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澜生在白雪离开的第二天彻底恢复了清醒,缠绵了整整一周的高热也逐渐降下,虽然坐起身后仍会头晕目眩,但人的精神已好转了很多。
只是,奇怪的是,李澜生睡着的时候,谢三浪整日守着他。如今李澜生醒了,谢三浪却消失不见了。
“这香……没必要上得这么勤,你是要把‘阿兰’英雄们都撑死吗?”“波吉”祖堂中,看着那一脸虔诚的人,吴蓬幽幽说道。
谢三浪不答,又拿起三炷,插在了灵台上的香炉中。
吴蓬“啧”了一声,上前问道:“山官,你是不是害怕面对李先生啊?”
谢三浪手一顿,随后掸了掸身上的香灰:“达科·乍仑蓬近日如何?伤势好转了多少?吴丛有没有给你讲?”
“达科……达科·乍仑蓬?”吴蓬话音一卡,他表情古怪地回答,“山官,达科·乍仑蓬怎样,跟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了。”谢三浪心不在焉地回答,“他要是死了,总督再派来一个更难缠的,岂不是大祸临头?不然,当初你的李先生为何只是打伤他,而非打死他呢?”
“这……”吴蓬也不知谢三浪是怎么琢磨出,那日开枪的人是李澜生的,他只能默认道,“达科·乍仑蓬确实得活着,尤其是在岱莱两岸成功互通货运之前。但是……山官,你真的不去……”
“对了,那天的事吗,吴丛的举动没有引起军事警察的怀疑吧?”谢三浪又问。
吴蓬只好顺着他的话回答;“目前看来没有,达科·乍仑蓬重伤,赫伯特·威克斯只是个草包,其余人更不顶用……但是吴丛奇怪得很,他在引走军事警察后突然质问我是不是和反抗军混在了一起,还问我李先生是不是真的还活着。我没法回答,他便一个人离开了,这几日也不知去了什么地方,连个人影也没见到。”
谢三浪皱了皱眉,他接着问:“胡灵呢?先前我让你审一审他,你审出什么没有?”
吴蓬遗憾道:“那姓胡的死活不承认是自己的问题,他还说,那个叫什么……闻天华的巡长和玉腊警察署肯定也是被人骗了。不过,我觉得,那天的消息还真有可能是前山官自己放出来,专门给咱们下套的。”
“下套……”谢三浪的脸上不由多了几分凝重。
吴蓬却在这时打断道:“山官,您真的不去看一眼李先生吗?方才他还问起你了。”
“问起我?”谢三浪微僵,“李先生问起我做什么?”
吴蓬意味深长地回答:“山官亲自去瞧一眼,不就知道了?”
谢三浪没答话,悬垂在身侧的手却紧紧地攥了起来。
为什么不去看李澜生,是在害怕什么,还是在逃避什么?他实在说不清。
毕竟自己原本计划着在李澜生醒来之后,好好质问一番此人,如果可以,还要动辄大哭大闹一下,以便让他自责心软。
但是现在……
现在的谢三浪却落荒而逃,他时常徘徊在屋外,时常透过窗间缝隙窥望,时常心焦气躁地在寺院周围打转……但就是一步也不迈进李澜生的僧舍。
饶是吴蓬这样迟钝的人,都看出了不同寻常来。
“你是……在埋怨李先生?”他试探着问道。
“没有。”谢三浪莫名心烦。
“那你又是为了什么?”吴蓬脸一沉,“难道,你还因此恨上李先生了?”
