢三浪皱起了眉:“此事难说,兴许是他觉得,这货运如当年一样不清不楚,也兴许……他只是想借此机会,重树威信。毕竟,现在‘捧勐’之中对我已怨声载道,尤其是那些跟过衎方虞的旧部,他们尤其瞧不上我对达科·乍仑蓬奴颜婢膝的模样。若是这次货运真的因此而功亏一篑,衎方虞借势横空而出,那衎家旧部必然转投于他。焚山监狱暴动一事是达科·乍仑蓬亲自谋划的,衎方虞却借此机会,铲除了衎齐峰和衎盛两个威胁,还让澜生也……他或许已经等待很久了,或许早已看清,自己入狱是因澜生陷害。”

“有道理……”苗敏忧心忡忡,“那山官你……”

“我准备主动一些,”谢三浪回答,“若能先一步摸清衎方虞的动向,把他本人除掉,那以后的一切必将顺利不少。”

苗敏一惊:“山官,你打算怎么主动?那衎方虞藏在暗处,你难道……”

“我有办法。”谢三浪笑了一下。

他有什么办法?苗敏没能追问出结果。两人就此分别,谢三浪径直回了云湖。

那日被圈禁在浅牢中的胡灵已恢复了不少,虽然身上多处溃烂,一腿膝盖碎裂,但因这人本就生得肥胖,一身脂肪发挥了大用。几天下来,他竟能拄着拐杖,在侍从的搀扶下,自己走两步了。

谢三浪推开牢房门时,他正在沙旺塞耶的帮助下,更换一件被草药打湿了的上衣。

“山官,”沙旺塞耶称呼道,“胡医生的身体已经好了很多,伤口的脓包和炎症也已消退,过不了多久……”

“过不了多久,我就可以行动自如,离开这个鬼地方了。”胡灵昂着下巴,审视谢三浪道。

谢三浪挑了挑眉,拉过凳子,坐在了胡灵的床脚,他对沙旺塞耶道:“你先出去,我有些话要对胡大夫讲。”

“是。”沙旺塞耶赶紧拿好药箱,离开了浅牢。

谢三浪随即拖着凳子上前了一步,探过身盯着胡灵道:“你现在还能联系闻天华吗?”

“什么?”胡灵微愣,“联系闻巡长?”

“没错,我想请他……帮我在玉腊寻找一个人。”谢三浪说道。

那日闻天华闯狱,带走了被困其中的几个玉腊警察俘虏,但却独独没有找到胡灵。

他悻悻而归,将本该死掉的同伴留在了张九,自己带着关崇回玉腊复命。

此后,他便一直被警察署审查,直至今日仍未官复原职。

谢三浪还曾打探过他的近况,可惜因玉腊警察署在那次动乱之后管制极严,因而始终没能得到任何准确的消息。

而现在,当胡灵听到这话后,只觉气闷。

“山官大人,您是想让闻巡长死吗?”胡灵咬牙切齿道。

谢三浪一笑:“胡大夫,虽然我讨厌闻天华,但一时半刻之内,我还不想让他死。因此,才要放你联系他。”

胡灵阴恻恻地问道:“你想干什么?”

谢三浪回答:“我想让他帮我在玉腊寻找一个人。”

“谁?”胡灵戒备异常。

谢三浪眉梢一扬:“衎方虞。”

“衎……衎方虞?”胡灵瞬间拔高了音量,他失色道,“衎方虞不是死了吗?”

“未必。”谢三浪意味深长,“衎方虞死没死,我不好说。他人在哪儿,我也不好说。所以才需要闻巡长来帮帮忙,替我把这个可能死了也可能没死的人找出来。”

“你……”

“我怀疑,衎方虞如果没死,肯定身处玉腊。”谢三浪不听胡灵的反驳,他接着说道,“第一,衎方虞不是深居简出的李澜生,他没有被囚焚山的那几年一定时常露面,因此留在张九、伺机而动绝不是一个好法子;第二,有关这条货运线路很有可能是‘人口贩卖’线路的流言不止在张九甚嚣尘上,在玉腊也是如此,说明衎方虞的手已经伸到了对岸;第三,衎方虞被陈伽追杀的那几年,就曾前去岱乌避灾,他的‘亲儿子’我不就是那个时候出生的吗?所以,衎方虞很有可能就在对岸。而你,将此消息交给闻天华的时候,一定要向他点明,此人意图阻止岱莱两岸互通商贸,而且妄图复辟瑞南王朝……此时‘联合阵线’倘若能向岱乌政府服个软就更好了。至于闻天华,他的上司一听这些,肯定双眼放亮,当即就会四处寻找衎方虞,没准儿还要给你的闻巡长升职呢。”

胡灵半信半疑:“真的?”

