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微亮时,一辆小汽车在“轰隆隆”的雷声中,回到了云湖庄园。
吴丛早已在门前等候,当谢三浪推开车门时,他立刻举着伞快步迎上前,说道:“山官,方才吴蓬送来消息,称……”
“我知道。”谢三浪打断道,“人在哪儿?”
吴丛一侧身,指向了后面:“云湖那边的浅牢。”
谢三浪点了点头,接过伞,冒着雨,向云湖另一头大步走去。
轰隆隆——
又是一声闷雷从天边滚过,忽明忽暗的浅牢中随之响起了声嘶力竭的咒骂,几个“捧勐”不知说了什么,拳打脚踢的声音继而传出了牢门。
“行了,你们都出去吧。”谢三浪命令道。
围在胡灵四周的“捧勐”立刻停了手,当中一位在离开前低声说:“山官,这人的情绪相当激动,怕是不好驯服。”
谢三浪眉心微皱,没有说话。
而终于看清了他的胡灵则在这时发出了一声嗤笑:“山官,你可真挂念我。我都已经是军事警察的阶下囚了,你居然能冒着那样大的危险,把我从监狱里救出来……这回,算是我多谢你了。”
“不必谢我。”谢三浪神色漠然,“若非闻巡长在另一边大张旗鼓地闯监杀人,为我们调虎离山,你也不可能如此轻易地留住自己的小命。”
胡灵眼光一暗;“你说什么?”
谢三浪嘴角抬了抬,转身看向了胡灵:“我说,闻天华不辞辛劳,从玉腊赶来张九,就为除掉你们这几个落入了军事警察手中的‘黑狗儿’俘虏。若非他,我们又怎能轻而易举地把你从地道里拽出来,并不引得‘白皮鬼’们怀疑呢?”
这话令胡灵呵笑了一声,他说:“山官,你少胡言乱语诋毁闻巡长,他绝非那样的人。”
“或许吧,”谢三浪不屑一顾道,“但是,现在事实已经如此。‘白佬’们认定,作为俘虏的你和其他人一样,已经死在了闻天华的枪下。所以,你最好老老实实地听我话,因为,现在我才是能决定你生死的人。”
胡灵瞪圆了眼睛,咬着牙,一言不发。
外面仍旧下着雨,云湖的水面上笼罩起了一层薄薄的雾。谢三浪靠在门边,点起了一支李澜生留在书房抽屉中的烟,沉默地看着烟卷缓缓燃烧。
“闻巡长绝不会做出那样的事。”过了半晌,胡灵憋出了一句话。
谢三浪掸了掸烟灰,淡淡道:“或许不是,但当初我告知他,你身死云湖的时候,他眼里可没有半分对你本人的惋惜。”
胡灵的神情微有闪烁,但嘴上仍道:“我就算是真死了,也不需要任何人的惋惜。”
谢三浪一挑眉,看着他,没言语。
胡灵说道:“山官或许不清楚,我到底是谁,或许也想不通,我们这样的人,为何会为了一些与己不相干的事而甘愿付出生命。”
谢三浪语气平和地接道:“是因为……生存并非第一要义吗?”
胡灵一怔,望着谢三浪的眼中露出了几分茫然。
谢三浪掐了烟,关上牢房门,起步来到了他的面前:“胡大夫,你觉得,我真的不懂吗?”
胡灵抿了抿嘴,没出声。
谢三浪自问自答道:“过去,我确实不懂。可是现在,我却比任何人都懂。胡大夫,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是为了什么走到今天的。但我可以告诉你,你想要的,或许也是我想要的,你为之努力的,也是我所希望的。只不过,你我的方式各有不同罢了。”
胡灵一偏头,看向了别处,他凉凉地说:“山官大人是想让我为你打开那个保险箱,对吗?”
“对。”谢三浪毫不掩饰地回答,“我想知道,你在圣玛利亚医院中都查到了什么,我还想通过你查到的这些,挖出曾犯下了‘玉腊慈善堂百人坑大案’的凶手。胡大夫,在这一点上,你我……应当是‘耶鲍’。”
胡灵的脸上露出了几分松动,但他仍不松口道:“山官曾对着我的后背开了两枪,让我九死一生走到了今天这步,你觉得,我能原谅你吗?”