“没有没有没有!”谢三浪更加心烦了,他在原地转了三圈,最后决定去反抗军的地下室里坐一坐。
吴蓬却抬手一拦,他趾高气昂地说:“下面在加固墙体,非工兵不得随意进入,这是德雅的命令。”
谢三浪终于无可奈何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答道:“我要回云湖。”
回云湖,远离翡翠寺,或许便不会如此心烦意乱了,谢三浪讷然想道。
当然,事实却并非如此。
这晚,他翻来覆去数次难以入眠。云湖黏腻潮湿的风令他浑身大汗淋漓,以至于最后不得不在冲了个凉后披上衣服,在夜深人静时,一个人开着小汽车回到了翡翠寺。
玛苔、吴蓬以及玛哈·阿赞等人早已睡下,后僧舍外只有两个打盹的小沙弥还守在原地。
谢三浪一路快步走入,没有惊动任何人,但最终,还是在连廊外停了下来。
算了,他怔怔地想道,何必如此心神不宁?不过是一个李澜生而已,自己或许有过很多不切实际的肖想,但那又如何?也不过是一个李澜生而已。
这般自欺欺人的念头令谢三浪如释重负,他长长一舒,抬腿便要走。但谁知就在这时,身后的那扇木门发出了“吱呀”一声轻响。
“山官。”李澜生叫道。
山官……
这一声熟悉的称呼令谢三浪瞬间定在了原地,他先是呼吸一滞,随后手脚开始发软,继而胸腔狂跳,仿佛身体里的什么东西即将呼之欲出。
方才那自欺欺人的念头一下子被击了个粉碎,谢三浪难以控制地转过头,对上了一张苍白的、被月色映得格外冷寂的面容。
李澜生……是活生生的李澜生。
院中菩提轻摇,树影如雾,两人之间就此隔了一片如银河般的光点。当风吹过时,梢叶微动,光点闪烁,檀香与夜露的味道也随之徐徐弥漫。
谢三浪凝住了视线,他一动不动地望着面前的人,嘴里念出了两个字:“澜生……”
李澜生的眼睫颤了颤,他唤道:“山官。”
谢三浪此时已听不见任何话了,他突然一步上前,将那站在门边的人一把揽进了自己的怀里。
李澜生一顿,但并没有抗拒。
谢三浪不由收紧了手臂,他低下头,将脸埋到了李澜生的颈窝中:“澜生,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
李澜生没说话。
谢三浪接着道:“澜生,你清不清楚衎方虞下葬那日,你倒在我怀中,让我做了多久的噩梦?你清不清楚你离开之后,我每日每夜都在想你,每日每夜都在后悔,为什么子弹没有打在我的身上……澜生,你一走了之,却不想我会因此而痛苦万分。”
李澜生动了动嘴唇,吐出了两个字:“抱歉。”
谢三浪抱得更紧了,他咬紧了牙关,忍住了自己追问“为什么”的冲动,最终也只微不可闻地说道:“澜生,我甚至为此而恨了你好久,你可明白?”
李澜生再次沉默了,他似乎是想推开谢三浪,却使不出力气,到头来只得低低地唤道:“山官,你弄疼我了。”
谢三浪倏地松开了手,急忙低头去查看李澜生那条吊在身前的胳膊。
“对不起,我……我忘了你身上还有伤。”他失神地说道。
李澜生后退了一步,低低地垂下了眼睫:“已经很晚了,山官怎么会在这里?”
谢三浪抿了抿嘴,压下了再次将人揽入怀中的冲动,他轻声回答:“我担心你。”
李澜生偏了偏头,似乎有些不解。
谢三浪道:“不是担心你没人照看,而是担心……我若离开得久了,你又将如先前一样消失不见。”
李澜生的目光游移了起来,他回答:“山官,这是必要的选择。”
“必要的选择?”谢三浪却猛地拔高了声音,“什么叫‘必要的选择’?令我伤心难过痛苦就是‘必要的选择’吗?”
李澜生却说道:“山官,我从未想过,我的‘死’会令你伤心难过痛苦。而这,也绝非我当初带你入张九、入衎家的本意。”
“绝非你当初带我入张九、入衎家的本意?”谢三浪气笑了,他一字一顿地问道,“那李先生您的本意又是什么呢?”
李澜生没答。
谢三浪倒是替他解释了:“是我一步一步迈进你设计好的圈套中,一步一步地成为衎家的当家、反抗军的一员,然后替你留在张九,将那些盘踞在这里的‘白皮鬼’赶走吗?李先生、德雅,你可真是算无遗策,我就该在你死后一走了之……我就该在你死后一走了之!”
李澜生却皱起眉,看向了那又恼怒又伤心的人,他反问道:“山官不止一次有机会全身而出,但为何每次都心甘情愿地做出了我想让你做出的选择呢?”
