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存者

78 / 102 章 · 4,767

一个月前,衎方虞下葬前夜,云湖别墅中,李澜生坐在书房内,望着远处闪烁着萤火虫光的浅滩,低声说:“不要让他知道此事。”

“为什么?”吴蓬不懂,他大大咧咧地问道,“李先生,于桀虽说不是‘捧勐’,但在伽红之中也为您出了这么多年的力……”

“他是前山官留下的人,我对他放不下心。”李澜生淡淡回答。

吴蓬微有皱眉:“李先生,您是觉得,梢帕山行宫中,被于桀发现的山官遗体是……”

“我没有证据,但是为了万无一失,不论是我明日之‘死’,还是‘死’后会去何地,都不要让于桀知道。”李澜生一顿,“到时候,只需让他瞧一眼我的遗嘱便可。”

“是。”吴蓬犹豫着应下了,他忍不住问道,“那我阿弟吴丛呢?”

“吴丛……”李澜生思考了片刻,回答,“他也一样。”

因此,今日,当再次看到活生生的李澜生,于桀的脸上瞬间露出了恐惧之色。

“李先生。”他腿一抖,差点就要跪下。

李澜生神色未动:“站着说话就行。”

于桀的喉结滚了滚,稳住了自己那掀起了惊涛骇浪的心神。

“李先生,我们就在外面。”吴蓬说道。

李澜生一点头,俯身来到了一张小几后。等吴蓬离开,他抬了抬手,对于桀道:“坐。”

于桀脚步轻挪,仍站在原地。

“前山官在何处?”李澜生蓦地问道。

于桀一滞,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李澜生道:“你我都清楚,那人一定还活着。所以,你没必要在我面前隐瞒什么,因为,该知道的,我已经知道了。”

于桀眼帘一垂,低声回答:“李先生……是顺着‘联合阵线’的秘密专员,查到了伽红之中的侍从‘刘斤’了吗?”

李澜生没答。

于桀攥了攥拳,说道;“‘刘斤’是我伪造出的假身份,为的是能加入‘联合阵线’,探查消息。运河码头中的账目……有不少,都是‘刘斤’经手的。”

李澜生了然;“所以,那一晚,是你在通风报信,引得假扮成了‘土兵’的刺客去截杀山官,还顺手杀掉了给你开‘后门’、知道你在账目上动了手脚的仓库管理员……那些刺客都是谁的人?”

于桀不出声了。

李澜生平静道;“你不说,我也能猜得出来。既如此,又何必沉默不语呢?”

于桀低着头回答:“李先生算无遗策,迟早会发现一切。我就算是说了,又有什么用呢?”

李澜生轻笑了一声,抬眼看向了那站在门边,一副低眉顺目之态的男人。

他是衎方虞的侍从,在李澜生进入衎家之前,便已侍候了整整五年的山官大人。

因此不管谁来看,都将他视为衎家忠心耿耿的手下。直到李澜生拿下“捧勐”,并劝诱衎方虞把这位最亲信之人送去了伽红当眼线。

“李先生应当明白,我并不喜欢赌场,从前也只愿跟在山官的身边,照料山官的饮食起居。”于桀说道。

李澜生闭了闭双眼,没说话。

于桀继续道:“李先生,我承认,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讨厌您,只是……碍于山官,我无法明目张胆地讨厌您。而这并不重要的一点点讨厌,让我在您的身上发现了一些别的。”

李澜生面不改色地为自己倒了一杯水:“什么别的?”

于桀笑了,他说:“我发现……李先生您,其实和细作觉迎一样,都是玉腊来的‘黑狗儿’。只是,有一点不同,觉迎是忠心耿耿的‘黑狗儿’,而您是叛逃了的‘黑狗儿’。”

李澜生倒水的手一顿。

于桀接着道:“然而,在我将此事告知山官时,山官却选择相信你……”

“他并没有相信我。”李澜生打断了这话,他回答道,“前山官一点也不相信我,哪怕是觉迎真真切切地死在了我的枪下,怀疑的种子也种在了前山官的心里。以及,我与觉迎也并非一样。觉迎潜入衎家,不是为了代表玉腊‘黑狗儿’与我合作,而是为了代表玉腊‘黑狗儿’找到我,除掉我。于桀,你总是带着一知半解揣测旁人,因此而生出了许多不识时务的狠毒。”

这话令原本低眉顺目的人抬起了头,他猛地上前三步,来到了李澜生的面前:“李先生,山官被囚焚山后,我早就放下了对你的讨厌。我清楚你想做什么,因此我尊敬你、理解你,我全心全意地帮助你……这怎能算得上不识时务的狠毒呢?”

李澜生眉梢一抬,反问道:“当初我将坤疤‘赶出’云湖,你劝我杀了他,难道其中没有自己的私心?”

