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狱

76 / 102 章 · 4,870

轰隆隆!哗——哗——

连绵不去的小雨结束,一场倾盆大雨随之而来。

玉腊的大街小巷被这场大雨冲刷得泥泞无比,每一个从其中走过的人,都沾满了一腿的脏污。

吊着一条胳膊的闻天华便这样大步踏过一片片泥水坑,来到了玉腊警察署。

尽管此时已是深夜,但警察署中仍旧灯火通明。身穿黑制服的警员来来往往,电话铃声、打字机声以及压低嗓音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令整座大厅都笼罩在肃穆的氛围之中。

“天华。”突然,一道声音从楼梯上传来。

闻天华抬起头,就见警察署的署长罗温神情严肃地看着自己。他眉心紧蹙,面容间不见一丝笑意,眼神也冷得惊人。

“署长……”闻天华不由上前了两步,他仰起头问道,“今夜叫我来,是有什么要事吗?”

罗温没说话,转身便往楼上走。

闻天华急忙快步跟上,在罗温之后,来到了一间会议室中。

“司令,人来了。”罗温垂下了脑袋,冲一位正背对着他们站在百叶窗前的矮壮男人道。

闻天华一凛,瞬间立正站直:“司令……”

听到这一声唤,那矮壮男人脚步一动,转过了身,露出了一张横肉遍布、胡须错杂的面庞。

山龙,这便是执掌了岱乌将近三十年的大军阀,山龙司令。

闻天华万万没想到,今夜,本因伤休假的他会在一通急电后,见到山龙。他自然也没想到,山龙居然点名要找自己。

面对传说中的“岱乌王”,闻天华战战兢兢地挺直了腰杆,他觑了一眼罗温的脸色,又觑了一眼山龙的神情,心下顿时七上八下起来。

“闻巡长。”山龙嘴唇一张,问出了一句话,“听说,你在追查十三年前的旧案?”

闻天华小心翼翼地回答:“是。自从前署长薛重奎被革职查办后,署里众多旧案启动了重审程序,而我……”

“而你,便不自量力地选取了其中某些早已无人问津的旧案,企图寻找真相,对吗?”山龙背着手,来到了闻天华的面前。

闻天华一窒,不敢说话了。

山龙打量着他道:“你是岱乌警士教练所的二期学员,作为我培养的嫡系特干精英,从警之前,你与你的同窗曾与我见过面,并被我指定为玉腊警察署的警员。”

闻天华眼光轻闪:“是的,司令……居然还记得。”

山龙轻呵了一声:“我的记性很好,所以,此次专程来,也想问问你,我几个月前送来的那张逮捕令,你为何视而不见?”

逮捕令,说的是谢三浪的逮捕令。

闻天华嘴微抿,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山龙见此,嗤笑道:“你以为自己用一张死亡证明就能把我糊弄过去,然后将人送去对岸,作为你的‘眼睛’了?真是不自量力,闻巡长的仕途太过顺利,使你有些格外不自量力了。”

闻天华喉结一滚,忍不住说道:“司令,我只是办案心切,只是……只是太想查清,当年的旧案之中到底藏着怎样的真相。”

“哦?”山龙眼皮一掀,目光发冷,“那你……都查到了怎样的真相呢?”

闻天华攥了攥拳,沉了口气:“司令,我查到,十三年前死于玉腊火车站的贺树强、黄翠兰夫妇之子贺秋,曾是岱乌警士教练所的四期学员‘沧河’。他在入学不到一年的时候,被老警长陈长风选走,作为调查‘玉腊慈善堂百人坑大案’的助手。但不知为何,贺秋出卖了陈老警长,陈老警长死于玉腊街巷,没多久贺秋的父母也惨遭灭口。现在,通过我安插在圣玛利亚医院中的眼线胡灵以及……以及假扮衎方虞之子衎君仪的谢三浪查清,‘玉腊慈善堂百人坑大案’与由莱邦殖民者主导的圣玛利亚医院‘活体实验’有关。至于杀害了陈老警长和贺树强、黄翠兰夫妇的,并非衎家的二把手李澜生,而很有可能是……”

是什么?闻天华只说了一半,便说不下去了。

而山龙,在听完这一席话后,神色又暗了几分,他注视着闻天华,一句一顿道:“证据在哪里?”

“证据……”闻天华徒劳地回答,“证据落在了谢三浪那人的手中,但是我会夺回来的。”

山龙一扬眉,丢下了一句话:“这个案子,你不必继续追查了。”

“为什么?”闻天华脱口就问。

一旁的罗温呵斥道:“司令的命令,你有什么资格质问‘为什么’?”