“那是因为我……因为我其实根本没得选!”谢三浪高声回答。
“不,”李澜生却道,“那是因为山官清楚,自己做出的是正确的选择。”
“什么是正确的选择?”谢三浪抬起双眼,逼视着李澜生道,“分明是你利用我,还美其名曰这是为了莱邦和张九。”
李澜生坦然回答:“山官说得不错,我确实利用了你,但这么做,也确实是为了莱邦和张九。当初我进衎家,报的并非是赶走殖民侵略者之心,可当我亲眼目睹了莱邦的现状,看到了水深火热之中的百姓后,我便明白了,不赶走‘白佬’,不论是想要为亲者报仇,还是想要安稳的生活,都是痴心妄想。我想,山官应当和我是一样的。”
谢三浪的眼眶有些泛红,他说不出话了,甚至有些喉头发涩、鼻尖发酸,他很清楚,李澜生说得对,自己所做的选择是自己认为正确的选择,可是……
可是,李澜生又凭什么在指引着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后,便立刻抛下他离开呢?
“山官……”李澜生轻声叫道。
谢三浪却答:“别叫我山官,你早知我不是山官。”
“你为何不是山官?”李澜生反问,“你坐在山官的位子上,你就是山官。这与你到底姓甚名谁、出身如何无关,而与你做了怎样的事有关。”
谢三浪无端地扯了扯嘴角,他转过身,不想再看李澜生的那张脸了:“我明白,你需要的不是我,而是一个能在张九掀起更大的暴动、能同时代表土司王与反抗军和‘白佬’斗争的人而已。这个人可以是我,也可以是任何一个受压迫、试图反抗的普通人。我还明白,当这个人出现后,你便……不再需要‘李澜生’这个身份了。”
立在谢三浪身后的人一凝,脸上露出了怔然的神情。
僧舍内的烛火因风而摇曳晃动了起来,巨大的光轮被火苗裹着扑向了门边,照亮了原本半身藏在黑暗中的李澜生。
谢三浪缓缓转过头,看向了他:“我曾追问过苗敏,你从何处来、又到底是什么人,苗敏不肯答。但那没关系,因为我,早已猜出了你到底是谁。”
“山官……”李澜生试图打断谢三浪的话。
谢三浪却一句不停地说道:“你叫贺秋,幼年随父母去往孟官厅,在孟官厅的锡矿上长大,大概也是因此而结识了苗敏以及苗敏的女儿。十六年前,苗敏的女儿走失,你跟随他一起来玉腊寻找,并在发现玉腊慈善堂存在问题后,通过苗敏花钱捐赠,进入了岱乌警士教练所学习。第二年,你被玉腊警察署的老警长陈长风相中,参与调查玉腊慈善堂百人坑大案,却因此而身陷囹圄,被多方势力追杀。陈长风命陨,你的父母也……惨遭灭口。”
李澜生闭了闭双眼,没出一言反驳。
谢三浪走到了他的面前:“所以,你心怀愧疚,这么多年来始终认为,是自己害死了父母与师父。因此,你觉得你只要能找到一个可以代自己走下去的人,那你……就能心安理得地去死。”
“山官……”李澜生的嗓音微有沙哑。
谢三浪笑了,他回答:“我不是山官,我叫谢三浪,是一个来自岭北长亭的戏子、骗子、马帮贩子。我言而无信、卑贱低劣,答应别人的事情只要对自己不利就从来不会去做。所以现在,我看透了你,我要带着衎家的金银财宝离开张九,去过我想过的富贵日子了。”
“真的吗?”李澜生的目光闪动了一下。
谢三浪嘴一抿,不说话了。
李澜生望向了他:“山官真的会这么做吗?”
谢三浪咬紧了牙关:“当然。”
“好。”李澜生一点头,“那山官便离开张九吧,这是你的自由。”
说完,他就要转身回屋。
谢三浪却将人一把拉回了自己的怀里。
“贺秋。”他叫道。
“贺秋已经死了。”李澜生否认。
谢三浪不依不饶:“贺秋,你不挽留我吗?”
李澜生偏过头,眼中掠过了一丝闪躲。
谢三浪继续道:“你对我不好奇吗?不想弄清楚我到底为什么会从长亭来金地吗?不想知道……不想知道,我对你,到底是怎样一种感情吗?”
李澜生不再挣扎了,他以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看向了谢三浪:“你对我,到底是怎样一种感情?”
谢三浪的目光柔和了下来,他握住了李澜生的手,把人紧紧地拥在怀中,随后俯下身,郑重其事地落下了一吻。
“我爱上你了。”谢三浪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