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热闹非凡,食客来来往往。一片喧哗中,小汽车内倒是无比宁静。
“复辟……”隔了半晌,谢三浪方才吐出了两个字。
“没错,复辟。”吴丛飞快接道,“山官……如何看待‘复辟’一事?”
谢三浪一抬眉,丢出了四个字:“倒行逆施。”
“没错!倒行逆施!”吴蓬立即接话道。
吴丛的神色瞬间暗了几分,他没再多言,而是低声提醒道:“山官,苗敏老板已经到了。”
谢三浪一点头,推门下了车:“在这里等我出来。”
眼下,正是晚上八点,棕榈枝酒馆中人声鼎沸的时候。
谢三浪一回生二回熟,这次还没等酒保开口,便直言说道:“一杯阿拉克,多加糖。”
“是。”酒保抬眉看了一眼谢三浪身后那正慢吞吞走来的中年男人,“先生也是一样吗?”
“是。”苗敏摘下礼帽,放在了柜台上,他回答,“我的这杯,就不要糖了。”
酒保一笑,回身为两人端上了两杯散发着浓郁椰香的烈酒。
“敏叔也喝得惯这种劣质酒吗?”谢三浪问道。
苗敏呵呵一笑:“早年,我在孟官厅矿上的时候,每夜下了工,都要喝上两杯才能睡着。山官没有去过那种地方,大抵不知锡矿中的工作有多辛苦。”
谢三浪抿了口酒,前言不搭后语地回答:“澜生告诉我,他也是孟官厅人。”
苗敏因“澜生”二字而微有一滞,他也抿了口酒,试图岔开此话;“孟官厅其实是个好地方,倘若二十多年前,没有被人发现山中藏着那样多的锡矿石的话。”
“但我瞧着,澜生不是金地人,他是从北边来的吧。”谢三浪并未理会苗敏,他继续前言不搭后语地说道,“看模样,看肤色,他确实一点也不像土生土长的山民。就是不知……澜生的父母,是什么地方的。”
苗敏动了动眉梢,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他说道:“澜生的父母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我还真不清楚。不过……澜生确实是长在孟官厅的,他……是跟着我来的玉腊。”
谢三浪微凝,偏头看向了苗敏。
苗敏是个总爱笑语盈盈的和善人,他似乎从不会与什么人起争执,也从不会发脾气,更不会自怨自艾、悲春伤秋。但奇怪的是,眼下他的脸上却流露出了一丝哀戚,这一丝哀戚一闪而过,却被谢三浪精准地捕捉到了。
“澜生当年与‘玉腊慈善堂百人坑大案’有关。”谢三浪忽地吐出了一句令苗敏浑身一震的话,“所以,这么多年来,澜生才会一直与慈善堂一案的受害者有联系。”
苗敏没说话,他动作僵硬地放下酒杯,轻咳了几声。
谢三浪道:“几个月前,玉腊警察署中有个叫‘闻天华’的巡长找上了我,希望我能成为衎家的‘君仪少爷’,潜入张九,为他探查情报。我答应了……出于某些不得不答应的原因。因此,几经辗转,我来到了张九,见到了澜生,也……联系上了闻天华安插在圣玛利亚医院中的眼线,胡灵。”
苗敏的神色变了又变,但始终没有出言。
谢三浪继续道:“胡灵是个聪明人,清楚该如何追查,也清楚那圣玛利亚医院中藏有什么。他摸到了一个始终与澜生有联系的伤残医工,貌巴盛,又顺着貌巴盛,找到了一个曾被拐卖入慈善堂的年轻人,张哥耶……敏叔,我记得你问过我,为何会觉得你很眼熟,是不是见过你失踪多年的女儿。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对你眼熟,是因为我看过那张报纸,那张印着‘玉腊慈善堂捐赠人合影’的报纸。你捐赠了慈善堂,这是为什么?”
苗敏的手落在了自己的礼帽上,起身就想离开。
但不料身后突然冒出了一个赤膊短打的精瘦男子,挡住了他的去路。
“敏叔,”谢三浪一笑,“今日是我来请你喝酒,你为何……酒还没喝完,便要离开?”
苗敏存了口气,没说话,但却重新坐在了椅子上。
谢三浪转过头,望向了他:“敏叔,我已经把我的底细全部告诉了你,你……可不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苗敏的嗓子有些沙哑。
谢三浪注视着他:“我想知道,澜生……到底有没有死?”