“你不需要原谅我。”谢三浪直起身,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胡灵,“正如你给李澜生下毒,我也不需要原谅你一样。我们可以是合作关系,也可以是老死不相往来的仇人,如何选择,全权在你。”
胡灵不说话了。
屋外的大雨似乎更盛了一些,云湖浅滩上的芦苇被敲打得左右歪斜。一股裹挟着土腥味的风顺着门缝,钻进了牢房,吹得那墙上油灯忽地一闪。
谢三浪捡起一支添灯棒,为这盏灯加了少许油,他说:“胡大夫,我不会杀你的,因为你并非‘必死之人’。我也不会再对你动刑,因为我希望你我能成为‘耶鲍’兄弟。一会儿,我还会请土医来为你治伤治病,而你,无论会不会为我打开保险箱,我都会好好留着你这条命……所以,胡大夫,你可以认真考虑一下我的提议。”
胡灵久久没出一言,他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后,方才说道:“那个死在玉腊街头的老警长,他曾救过我的命。”
谢三浪神色一动。
胡灵接着道:“当时,我已经快要穷得吃不起饭了。因兄长欠债,在纺织厂里做工的我只能没日没夜地干活,可不论我怎么努力,都始终还不完利滚利的钱。直到……陈老警长出现,在我差点被放贷的人打死前救下了我。”
谢三浪没说话,他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却因此而多了一丝动容。
胡灵笑了一下:“我对陈老警长感激涕零,发誓要报答他的恩情。陈老警长却劝我只需好好读书,日后能回报家国,能为金地的统一和独立做贡献便可……我听了他的话,按照他的提议,考上了岱乌医学专科学校,并为日后来莱邦的教会医院工作而努力。然而,就在我即将毕业的那一年,陈老警长……牺牲了。”
谢三浪无声一叹,抱着双臂靠在了灯下。
胡灵继续说道:“我想要查清,到底是谁害死了陈老警长,想要为我的恩人报仇。于是我义无反顾地成为了警署线人,义无反顾地来了张九,可谁知……谁知这个案子还没来得及查清,便被草草封存,而我,也被时任玉腊警察署署长薛重奎遣散了。”
“我清楚,”胡灵咬了咬牙,“我一直都清楚,陈老警长因追查‘玉腊慈善堂百人坑大案’而得罪了不少人,他的身边众叛亲离,让他死的未必会是外人。因此我,一个小小的医生,是永远不可能拿胳膊拧过大腿的。所以,我只能静等时机,静等……一位愿意为陈老警长报仇的人。”
“你等来了闻天华?”谢三浪问道。
“我等来了闻巡长。”胡灵神色坚定地说,“闻巡长是一个正直的人,是一个纯粹的人,或许他采用的方法存在问题,可他绝不会滥杀无辜,也绝不会轻易放弃,哪怕…… 他所坚持的一切会毁了他的事业。”
谢三浪抿了抿嘴,轻声回答:“或许……或许,你说得对。”
胡灵低叹一声,摇了摇头:“所以,我可以为你打开保险箱。但是,你得给我保证,你不会因此而动歪心,不会在自称要追查到底后轻言放弃。”
“我保证。”谢三浪毫不犹豫道。
这日晌午,持续了一天一夜的大雨终于减弱。僧舍的檐角不再淌成水帘,老菩提树的叶子也不再随风翻滚。
廊下的苔藓已被泡得发软,远处佛殿的金顶也从雨雾中露了出来,泥土与供香的味道徐徐飘散,敲醒了屋中昏昏沉沉的人。
“李先生?”吴蓬凑在一旁,细声细气地叫道。
李澜生半睁开了眼睛,他扶了扶自己依旧发痛的额头,压下了喉间泛起的腥意:“怎么样了?”
吴蓬松了口气,小声回答:“山官已经把人带去了云湖,一切都好。只是不知……闯入张九监狱的玉腊‘黑狗儿’撤去了什么地方,张九周边没有找到他们的影子。”
李澜生轻“嗯”了一声,有些疲惫地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吴蓬好心说道:“李先生,要我……帮帮你吗?”
“不用。”李澜生挥开了吴蓬伸来的手,稍稍坐直了身子,他看了一眼外面仍旧连绵不断的小雨,皱了皱眉。
吴蓬说道:“李先生,刚刚张哉与我见了一面,说在伽红中打听到了一些有关‘刘斤’的事。”
李澜生眉梢轻动:“他找到‘刘斤’了?”
“没有。”吴蓬回答,“但是,张哉从一本侍从登记册中找到了‘刘斤’这个名字。李先生,他告诉我,‘刘斤’倘若真的曾在伽红工作过,看时间,应当是……于桀亲自招进去的。”
“于桀……”李澜生握着藤椅扶把的手骤然一紧。
吴蓬没心没肺地问道:“李先生,既然是于桀……那用不用我去,或是让张哉去,仔仔细细地问一问他?”
