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而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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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人?

谢三浪一惊,拔步便去追。然而,就在他将将跨出后院院门的时候,身后忽地袭来了一阵疾风。

呼!梆——

什么东西猛地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谢三浪只觉眼前一黑,便瞬间失去了意识。

“带走。”一个低沉的男音说道。

天光欲晚,暮色渐浓,“波吉”祖堂的内外点起了一盏盏灯烛。

波觉有些心烦气躁地起身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门边。

“山官还没回来吗?”他问向站在院中的小沙弥道。

小沙弥摇了摇头,合十双手回答:“山官离开之后便一直没有现身,他的随从‘捧勐’也不知他到底去了何处。”

波觉抓了抓脑袋,不敢再等了,他匆匆走入后僧舍,找到了正靠在廊下喂猫的李澜生。

“德雅,”波觉一脸焦灼,“山官到现在也没有回来,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李澜生放下猫,直起了身:“云湖那边呢?”

“云湖那边也不见人。”波觉回答。

李澜生皱了皱眉,转身便往前门处走,走了一半却又停住:“山官先前是往哪个方向去了?”

波觉思索了一阵,回答:“北边,看着……像是往伽红赌场的方向去了。”

“伽红赌场……”李澜生垂目一顿,“去找吴蓬,让他领路,他知道山官是去哪儿了。”

“是。”波觉飞快应道。

一个小时后,几辆小汽车来到了翡翠寺的后门处,一身短打的吴蓬疾步走到了站在菩提树下的李澜生面前。

“李先生。”他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惴惴不安道,“我方才去了山官过去常去的那家舒筋铺子,没有找到人。但是……但是那地方前门后门大敞,地板还被人撬开了好几块,柜台和储物箱中的东西全空了,瞧着像是被什么匪徒洗劫了一番。”

李澜生神色一沉:“那家铺子是……”

“是‘布莱克伍德’名下的。”吴蓬压低了声音回答。

“布莱克伍德”,曾在南城瑰街卖土药,张哉被阿奇博尔德·克莱夫坑走了全部财产后,不止一次去过那里。只可惜当坤疤、于桀等人追查过去的时候,“布莱克伍德”医生已经消失不见了。

但很显然,这位据称留过洋,并被邻居形容为又矮又胖、肥头圆脑的男人并未离开张九。伽红赌场旁那家名叫“安内近”的舒筋所,便是他名下的产业。

“我们的‘布莱克伍德’先生去哪儿了,查清楚了吗?”李澜生问道。

吴蓬回答:“旁人都说,他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似乎……已经消失了一个多月。”

“消失了一个多月?”李澜生当即了然。

吴蓬神秘兮兮地说道:“李先生,在这一个多月里,山官不止一次去过那里。‘布莱克伍德’的失踪,似乎并没有影响到他什么。”

李澜生没动声色:“山官是聪明人,‘布莱克伍德’的失踪自然不会影响到他什么。但是倘若‘布莱克伍德’回来了,那就不好说了。”

吴蓬一凛:“李先生……”

“先去各大码头,然后再去藏在码头附近的黑市,尤其要顺着潜在古莱河周边的‘黑狗儿’找。我怀疑……山官的身份,就快要暴露了。”李澜生肃然说道。

山官的身份?什么身份?

李澜生没做解释,吴蓬也没有多问,仿佛这早已是件心照不宣之事。

而得了命令的反抗军迅速出动,没过片刻,便从红土崖码头的黑市一路摸到了一排立在古莱河岸边的高脚屋附近。

这排高脚屋就在距水岸不远的棕榈林中,浑黄的湍流拍打着支在泥滩中的木柱,潮润的空气将屋顶的茅草与竹篾浸得泛起了油亮的光泽。

棕榈林外,一些打着赤膊的男人来来往往,远远一看,瞧着跟寻常村民没什么分别。

但是没多久,躲在暗处的“捧勐”便发现,这些赤膊男人的行动极有规律,他们大多会在两个小时之内进行三班轮换,同时守在棕榈林最外围的则会在三个小时内进行两班颠倒。

“这就叫‘二三三二制’。”吴蓬说道,“李先生讲,对面的那些‘黑狗儿’都是按照这样的法子来轮岗警戒的,为的就是不给任何人钻岗哨放空的可乘之机。”

跟在吴蓬身边的一个反抗军小兵忙问:“那咱们怎么办?既然找不到可以潜入其中的空隙,难不成要在外面一直等着吗?”