苗敏心头一颤,抬起了自己微有泛红的双眼,他一字一顿道:“当然,澜生当然已经过世了。”
谢三浪眼光一闪,无声地,叹了口气。
醉醺醺的酒鬼们又开始唱歌了,他们先是颂念起了大地,而后颂念起了天空,最后开始吟唱有关“那伽”的歌谣。
“古莱河水长又长,
“雾中那伽卧中央……
“当霪期咬住了金塔顶,当鳞片碎成了天上光,
“那伽那伽入我梦,告知我如何焕新生……
“沉入淤泥的舍利啊,未被供奉的亡魂啊……
“你终将回到故里,你终将看见家乡……”
那伽的家乡在何处?没有人知道。大家永远只知仰望着佛陀之后那高高张开蛇翼的水神,却显少追寻祂的来处。
有人说祂是从金地之下钻破了土的怪物,受佛陀启发才成为了这一方山原的守护神;有人说祂曾被三相神重重鞭笞,因而跌落古莱河,直到某一日滔天的波澜再起,方才重生于其间。
还有人说,那伽原本只是一条游走于山野里的小蛇,因一念之善,为修行的佛陀遮风挡雨,所以才成为了那伽。
那么,到底哪一种说法才是真实的?又或者……那伽,是否真的存在?
谢三浪端起杯中酒,一饮而尽,脸上也跟着泛起了一片片红晕,他伏在柜台上,皱着眉看苗敏,口中喃喃道:“可是,我总觉得澜生没有死,你难道……不这么觉得吗?”
苗敏的回答只有三个字,他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谢三浪没有追问,他轻笑了一声,眨了眨自己干涩的眼睛:“我揣测不出澜生到底是什么人,但是我很清楚,他绝非闻天华口中形容的那个‘魔头’。我知道他想做什么,知道他想将‘玉腊慈善堂百人坑大案’与圣玛利亚医院底下的秘密公之于众,并让所有作恶之人付出代价。而我,也想这样做,也想让莱邦、让岱乌……让整个金地摆脱殖民者的奴役、军阀买办的统治。这或许太过理想、太不现实,但是……”
“但是,未来有一天会实现的。”苗敏突然接话道。
谢三浪抓起酒杯,大饮了一口。
苗敏在这时问道:“貌巴盛、张哥耶他们,现在还好吗?”
谢三浪一顿,缓缓转过头,看向了身边那方才始终不肯露一言的人。
苗敏一叹,说道:“貌巴盛可怜,在被那些人发现并未死在大火中后,失去了自己的妻儿。张哥耶倒是幸运,因为年纪小,而没有被谁注意。除了他们二人,还有慈善堂的一个厨子,名叫昂康。昂康侥幸脱生后,逃去了东海岸。以及……素文、秀秀姐妹二人,这两个被贩子从夷中拐来的小丫头一路回到了夷中,又找回了自己的父母……当然,幸运者少,可怜人多。而玉腊慈善堂,便是一座可怜人的九重地狱。”
谢三浪心头一紧,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起来:“那……澜生他……”
“澜生虽然与貌巴盛、张哥耶不同,但他也是一个可怜人。”苗敏避开了李澜生的“来处”不谈,转而说道,“还有玛苔,玛苔也是慈善堂的受害者。据说,她是从长亭被人拐来的,到慈善堂的时候,也不过五岁,瘦瘦小小,看着叫人怜惜。慈善堂管事的儿子阿风便说服了那些往圣玛利亚医院‘送货’的贩子,把她留下了。”
“阿风?”谢三浪没有听说过此人。
苗敏回答:“阿风,原先是没有名字的,慈善堂里的人都管他叫‘老三’。因结识了一个好人,那个好人就把自己名字的最后一个字送给了‘老三’,‘老三’便改名为‘阿风’了。阿风虽然也做过‘送货’的恶事,但却能在得知真相后幡然醒悟。他保护了玛苔,还想方设法送出了有关慈善堂的秘密。”
“那后来呢?”谢三浪追问,“后来发生了什么?”
“后来……”苗敏说道,“后来,东窗事发,本就与莱邦‘白佬’勾结不清的山龙政府为了压下此事,决定一劳永逸,干脆烧光知情人,让整座慈善堂变为废墟。但谁能料到,这场大火会烧起来的消息被人走漏了,阿风提前疏散了一部分知情者,进而还捅破了慈善堂后那个巨坑中的秘密……山官,那个坑里埋的,都是无辜的被拐卖者,他们有些因不符合圣玛利亚医院活体实验的要求而死,有些……则是因自己反抗得太过厉害,最终,便成了一地白骨。而曾与之相关的利益链也就此沉入地底,再也无人过问。山官大人或许不知道,因那诱人的利润和‘白佬’提供的薪资,无数政客、商人都曾参与其中,甚至包括一些北边的遗老……”
“北边的遗老……六王爷?”谢三浪的脸上露出了惊骇之色。
他记得很清,自己之所以会去偷盗海天琛璧大赏瓶就是为了讨好茶马帮的资助人,一个乌那察尔家的遗老王爷,这王爷声称自己为他探听到了妹妹消息。
所以,倘若那日金啸川没有把他劫下,他真的去见这位“六王爷”了,六王爷是否还会留他性命?
