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泠泠,如一汪清水般洒在僧院之中。菩提树由风轻动,似无数飞鸟因此惊起,扑向夜空。
谢三浪就睡在廊下那块冰冰凉凉的青石板上,他呼吸均匀、眉目平展,可见在此次醉酒之前,已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吴蓬、波觉深感尴尬,他们见到李澜生,纷纷后退了一步,试图挡住那一滩烂泥似的谢三浪。
“他睡着了?”李澜生轻声问道。
吴蓬摸了摸后脑勺,点头回答:“睡着了。”
李澜生一动眉梢,走上前,弯下了腰。
谢三浪立刻在睡梦中皱起了鼻子,他不知是梦见了什么,亦或是闻见了什么,嘴里咕哝着喊道:“澜生……”
李澜生低垂的眼睫颤了颤,他抬起手,蜻蜓点水一般地碰了一下谢三浪的脸颊。
“把他……抬到屋里去。”李澜生说道。
“抬到屋里去?”波觉大吃一惊,“德雅,您……”
“放在我榻上就行,然后再打一盆热水来。”李澜生直起身,补充道。
吴蓬和波觉不敢再吱声了,这两位唯唯诺诺、战战兢兢,一人俯身去抬地上的醉鬼,一人掉头跑着去打热水。
而原本被谢三浪撞得“吱吱呀呀”的僧院大门也终于关紧了,负责洒扫的小沙弥吹灭了挂在廊下的烛灯,随后小心翼翼地为他们的德雅和山官阖上了窗子。
屋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梦南昙香气,熏得谢三浪愈发昏昏沉沉。他开始不知自己是在做梦还是身处于现实,思绪混沌得难以判断眼前此景到底是真是幻。
他只能听见一个遥远的声音在轻唤:“山官……”
谁是山官?谢三浪茫然想道。
他可不是山官,他是来自长亭的“痋面书生”,是个不入流的戏子、骗子、马帮贩子,他出身穷苦,从未享过什么荣华富贵,自然……也没做过什么山官。
可是……
谢三浪那仿佛生了锈的大脑木然想道,倘若他不是山官,那耳边的声音又是在呼唤谁呢?
“山官。”李澜生叫道。
谢三浪的眼皮动了一下,不知有没有听清这一声。他只觉自己稀里糊涂地抓住了一只冰凉的手,随后便好似找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拽着那只手,放在了自己被酒精烫得宛如烙铁的脸上。
李澜生没有挣扎,任由谢三浪将脸贴在了自己的掌心中。
“澜生……”谢三浪含着酒气,低低地叫道。
他的眼眶有些湿润,眼角沁出了几点泪花。很快,这几点泪花开始顺着李澜生的指缝往下淌,进而“啪嗒”一声砸在了竹篾凉席上。
“澜生,”谢三浪把整张脸都埋在了李澜生的手中,他含混地问道,“你为什么……为什么要丢下我一个人?”
李澜生的目光闪烁了几下,没有出声。
谢三浪继续梦话道:“我去陪你……我去阴曹地府里陪你,好不好?”
李澜生抿了抿嘴,吐出了两个字:“不好。”
谢三浪自然没有听见,他脱开了李澜生的手,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好几个来回,最后对着头顶的蚊帐帘,睁开了一双不聚焦的眼睛。
他望着面前的虚空喊道:“澜生,你不能把我带到这条路上后,又不要我了!”
这话令坐在床边的人呼吸一顿,不知过了多久,方才吐出一句话来:“不是我把你带到了这条路上的,而是……你自己选择了这条路。”
谢三浪眨了眨眼睛,又砸下了一颗眼泪。他翻了个身,伏在床上,没多久,呼吸再次平稳了起来。
这时,波觉蹑手蹑脚地推开了半掩着的门,端着一盆热水来到了两人身边。
“德雅,”他小声说道,“我来给山官大人擦洗擦洗吧。”
“不用。”李澜生没回头,“把水放到盆架上就行。”
波觉吞吐了一下,将到嘴边的话艰难地咽了回去。他放下水盆,随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这间僧舍。
随着大门关紧,檐角风铃轻轻一动,几声清脆的“叮叮当当”进而在寂静中响起。
“山官,来抬一抬胳膊,我帮你把你衣服脱了。”李澜生说道。
谢三浪低哼了几声,顺从地伸出了一只手。
李澜生便借着他的力道站起身,拽着递来的袖口,准备把这件汗湿了的亚麻衬衫扯掉。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床上的醉鬼突然睁开眼,一把抓住了李澜生的手腕。
李澜生一滞,下意识叫道:“山官?”