吴蓬思索了片刻,回答:“不急,先派一人以‘捧勐’的身份去告知吴丛,让他带着部下在红土崖码头外围等着。咱们,就先安安生生地蹲守在此。”

“是。”那反抗军士兵一点头,起身而去。

与此同时,吴蓬的视线落在了那群岗哨里一个蒙着头巾、身材矮胖的男人身上。

这男人的腿脚有些跛,走起路来一摇一晃。这男人的身上似乎也有伤,脊背佝偻得比旁人严重不少。但他瞧着却相当精神,没出片刻,便爬上了一座茅顶微有歪斜的高脚屋中。

“我来送饭。”这人笑语吟吟地说。

蹲在高脚屋门口的赤膊男人一点头,扛起竹篓,闪到了一边。

于是,那矮胖敦实的男子便一摇三晃地钻进了挂着短帘的小门,来到了高脚屋的内室。

谢三浪便在其中,他双手缚在身后,双腿由一条长长的铁链锁着,浑身上下被牢牢地捆在一根木杆上。

“少爷……啊不,山官大人,”胡灵呵呵一笑,开口说道,“该吃饭了。”

这话似是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谢三浪起初还以为是自己做梦,但当他意识到这声音为何如此耳熟后,整个人登时惊醒,七魂六魄也在一瞬间迅速归位。

“山官?”胡灵顶着一张结满了血痂的脸,凑到了谢三浪的面前,他咧开嘴道,“还能认出我是谁吗?”

谢三浪一个激灵,睁大了眼睛。

他的后脑勺还在“嗡嗡”作痛,眼前光景仍旧有些发昏。但此时此刻,当胡灵的面孔出现在他的视线里时,他的一切记忆便在顷刻中回到了脑海,昏迷之前发生了什么如走马灯般从眼前闪过。

胡灵“啧啧”叹道:“山官啊山官,你的枪法着实让我不敢恭维。虽说要了我半条命,可却最终留了我一口气,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谢三浪的身子抖了一下,他有些艰难地开口道:“那个保险箱……”

“那个保险箱是我拿走的,毕竟,这本就是我的东西。”胡灵扫了谢三浪一眼,将一碗稀粥端到了他的面前,“现在,物归原主,山官有什么问题吗?”

谢三浪抿起嘴,不说话了。

胡灵继续道:“不过,山官对保险箱里的东西好奇,着实让我有些惊讶……山官,你是想寻找什么呢?”

谢三浪咬紧了牙关,盯着胡灵一言不发。

胡灵一笑:“无妨,再过一个小时,闻巡长便会从对岸过来,将你带回玉腊。到时候,别管你好奇什么、想寻找什么,都没有机会了。谢先生,你的任务要结束了。”

“我的任务……要结束了?”谢三浪终于憋出了一句话。

胡灵收起笑容,面无表情道:“没错,现在李澜生死了,达科·乍仑蓬上位,而闻巡长的案子也快要查清楚了。你的任务结束了,玉腊警察署已经不需要你了。”

谢三浪心一沉,原本紧绷的身子渐渐松弛了下来。

胡灵接着道:“而且,鉴于你在我背上开了两个口子,我猜,闻巡长应当不会轻易饶恕你。所以,谢先生,假扮土司王的游戏到此为止,你要开始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了。”

谢三浪的喉结轻轻一滚,吞下了胸口的那阵翻涌。他闭了闭双眼,回答:“好,既如此,那你便把我送回玉腊,让我受审好了。”

胡灵轻呵了一声,他俯下身,从怀中抽出了一把又短又尖的小刀,将刀尖抵在了谢三浪的喉头:“谢先生,你害得我差点死在山崖底下。所以你觉得,我会让你全须全尾地回玉腊吗?”

谢三浪一滞,凝住了呼吸。

胡灵是怎么活下来的?他又是如何确定,今日自己会独身一人前去伽红赌场旁的舒筋所?

谢三浪后知后觉,这才意识到,那封被波觉一眼认定为假的信,根本不是什么李澜生亲笔,而是曾借着梦南昙下毒接近云湖的胡灵伪造的!

李澜生并未“死而复生”,真正还活着的人,是被山官大人两枪打下了山崖的胡大夫。

谢三浪的心瞬间凉了,他讷讷地想,如此拙劣的伎俩,自己……为何会正中圈套?