“不要。”李澜生没等吴蓬说完,便打断了他,“于桀……是前山官留下的老人,他跟在前山官身边的日子,比我更长。”
“对啊,于桀是前山官留下的老人。”吴蓬一脸单纯地说,“当初,前山官命他做伽红赌场的总堂头,不就是为了替自己守住存在金库里的遗嘱和财产吗?现在前山官不在了,遗嘱和财产又不翼而飞,于桀没了作用,在伽红之中似乎已逐渐边缘……”
“不对。”这话还没说完,李澜生突然死死地按住了额头,喉间也跟着溢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他说,“不对……”
“不对什么?”吴蓬没料到自己的一席话居然能引起如此轩然大波,他一把撑住了李澜生的身子,慌慌张张道,“我去请玛哈·阿赞。”
“不要……”李澜生强忍下咳嗽,他说,“你先去把于桀看好了,不要让他,咳咳……”
“我……我要把于桀看好了?”吴蓬张口结舌,他来不及应下,扭头便放声喊起了“玛哈·阿赞”。
李澜生伸手一抓,却落了空,进而整个人从藤椅上跌下,重重地摔在了木地板上。
这日没到入夜,他便发起了高烧。
曾在教会医院学过医的玛哈·阿赞束手无策,只能一遍遍地用在井水里泡过的湿毛巾,为李澜生冰敷额头。
可惜折腾一夜,却无济于事。
第二日清晨,玛哈·阿赞被迫请来了一个在南城瑰街给穷人治病的土医为李澜生看病。如此又撑了一天,高热方才徐徐退去。
“那块弹片一定是又移位了。”玛哈·阿赞轻声道。
李澜生没应声,他神色恹恹地靠在枕上,偏头躲开了波觉送到嘴边的肉粥。
“你还能看见多少?”玛哈·阿赞问道。
李澜生的长睫轻颤了几下,睁开了眼睛,露出了一双已失焦不知多久的眸子。
波觉手一颤,差点把肉粥泼洒在床边。
“有时看得清,有时……只有一点微弱的光感。”李澜生平静地回答。
微弱的光感……那便是几乎完全看不见了。
玛哈·阿赞重重一叹,道了声“佛陀”,起身离开了。
跪坐在床边的波觉忍不住问道:“德雅,您若只有一点微弱的光感,那日在河边,是如何开的枪?”
李澜生听到这个问题,脸上竟浮起了几分笑意,他回答:“开枪,有的时候并不需要眼睛。”
波觉低头放下了粥碗,进而闷声说道:“德雅,我也想学……不需要用眼睛的枪法。”
李澜生眉梢一抬,轻咳了几声:“我会教你的。”
说完,他借着波觉的手撑起了身:“去找辆车来,我要出门。”
“德雅!”波觉张嘴便要反驳。
李澜生却道:“让吴蓬把于桀请出来,我要见一见这位……前山官留下的老人。”
“……是。”波觉迟疑道。
今日是个难能可见的大晴天,潮闷的空气弥漫在山间的芭蕉叶丛间,驱使着藏在泥土中的蛇虫纷纷探出头来。
蹲在路边嚼槟榔的吴蓬在一眼看到一只壁虎后,一脚踩住了它的尾巴,等如愿地看着这壁虎留下尾巴狼狈逃窜,吴蓬笑出了声。
这时,于桀的小汽车停在了他的面前。
“我们去哪儿?”这个向来脸上没什么笑容,总是一副阴沉沉表情的男人开口问道。
吴蓬站起身,拍了拍屁股间的土,上前替于桀拉开了车门:“走,往河边走。”
于桀微有奇怪:“河边?去河边做什么?”
“河边有几座高脚屋,现今无人居住,我花钱买来了,准备留给‘捧勐’。现在先带你瞧一眼,值不值这个价。”吴蓬说道。
于桀半信半疑,他从车座底下拽出了一把手枪,别在腰间,拔步跟上了吴蓬。
两人很快穿过了这片林子,来到了几处明显已经废弃了的高脚屋前。
咔哒,同一时间,手枪上膛的声音响起了。
“吴蓬。”于桀神色一暗。
然而,还没等他身前的人回话,身后忽地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于桀霍然转身,看到了数十个身穿短褂、扎着武装带和头巾、肩上还扛着步枪的士兵。
“反抗军?”于桀表情骤变。
吴蓬无声一叹,上前一把抽出了于桀别在腰后的手枪,他说道:“于堂头,我们上楼说话。”
于桀踉跄了一下,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吴蓬道:“你是反抗军的人?”
吴蓬不答,他抓着于桀的肩膀,将人押上了其中一座高脚屋。
于桀急声问道:“吴蓬,你是什么时候加入了反抗军的?”
吴蓬呵笑了一声,扬手替于桀拉开了门帘,他说:“于堂头,李先生在里面等你。”
于桀一愕,只觉自己是听错了,他不可思议道:“李先生……”
“没错。”吴蓬合十了双手,向内一拜,“李先生。”
于桀随即僵硬地转过头,望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