谢三浪没应声,他定定地盯着李澜生看了足有一分钟,而后猛地一发力,竟将人直接拉进了自己的怀里。
“扑通”一声,李澜生直接摔在了他的身上。
“山官,唔……”本欲开口的人一句话也没能说出,便被身下的那位狠狠堵住了嘴。他试图挣开这怀抱,可却使不出丝毫力气,只能任由谢三浪的双手越箍越紧。
“澜生……”谢三浪一个翻身,将李澜生按在了自己身下,他用滚烫的额头贴着李澜生半遮半掩的胸口,想要磨牙似的一张嘴,咬住了李澜生的锁骨。
“嘶……”李澜生一抖,伸手重重地掐住了谢三浪的腰,他气道,“你轻点!”
醉意熏熏的人似乎还真听见了,他睁着一双水雾朦胧的眼睛,怔怔地望着李澜生道:“澜生,真的是你吗?”
李澜生面无表情地回答:“是鬼。”
谢三浪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愉快又单纯的笑容,他说:“不管你是人还是鬼,我都喜欢你。”
李澜生不说话了,他静静地看着自己身上的人,忽而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山官,你怎么会喜欢上了我呢?”
谢三浪那本就被酒精锈住的大脑如何理解得了这话,他非常费力地思考了半晌,最后梦呓一般地回答:“因为……因为你长得太好看了,澜生,你长得太好看了。”
李澜生失笑,他问道:“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不!不是仅此而已!”谢三浪急不可耐地解释道,“还因为……还因为,你是一个好人,是一个……让我明白了我应当成为怎样的人的……好人……”
李澜生的脸上闪过了一瞬失神,他喃喃回答:“好人……我是一个好人……”
半梦半醒的谢三浪已不说话了,他趴在衣衫被自己撕开了一半的李澜生身上,又一次睡了过去。
李澜生闭了闭双目,忽觉眼角发涩。
一夜光怪陆离的乱梦结束,第二天日上三竿时,喝多了阿拉克烈酒的山官大人方才迟缓地睁开双眼。
他先是在头痛中回想起了昨夜与苗敏的对话,随后猛然意识到,自己眼下的所在之地不是云湖,而是翡翠寺。
翡翠寺……
他在翡翠寺中梦见了李澜生,还像上次一样,与李澜生……
谢三浪倒抽一口凉气,一把掀开了身上的凉被。
但还好,这次的他衣衫整齐,上下俱在,没有任何不得体之态。
谢三浪心一松,向后一仰,脱力地倒在了床上。
“山官?”一直守在门边的波觉听到了里面的动静,他立刻推门来看,“终于醒了?”
谢三浪哑着嗓子“嗯”了一声,拉过被子,蒙住了头。
波觉冷着脸道:“山官,以后你若再喝得烂醉,我便让吴蓬联合‘土舍’,把你参下土司王之位。”
“好啊,”谢三浪闭着眼睛回答,“不当这狗屁土司王,我正好天天待在翡翠寺,闲来无事再弄一把狙击步枪,瞅准机会一梭子弹崩了市政厅里的‘白佬’,一切万事大吉。”
波觉听完这四六不着的话,上前揭开谢三浪的被子笑骂道:“还不快滚起来,再躺下去,一会儿玛哈·阿赞就要来给你诵经超度了。”
谢三浪长叹一声,磨磨蹭蹭地下了床,他漱了漱口,又洗了把脸,这才不紧不慢地跟着波觉出了翡翠寺。
晌午来大金塔下祈福诵经的人已经多了起来,今日玛苔仍在,那年轻姑娘如前几日一样,跪在佛像前,闭眼静祷。
谢三浪见此,脚步不由一顿。
“阿妹。”他开口叫道。
玛苔一皱眉,抬眼扫了谢三浪一眼:“谁是你阿妹?”
谢三浪笑道:“你手上戴着我送给你的金镯子,嘴里居然不承认是我的阿妹,这可真叫破费了一大笔钱的我伤心至极。”
玛苔轻哼了一声,把脸一转,似是不想再理此人。
谢三浪却不依不饶地凑了上去:“阿妹,你整日跪在这里,膝盖不痛吗?”
玛苔凉凉地回答;“不痛,因为心诚。”
谢三浪讪然一笑:“心诚……阿妹可是也在许愿能见李先生一面?”
玛苔的神色微有变幻,她狐疑地打量谢三浪道:“你……什么意思?”