山龙却一抬手,制止住了罗温的帮腔,他异常平静地说:“闻巡长,你是聪明人,应当理解到底是为什么。”

闻天华张了张嘴,心底登时泛起了一股寒意。

山龙说道:“你还年轻,前途不可限量。岱乌警士教练所出身的警员都是我的嫡系,若是日后开战,你兴许还能转警从军,为我立功。所以,我不希望你为一些莫须有的事情而越陷越深。”

闻天华的呼吸凝滞住了,他一动不动地站着,脚下仿佛生了根,可身子却一阵阵虚软。

山龙接着道:“今夜,张九那边传来消息,称他们发现了不少我玉腊警察与莱邦反抗军勾结串通的证据。他们甚至托玉腊的一位小商人,送来了一枚击伤了张九特派专员达科·乍仑蓬的子弹……子弹我方才看了一眼,是恩菲尔德梅特枪的轻尖弹。这种枪因其精准度极高,所以只在军中流通。而会使用恩菲尔德梅特枪的,除了我军部的狙击手之外,也只有你们岱乌警士教练所出身的学员了。闻巡长,这可是铁证。”

铁证……

闻天华张口就想质问,这算什么铁证?可话到嘴边,他却无法说出一个字。

山龙望着他道:“闻巡长,见好就收,适可而止,不要在这种已经过去的事情上耗费时间了。我听说,衎家李澜生手下的坤疤成了你的线人?抓紧时间把他处理掉,不要让不干不净的人留在我的地盘上。”

“司令……”闻天华艰难地说出了一句话,“您是在害怕什么?还是在包庇什么?”

啪!山龙扬手便是一巴掌。

闻天华一个趔趄,差点跌坐在地。

“闻巡长,”山龙严声厉色道,“要么死,要么,就乖乖听话。我可以忘记你都查到了什么,你同样也可以。”

闻天华早已不寒而栗,他顶着满脸火辣辣的疼,讷然回答:“司令,我明白了。”

山龙轻嗤一声,说道:“张九那边俘虏了不少我们玉腊警察,你想个办法,把人处理了,不要留活口。”

“司令!”闻天华一震。

山龙却不再多言了,他披上了自己的军大衣,在罗温的鞍前马后下,离开了这间会议室。

汽车车前灯透过大雨,从百叶窗上扫过,闻天华的脸间立刻落下了一道一闪而去的光斑。

但是很快,汽车远去,雨声渐巨,会议室重归寂静,闻天华再次身陷黑暗。

他肩膀上的弹孔仍在火辣辣地疼,那是李澜生为救谢三浪,百步穿杨送给他的伤。

也是因此,本以为成功在望的闻巡长失去了胡灵苦心孤诣收集来的证据,并最终得到了山龙的一巴掌。

但也还好,他没有证据,否则……

闻天华闭上了双眼,他兀自想道,若是有证据,自己是否会像陈长风一样,悄无声息地死于某一条无名街巷呢?

这恐怕,已不得而知了。

“关崇……”等心情终于平复,闻天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呼唤副手道,“安排一支五人小队,随我前往张九。”

关崇不得不问道:“巡长,这五人小队是去做什么的?”

“杀人。”闻天华吐出了两个字。

“杀人……”关崇一愣。

这场暴雨令古莱河水猛涨,无数停在岸边的小渔船被湍流冲下了河滩。今年格外丰沛的雨水并未使任何人受益,渔民不饱收,农民没耕地,望天吃饭的张九仅剩几亩被毁的烟田中抽出了灌木的新苗。

冒着雨水蹲守在监牢四周的玉腊警察已听了无数遍身后商户的抱怨,他们沉默地互相对视了一眼,起身低下头,撞进了瓢泼大雨之中。

与此同时,坐在远处小汽车中的李澜生睁开了眼睛,他闷闷地咳嗽了几声,额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德雅。”波觉回身叫道,“我还是先送您回翡翠寺吧,吴蓬他们一定会成功的。”

李澜生没说话,视线仍紧紧地盯着那处由军事警察重兵把守的牢门。

这里是张九的监狱,在前日几场枪战和袭击结束后,副专员赫伯特·威克斯加强了此处的防守。

波觉却低声道:“我已将图纸交到了吴蓬的手中,他有十足的把握可以从地道里把人弄出来。德雅您不必忧心,今日的行动必将顺利。”

李澜生的目光微有闪烁,他凝视着那处牢门,开口说道:“‘黑狗儿’也来了。”

波觉神色一凝。

李澜生继续道:“你猜,‘黑狗儿’是来救人的,还是来杀人的?”