胡灵显然看出了谢三浪在想些什么,他轻蔑一笑,凑到了近前揶揄道:“鸡奸鬼,我就清楚,我模仿李澜生的笔迹来引诱你,你一定会上钩。果不其然,你还真当他没有死……哈哈哈!他若是没有死,会放任你被我劫走,放任你回去做闻巡长的阶下囚吗?”

谢三浪不出一言。

胡灵继续讥讽道:“哦对,我忘了!李澜生根本不知道你这个鸡奸鬼整日都在意淫他,他就算是还活着,也不会再理会一个内奸、一个不止一次出卖过他的细作!谢先生、谢三浪、茶马帮的‘痋面书生’,你的招摇撞骗之路终于要走到尽头了。等回了玉腊,你就去和你已经死掉的李先生作伴吧,我或许……会装模作样地恳求闻巡长给你留一具全尸。不过,我可不能保证,闻巡长也会如此慈悲。”

谢三浪发出了一声冷笑,原本震惊又绝望的神情渐渐平静了下来,他回答:“好啊,你们最好大张旗鼓地送我上刑场,然后让张九的衎家和所有长眼睛的金地百姓都看看,你们要处决的人到底是谁。”

“我们要处决的人到底是谁?”胡灵一呵,“我们要处决的人是莱邦封建顽固之徒,是在瑞南王朝覆灭后仍旧奴役百姓的封建领主!谢先生,你就安心地代表衎君仪去吧,你的死会激励一众民主斗士为金地的明天而努力的。”

谢三浪咬紧了牙关,他逼视着胡灵道:“最好如此,最好如此!你们最好让我轰轰烈烈地死,最好让我的血和狮子女王的血混在一处!要知道,那伟光正的山龙政府根本不想抗击殖民侵略,他们早就傍上了‘白皮鬼’为虎作伥。闻巡长最想查清的‘玉腊慈善堂百人坑大案’根本就是一场军政府的屠杀,他们表面上与‘白佬’划清界限,实则背地里和‘白佬’沆瀣一气。

“胡大夫,你猜陈长风老警长是怎么死的?你猜他死后,为何这个案子会石沉大海?虽然我现在没有证据,但我可以告诉你,玉腊慈善堂就是山龙政府拐卖各地人口,送予圣玛利亚医院供‘白皮鬼’进行活人试药、活体实验的‘中转站’与‘处理场’。而陈长风老警长,就是因为查得太过深入,所以才被两方联合害死的!”

“住嘴!”胡灵霍然起身,在原地飞快地走动了起来,他忿然大叫道,“这都是你的揣测,都是你无端的揣测!”

“真的吗?”谢三浪幽幽质问,“那就请胡大夫打开保险箱,让我见识见识你都查到了什么吧。”

胡灵脚步一顿,定在了原地。

与此同时,一个赤膊男子敲开了内室的房门,他低声说道:“胡大夫,对岸的船来了。”

呜——

沉郁的夜色之中,两艘挂在缆索上的小艇穿过了因近日雨水丰沛而过于湍急的古莱河。两岸水草随之轻轻波动,在风中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微响。

在这两艘小艇的其中一艘上,一个高壮黝黑的男子负手而立,他眉心紧蹙,面容严肃,显然在为了什么事而忧心。

“闻巡长,”当靠了岸,跟在这男子身后的随从上前说道,“那边还亮着三盏灯,说明一切如常。”

闻天华点了点头,迈步跨上了这处野码头,接过了其中一人递来的保险箱。

“放到船里。”他命令道。

几个赤膊男子当即照办,在安置好保险箱后。趁着夜色,一行人来到了棕榈林中的那排高脚屋下。

“闻巡长,胡大夫和那个人就在上面了。咱们是即刻便撤,还是……”

嗡!嗡嗡!

一句话还没说完,棕榈林外忽地传来了几声闷颤,警戒在高脚屋四周的赤膊男子当即惊起,转头便要拔枪而出。

可是,就在下一刻,一列轰轰隆隆的小卡车穿过棕榈林,来到了这处高脚屋前。

“特派员乍仑蓬将军收到线报,此处藏匿了不少反抗军成员,因此我等奉将军之命,来查封此地!”当小卡车停稳,一个肩扛步枪的军事警察少尉跳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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