谢三浪顺势就地一坐,他回答;“这翡翠寺,或许还真有几分名堂。昨夜我喝多了酒,闯入寺中睡觉,没想到,居然在梦里见到了李先生……阿妹,你或许想不到,梦里的李先生音容宛在,与过去没有任何分别。”
玛苔的脸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但很快,她便恢复如常道:“山官以后少来翡翠寺,也不要动不动去打搅人家大尊者。”
谢三浪一叹,掸掸衣服起了身,他说:“没错,梦中相见终为虚幻,虚幻……是不可能成真的。”
说完,他抬步跟上波觉,离开了翡翠寺。
这日晚间,在重新整理了一遍保险箱中的物件后,谢三浪离开了书房。
他从衣柜中找了两件李澜生的衣裳,抱在怀里狠狠地嗅了一番,随后给自己的浴缸接满水,准备把整个人泡入其中。
可就在即将转身埋进浴缸之时,侧身从落地镜前走过的谢三浪突然一愣——他先是诧异地一偏头,随后目光凝滞在了镜子间自己的倒影上。
他的侧腰处有一块青紫,一块……显然是被什么人掐挠留下的青紫。
这……
谢三浪神思一晃,电光石火之间陡然浮现起了昨夜躺在翡翠寺僧舍内的场景。
他似乎把什么人拽上了床榻,似乎与什么人耳鬓厮磨了很久,似乎……
似乎……那人就是李澜生!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李澜生?
谢三浪浑身一定,他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腰间的那片青紫,情不自禁地抬手摸向了唇角。
唇角处隐隐有一道牙印,不知是被谁咬的,或许是他自己,但那个位置……更有可能是旁人。
难道在佛门清净之地,真的能见到往生之人?
还是说……
还是说,李澜生真的没有死,就藏在翡翠寺中?
谢三浪的心狂跳了起来,他一把丢下衣服,转身就往外走。
此时的云湖早就熄了灯烛,侍从们虽在守夜,但却也已昏昏欲睡。谢三浪的突然走过,惊醒了一片躲在角落中打瞌睡的人,蹲在廊下的“捧勐”也跟着一跃而起,不知山官大人又发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但谁料赤裸着上身的谢三浪也不过是走到门边便停住了脚步,他呆愣愣地看着眼前重重叠叠的山峦与那遮挡住了山间小路的芭蕉叶丛,紧跟着身子轻轻一晃,仿佛要栽倒在地。
杜素香急忙上前,一把搀住了谢三浪:“山官大人?”
谢三浪肩膀一塌,呼了一口气,他苦笑着说道:“是我又发痴了。”
杜素香茫然不解,谢三浪也不去解释。他穿过了面面相觑的众人,上了楼,一头栽进了那张原本属于李澜生的床榻中。
熟悉的味道随之漫卷而来,将失了神智的人全部裹入其中。
谢三浪忽地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呜咽,他抱着被子与枕头,蜷缩成一团,低低地哭了起来。
“山官若是发现……德雅您真的还活着,他会怎么办?”翡翠寺中,看着玛哈·阿赞为李澜生锁骨上药的波觉带着几分谨慎地问道。
李澜生拿过一面镜子,对着自己那仿佛被狗啃了一番的肩膀和锁骨照了照,回答:“我不会让他知道的,昨夜是我疏忽,以后他若再来,必不会再出现这样的事。”
疏忽?真的是疏忽吗?
波觉不敢出声,他怯怯地瞥了一眼李澜生身上的牙印,只觉两颊发烫。
“德雅……”他忍不住问道,“山官虽然有时行为张扬浪荡,但也算是个可信之人,您为何……为何要执意瞒着他呢?”
李澜生缓缓放下了镜子,他拉紧领口的衣服,遮掩住了泛红的锁骨。
波觉抓了抓脑袋,满心不懂:“其实,让山官知道,或许……”
“或许等我真的死了,他会比现在更加疯癫。”李澜生打断了这话。
波觉一愣,脱口就答:“您不会死的。”
“是人都会死。”李澜生神色平静。
“可不是现在!”波觉下意识拔高了音量。
李澜生一皱眉,偏头看向了他:“扛着枪的士兵也会测算别人的命理之数了?”
“我……”波觉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他闷闷地回答,“顾记者不是说了,那个岱乌医生很快就要回来了吗?等他回来了,您便可以……”
“我便可以怎样?”李澜生淡淡道,“我便可以继续苟延残喘了吗?”
波觉不说话了。
李澜生轻声道:“早在十三年前,我便应当死在古莱河岸,这十三年是那些因我而死之人用命为我换来的报仇之机。每晚夜不能寐时,他们的面孔便会出现在我眼前……如此苟延残喘地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德雅……”
“山官对我生出了别样的感情,是我的错,也是他的错。这错不能越错越大,得及时止损。”李澜生垂下了眼帘。
可是,及时止损——
不止一次借着谢三浪醉酒与他见面的人,真的能做到及时止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