于桀一凝,不说话了。

李澜生又问:“这么多年来,你自称尊敬我、理解我,可却从没断过与前山官的通信。那人明面上自诩被囚期间只见我一人,实则背地里在‘捧勐’,甚至于民团和衎邨之中纠集旧部,秘密做事。这些……难道也全都是为了我?”

于桀想要争辩,可却最终一言未发。

李澜生也不再绕圈子了,他直截了当地问道:“前山官以‘白皮鬼’之名渗透‘联合阵线’是为了什么?‘捧勐’中又藏有多少只忠于前山官的旧部?以及前山官借着焚山监狱暴动之机假死脱身是为了什么?今日你把这些一五一十地告诉我,我或许会考虑留你一命。”

于桀注视着李澜生,许久没有出声。

李澜生补充道:“以及,前山官的藏身之处,你最好也一并告诉了我。如此,也省得反抗军对你严刑拷打了。”

于桀轻嗤了一声,始终阴沉沉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屑。

高脚屋外,聚集在楼下的反抗军时不时发出两声嬉笑。当中有个一瞧便知年纪还小的士兵抓了一条又长又粗的大青蛇,追着吴蓬四处乱跑。

其余人等顿时前仰后合,与吴蓬关系最近密的一个小头领揶揄道:“蓬哥连火场都敢闯,怎的见到蛇如此害怕呢?”

吴蓬大骂:“混蛋玩意儿,把这东西丢到你脖子里,你难道不害怕吗?”

说着话,他拔出枪,对着那小兵威胁道:“你、你再上前一步,小心我毙了你!”

小兵才不怕他,觍着脸就往枪口上撞;“来啊蓬哥,你来啊!”

吴蓬束手无策,只能继续跑路。

站在楼上的于桀语气发酸:“从前,他是最贪生怕死的,动不动便要琢磨着另投明主,生怕李先生你病死之后,他会再也享不了荣华富贵。没想到,现在居然……”

“现在居然有了人样。”李澜生接话道。

于桀摇了摇头,对此不置可否,他回答:“山官其实早有猜测,他曾在一封信中警告我,如今的反抗军瞧着愈发神龙见首不见尾,其间肯定有人指点……山官说是你,我还不相信。”

李澜生抿了一口杯中的水,他问道:“你想成为反抗军中的一员吗?”

于桀一皱眉,眼中旋即闪过了一道轻蔑之色:“李先生,你在开什么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李澜生抬起头,认真地说,“当初,我之所以会陷害前山官,把他锁进焚山监狱,并不全是因为他开始怀疑我了。而是因为在那之前,他便已经背叛了反抗军。”

“那又如何?”于桀提声质问,“反抗军不过是陈士清留下的残兵败将,他们赢不了‘白皮鬼’,但山官可以。”

“如何可以?”李澜生反问。

于桀声音一沉:“只要山官能在拥戴下,复辟瑞南王朝,登基为帝。”

“什么?”李澜生被于桀的话气笑了,他说道,“复辟当皇帝不过是满足前山官的一己私欲,而不是让莱邦真正摆脱‘白皮鬼’的统治。瑞南王朝早就覆灭了,迟早有一天,土司王也将不复存在。前山官想要复辟,就是在倒行逆施。”

“那又如何?‘捧勐’、衎家乃至整个张九都藏满了山官的追随者,你无法想象还有谁,在得知山官没死,且准备复辟瑞南王朝之后,加入了我们。”于桀的脸上竟隐隐显露出了狂热之态。

李澜生心中一紧,他追问道:“还有谁?”

“我不会告诉你的。”于桀回答。

李澜生摇了摇头:“冥顽不灵。”

“真正冥顽不灵的人是李先生你,”于桀一句一顿道,“山官赏识你,不在乎你的过去,给了你重来一次的机会,甚至还帮你切断了东西两岸的货运线路,就是为了你能帮助他复辟瑞南王朝。你却不知恩图报,反而陷害他、背叛他……”

李澜生面无表情道:“是他先背叛了我的。”

“胡说!”于桀再次上前了三步,双目直勾勾地逼视起李澜生,“就是因为有你这样的人,山官才会最终出此下策!李先生,你不是想知道,山官为什么要以‘白皮鬼’之名渗透‘联合阵线’吗?不是想知道‘捧勐’之中到底藏着多少山官旧部,山官谋划了这么多,到底想做什么吗?我可以告诉你,他是为了用他的死,逼出心怀鬼胎的衎家人,通过‘联合阵线’,摸清那帮所谓民主人士的动向,进而借山龙和‘白佬’的手把这些打着‘民主’旗号的蠢货一网打尽……接下来,山官便会在玉腊民间商人与‘白佬’的进一步接触中动手,他没准儿会利用‘捧勐’里的旧部,打着‘联合阵线’的旗号,杀了你找来的那个冒牌货,没准儿也会……”

砰!于桀的话还没说完,突然一颗子弹横空而出,径直击穿了他的脖颈。

李澜生一窒,还没来得及闪躲,鲜血便已喷溅了他一脸。

“什么人?”