谢三浪不敢揣测。
另一边,苗敏抹去了眼角泛起的泪花,他摇了摇头,叹息着说:“我的女儿,苗淑丽,十三岁在孟官厅走失,我循着她的消息,一路追到了玉腊。我倾尽家财,捐赠玉腊慈善堂,就为能接近那里,找到女儿。可谁知……直到今天,也没能与她重逢。淑丽从小性子烈,兴许……她早就是那百人坑中的累累白骨了。”
谢三浪的喉头仿佛卡了什么东西,让他吞不下、也吐不出,这东西塞得他胸口发闷、呼吸不畅,恨不能拔出手枪,闯入市政厅,杀尽所有“白皮鬼”。
可是,杀尽了他们,又能怎样?
莱邦一日是殖民地,岱乌一日在山龙手中,那这惨无人道的罪恶便会持续一日,只有……
只有让莱邦独立,金地统一,让被压迫的百姓自己扛起枪,才能真正解决这一切。
而李澜生,身在衎家十年,他或许早已明白了这一道理。
既如此,他又怎会死守一个衎家?
几杯酒喝完,已是深夜时分。棕榈枝酒馆中的歌声渐渐减弱,烂醉如泥的人们开始互相搀扶着走上大街。
谢三浪也脚步踉跄地出了酒馆的门,他越过了在外干等的吴蓬和吴丛,拔步就要自己离开。
吴蓬赶紧追上前:“山官,你醉了,我送你回云湖吧。”
谢三浪没答,他一把挥开了吴蓬要来搀扶的手,歪歪斜斜地后退了两步。
吴蓬无奈:“山官,您还要去哪儿?已经很晚了……”
“德雅是谁?”谢三浪忽然问道。
“什么?”吴蓬一愕。
“德雅是谁?”谢三浪直勾勾地盯着他,“我清楚,你肯定知道……德雅是谁。”
吴蓬张了张嘴,回头看向了站在车边,一脸沉默的吴丛。
谢三浪一把揪住了他:“告诉波觉,我要去见德雅。”
“见、见德雅……”吴蓬手足无措,“我不知道反抗军的德雅是谁,山官、山官……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还请您不要胡言乱语……”
“胡言乱语?”谢三浪一点头,“好,那我自己去找他。”
说完,这人转身就走,头也不回地朝着翡翠寺的方向去。
吴蓬只得拉住吴丛道:“你先回云湖,我来看着山官。”
吴丛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应下了这话,他点了头,回答:“好。”
眼下,顾守拙才将要离开,忙碌了一天的李澜生也早已疲惫不堪。僧舍中的不少灯盏已经熄灭,负责洒扫的小沙弥很快关上了院门。
而就在这时,突然一道黑影闯入。那小沙弥还没来得及看清他是谁,便被狠狠地推到了一边。
吴蓬在后面急声唤道:“山官,山官……后面是玛哈·阿赞休息的地方,您不能进去!”
闻声赶来的波觉也跟着大叫:“山官,你怎么又跑来了?这地方是你想进就能进的吗?”
谢三浪不答,他一扇门一扇门地开,一个屋一个屋地寻,嘴里还叫着:“德雅,你在哪里,德雅?”
正坐在僧舍最深处那间房中的李澜生听到这一声动静,先是一怔,随后下意识便要起身开门。
顾守拙却一把拉住了他:“李先生,该不会是军事警察发现这里了吧?”
李澜生一哂,手停在了门边,他回答:“不,不是军事警察。”
“那这……”顾守拙一脸茫然。
李澜生的嘴角出奇地浮现起了一抹笑容,他说:“顾记者还是抓紧时间从后门离开吧,倘若……被人发现了,可就不好了。”
顾守拙慌忙拿起公文包,起身就走。
而李澜生,则就这样站在门边,不声不响,不动不摇。
“山官!”另一头,吴蓬终于拦住了谢三浪,他气急败坏地叫道,“要是被军事警察发现了,我们可都要完蛋了!你想死,自己去死,别拉着我们一起!”
谢三浪却痴痴地回答:“我是想死,我想陪着澜生一起死,想跟他在阴曹地府里相会……”
“什么?”吴蓬大惊失色。
谢三浪接着道:“巫神,我得找一个巫神,巫神能带我见到澜生,能让我和澜生永远在一起……”
波觉的面色也相当难看,这两人谁也不敢多言,只得偷偷将视线投向那扇尚未被谢三浪“一探究竟”的僧舍。
谢三浪并未注意到那各异的神情,他已酒精上头多时,理智早已全失,眼下一阵风吹来,吹得他一个晃荡,转眼便仰倒在地,呼呼大睡。
与此同时,“吱呀”一声,李澜生打开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