“当然。”谢三浪正色道。

胡灵沉了口气,又自顾自地思索了半晌,最后点了头:“好,没问题。”

如此敲定,当日,胡灵便被谢三浪送回了那间舒筋铺子,拨通了打给“阿奇博尔德·克莱夫”的内线电话。在等待了足足两刻钟后,电话终于被转给了被审查中的闻天华。

一切恰如谢三浪所料,玉腊方面果真因胡灵提供的消息而四方大动。更凑巧的是,“联合阵线”还真在这个关头,向山龙政府“服软”了。

万事水到渠成,没出三天,闻天华便传回了消息——

玉腊警察署发现了一个高度疑似衎方虞的男人,而此人因察觉到了玉腊方面的追踪,将在一天之内,从红土崖码头西岸前往张九。

“今夜要在红土崖四周布控。”坐在翡翠寺“波吉”祖堂下的地下室中,谢三浪严肃地说道,“有可靠消息称,一个高度疑似前山官的男人将在今日离开玉腊,回到张九。我不相信‘捧勐’,此事,只能由反抗军来。”

波觉摩挲着下巴道:“消息准确吗?”

“百分之八十准确,”谢三浪没把话说死,他沉吟道,“毕竟,相较于咱们,玉腊那帮表面上痛恨‘白皮鬼’,背地里巴不得跟‘白皮鬼’做生意的军阀部下们大抵更加害怕此次通商会出问题。所以,他们一点也不敢怠慢,生怕自己的指缝之中有漏网之鱼。”

“好。”波觉点了头,“等我将此事告知德雅后就行动。”

说完,他立即起身离开。

半个小时后,波觉回来了,他还带回了“德雅”的口信:“山官身份特殊,留在翡翠寺中等消息便可,不要跟着我们去红土崖码头了。”

“为什么?”谢三浪皱起了眉。

波觉不答,扛枪就走。

谢三浪追上前便问:“德雅是担心我是个绣花枕头?”

波觉脚步一顿,回过头上上下下地扫视了一番谢三浪:“你不是吗?”

谢三浪气结:“我要见德雅。”

“你见个屁,老实待着。我说了,在外面,你是土司老爷,我是平头百姓。但在反抗军里,我是你的上线,对上线的安排,你得绝对服从。”波觉昂着头回答。

谢三浪闷了口气,他没说话,更没让任何人注意到,就在波觉转身的瞬间,他藏在身后的手一勾,撬走了挂在那人后腰间的一串钥匙。

“耶鲍”兄弟们离开了,还带走了唯一一部电台。谢三浪无计可施,在地下室中转了三圈,最后垂头丧气地坐在了正中央的那面“狮子王旗”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日头从西落到全黑再到天边泛亮,竟没有分毫消息传回。

谢三浪的心急切了起来,他开始左右踱步,脑海中也不由反复推演可能发生的一切。

而就在黎明将出的时候,突然,一封信被人送到了翡翠寺中。

“山官,这是给您的。”送信的是个小孩,收信的沙弥在拆开审阅了一遍后,立刻将信封交到了谢三浪的手中。

谢三浪接来飞掠了一眼,神色陡然一变:“这是……”

小沙弥双手合掌,眼光忡忡:“瞧着很像……波觉的手枪。”

没错,信封中装的不是旁的,而是一把沉甸甸的枪。

谢三浪心下登时惊疑不定,他站起身,走出“波吉”祖堂,朝古莱河的方向看去。

凌晨雾重,哪怕是此处地势较高,也无法越过张九城与河边的层层灌木、树林望见河边的景象。

谢三浪呼了口气,转身走进地下室,用自己“偷”来的钥匙,打开了一扇不知通往何处的地道门。

另一边,彻夜未睡的李澜生正坐在窗后,无声地望着空无一人的院落。

玛哈·阿赞就站在他身旁,双手捻着佛珠,口中低低地颂念着经文。

李澜生有些心烦地说道:“大尊者,你越念我越睡不着,与其站在这里守着我,不如放我出门瞧一瞧古莱河岸到底怎么样了。”

玛哈·阿赞摇了摇头,闭着双眼回答:“波觉临走前特地嘱咐过,德雅不能离开翡翠寺。”

李澜生无奈:“我是德雅,还是波觉是德雅?”

“任何人都可以是德雅,只要做出的决定正确……这话是德雅您亲口说的。”玛哈·阿赞回答道。

李澜生无言以对了,他按了按额头,忽然觉得锁骨间被谢三浪咬的那一口疼得厉害。

“德雅!”正当此刻,外面忽地响起了一个小沙弥的声音,这小沙弥气喘吁吁地冲内叫道,“德雅,不好了,方才我们前去‘波吉’祖堂给山官送面茶的时候发现,山官……从一处地道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正式重逢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