“什么人?快上去保护德雅!”

“有人开暗枪……”

楼下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叫喊声,很快,自由散漫的反抗军整装成伍,以吴蓬为首的几人冲上二楼,拉开了原本紧闭的房门。

“李先生!”吴蓬被倒在地上的于桀狠狠一惊,他倒抽一口凉气,不敢相信道,“人、人死了?”

李澜生浑身一颤,从震惊中飞快回过神来,他疾声问道:“山官呢?山官现在在做什么?”

吴蓬讷然:“山官?山官今日……今日好像带着副专员以及几个‘白佬’商人与苗敏老板见面了,他大概是想……”

“去找他,快去找他……”李澜生深吸了一口气,“有人要杀山官!”

吴蓬一凛,当即拔枪上了膛,他应道:“是,李先生,我们这立刻去找山官大人。”

然而,就在这话的话音刚刚落下之际,突然,又是“砰”的一声。这回,一颗子弹擦着李澜生的脸,钉在了高脚屋的竹篾墙上。

隆隆!竹篾墙轰然而塌。

“山官大人会跳舞吗?”张九城中,金碧辉煌的市政厅内,一个衣装华丽的中年白人妇女笑着问道。

谢三浪客客气气地回答;“抱歉,我跳得不好。”

说完,他站起身,向这贵妇人行了个礼,牵住了她的手。

音乐舒缓而漫长,两人在翩翩起舞的人群间不知跳了多久,方才结束一曲,各回座位。

这位贵妇人的丈夫,副专员赫伯特·威克斯抬了抬嘴角,称赞道:“山官作为土生土长的金地人,居然还会跳我们的交际舞。”

谢三浪一抬眉,端起香槟,轻轻一碰赫伯特·威克斯的酒杯,他笑着说:“学无止境,为了能与诸位老爷们来往,我自然得多学一些傍身的本事。”

赫伯特·威克斯的脸上含着几分对“下等人”的鄙夷,但他却并未将这鄙夷说出口,而是别有意味道;“山官难不成,是想求娶一位来自帝国的淑女吗?”

谢三浪故作眼前一亮,他探身回答;“我求之不得。”

赫伯特·威克斯低低地笑了起来,他端起酒杯,祝福道:“愿山官成功。”

眼下,这场为欢迎玉腊商人的舞会已至半酣,不常饮用白兰地的苗敏早已红透了双颊。他难得摘下礼帽,坐在角落中的沙发上,哈哈大笑。

“苗敏老板。”谢三浪找了个空当,离开了阴阳怪气的赫伯特·威克斯,来到了苗敏的身边。

一片欢声笑语的嘈杂中,他轻声说道:“您认识貌巴盛吗?”

苗敏正在兴致勃勃地观赏不远处吹拉弹唱的乐队,当听到这话,他神色短暂一滞,但旋即便恢复了正常:“山官大人说得是……”

“貌巴盛,”谢三浪脸上带着笑,仿佛只是在与人寒暄,但嘴里说的话却不同寻常,他不紧不慢道,“据说,十几年前,此人曾是玉腊慈善堂的大夫,专为小儿看病。慈善堂大火那夜,他趁乱逃出了火海,随后改名换姓,在一位人称‘风先生’的帮助下,来到了张九,后又凭借自己的本事,潜入了圣玛利亚医院。”

苗敏的神色渐渐严肃了起来。

谢三浪接着道:“还有张哥耶,他今年十八,自称自己是从岭北民国来的,三岁的时候与家人走失,后被卖到了玉腊慈善堂。慈善堂大火那夜,他跟着慈善堂管事的儿子逃了出来,但却半途走失……三年前,貌巴盛联系上了他。”

苗敏转过头,看向了谢三浪:“山官说了这么多我不认识的人,是想……做什么?”

谢三浪一笑,他回答:“苗敏老板,我说的这些,都是‘玉腊慈善堂百人坑大案’的幸存者。一位曾在圣玛利亚医院工作过的医生发现了他们,进而查出了当年旧案的真相。现在,这个医生把东西交到了我的手上。所以,过去澜生想做什么,现在我就想做什么,只是不知,苗敏老板你……是否会帮助我。”

“我……”

苗敏的话还没能说出口,宴会厅的另一端突然一片哗然。紧接着,一个身着西装的男子突然冲到了谢三浪面前,大声叫道:“为了金地统一!为了民族独立!”

随后,他一把拔出了腰后的手枪。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