波觉如实回答:“我认为,他们是来杀人的。山龙不会允许在这种时候,落一个把柄在‘白佬’手中。”

李澜生勾起了嘴角,脸上浮现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他说:“但我猜,‘黑狗儿’是来救人的。”

波觉眨了眨眼睛,转过头,与李澜生一起,将视线投向了张九监狱。

大雨如注,张九监狱门前的火把被浇得东倒西歪。看守的警察皆缩于岗亭下,个个萎靡不振。

反抗军的地道就位于监狱东墙外的猪圈底下,吴蓬已带着三两个兄弟在这恶臭的泥浆中趴了半个小时。在他的头顶上,猪猡的哼唧声与雨声混在一处,掩盖住了铁镐刨土的闷响。

“通了。”不知过了多久,前面探路的“捧勐”传出了话音。

吴蓬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随后一低头,带着身后的几人一起,钻进了地道。

地道很窄,土壁上挂满了水珠。几人在其中猫着腰走了约百步后,头顶突然响起了铁门开关的“咣当”声。

吴蓬一抬手,几人立刻停住,屏息凝神。

随即,脚步声从头顶经过,逐渐远去。

吴蓬松了口气,带着人继续向前。

这条地道的尽头是一块活动地砖,地砖的那端是后院水牢。据说,玉腊的“黑狗儿”以及胡灵,就被关在水牢之中。

“我们走。”吴蓬轻轻地托起地砖,向后说道。

另一边,监狱门外,几个看模样似乎是渔民的男人在一辆送货马车的掩护下,接近了哨岗。

“什么人?”军事警察端枪问道。

闻天华缩着一条伤臂,操着一口莱邦土话,笑着回答:“老爷,我们是来送鱼的。今早监狱长定的货,要给犯人们加餐。”

说着话,他掀开了车上的油布,露出了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竹筐,一股浓烈的鱼腥味随之扑面而来。

军事警察皱了皱眉,侧身一让;“进吧。”

闻天华仍旧笑着,但指尖已在腰后的枪套上叩了三下。

地道中,吴蓬已摸到了水牢的外围。

这里的守卫比预想中少,两个军事警察正靠在廊柱上抽烟。今日雨大,空气潮湿,他们的火柴浸了水,半天也没点燃一支。

吴蓬轻笑了一声,冲后面两人比了个手势,命一人留下来望风,另一人跟着他,从侧面绕到了水牢的后窗。

这窗子是铁栅栏,早已锈蚀。吴蓬掏出了别在腰后的铁钳,卡住其中一根,屏住劲,开始一点一点地向外掰去。

雨声吞没了锈铁发出的“咯吱咯吱”,关在其中的犯人与外面的军事警察竟无一察觉。

吴蓬很快将栅栏掰开了一道缝,随即身形灵巧地向内一挤,钻进了水牢之中。

这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腐臭与腥气,犯人们被铁链拴在墙根底下,有些已难以分清死活。

吴蓬闷了口气,从防水油纸包中拿出一根火柴,照亮了眼前的场景。

微弱的光线中,他看见,角落里缩着一个矮胖的身影。这身影瞧着已羸弱不堪,四肢上的伤早已被污水泡得化脓发白。

“胡灵!”吴蓬低声叫道。

矮胖的身影立刻动了,一双惊恐的眼睛转了过来。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出声,吴蓬已上前一把捂住了他的嘴:“跟我走。”

手无缚鸡之力的胡大夫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他任由两名“捧勐”挟持,一路踉踉跄跄地钻出了水牢。

而就在这时,前门传来了一声枪响。

“什么人?”一个军事警察大喊道。

率先开枪的闻天华自然不可能回答,他早已冒着大雨,向内冲去。

跟在后面的关崇已面无人色,他哆哆嗦嗦地问道:“巡长,我下不了手……下不了手怎么办?”

闻天华没答,他一脚踹翻了迎面而来的军事警察,上去一枪便射开了正对着自己的大门。

“巡长……”关崇还想再叫。

闻天华却一把抓住了他:“没关系,下不了手便不要下手。今日,我们不是来杀人的,我们是来救人的!”

说完,他低喝一声,冲进了牢房。

腾!一簇焰苗在灯座上倏地燃起,趴伏在床上的达科·乍仑蓬睁开了眼睛。

守在一旁的近卫立刻唤来了医生,为他重新检查伤口。

“一切都好吗?”待等检查完毕,坐在卧室外间书房的谢三浪出声问道。

医生毕恭毕敬地回答:“将军一切都好,如今高热已经退去,人也短暂地清醒了片刻。兴许要不了多久,将军的身体便能恢复了。”

谢三浪一抬眉,笑了笑。

跟随着医生一齐走出卧室的近卫上前说道:“山官,将军方才托我告诉您,与苗敏老板商谈贸易互通一事,暂且交由您来处理。还请山官谨慎选择,不要被外人蒙蔽了双眼。”

谢三浪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他异常诚恳地回答:“多谢将军信任。”

很快,医生和近卫离开了,卧室外间书房中的谢三浪不自觉地抬了抬嘴角,偏头看向了窗外。

玻璃上雨幕朦胧,光倒映在其中,仅能望见一片昏黄的颜色。

谢三浪轻声自语道:“澜生,你想做的,我一定会替你完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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