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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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骤然大变,原本藏在暗处的赤膊男人纷纷起身,缓步走到了林前空地中。

那发话要查封搜查此地的军事警察少尉面色一变,凛声问道:“你们这是要做什么?难不成还想反抗?”

“不,”一个挡在闻天华身前的男子开口回答,“我们只是一些普通渔民而已,驻扎在此是为了捕捞古莱河中的鲥鱼。各位老爷们如果想要,我可以把今日打捞上来的鲥鱼全部送给你们。”

“鲥鱼?”那“白佬”少尉冷哼了一声,上前一脚踹翻了这男子,同时大手一挥,“给我上,把这片高脚屋全部抄检一遍,看看当中到底有没有藏着反抗军的猪猡!”

“是!”小卡车上的军事警察立即鱼贯而出。

原本戍卫在高脚屋周边的玉腊“黑狗儿”们登时变了脸色,其中一人没忍住,就要将手移向自己的腰间。

“慢着!”闻天华突然大叫了一声。

军事警察动作一顿,方才发话的“白佬”少尉上前一步,盯着他露出了阴恻恻的表情:“你是……”

闻天华从怀中摸出了一张规规整整的证明,举到了这“白佬”少尉的面前:“此乃专员公署颁发之合法捕捞证,我等在这里捕鱼已有三年之久。三年中,从未有外人来过这里,窝藏反抗军……更是无稽之谈。”

那“白佬”少尉眯了眯眼睛,语调放缓了几分,他抱着胳膊,睨视四周道:“今晚,是特派员将军收到了检举此地窝藏反抗军的密报,因而我们不得不听命出动,你这‘证明’着实证明不了什么。当然,如果我们什么都没有发现,那便可相安无事。”

说完,这“白佬”少尉再次大手一挥:“给我搜!”

咔咔!咔咔!

身着卡其色制服的士兵们令行禁止,当即列队整齐,逐一登上了这一栋栋高脚屋,将每一扇门粗暴地一脚踹开。

躲在其中假扮渔民的“黑狗儿”无从遁形,很快被一个接一个地揪出,只是军事警察口中所言的“反抗军”却始终不见踪影。

“老爷们,可以了吧?”闻天华沉着脸问道。

那趾高气昂站在林子当中的“白佬”少尉斜着眼睛环视了一圈周边,便想开口命令收队。

然而,就在这时,一间高脚屋中突然传来了一声惊呼。紧接着,几个军事警察拖着一个赤条条的莱邦男子走了出来。

“少尉,我们发现了一个可疑分子!”

那“白佬”警察瞬间眼前一亮,他快步上前,打着手电,将属下们抓来的这人仔仔细细地审视了一个遍。

“反抗军……”他咬牙切齿道。

这莱邦男子立刻啐了一口,并挣扎着破口大骂了起来。

那“白佬”军事警察立即大怒,一把拔出手枪,就要将此人击毙。

但不料他的枪还没来得及上膛,那黑黢黢的林子里忽地传来“咔哒”一声,随后,一枚不知从何处来的子弹破空而出,径直穿过了他的太阳穴。

砰!噗嗤——

余下军事警察皆为此一愣,足足半分钟后,所有人才终于反应过来。

“反抗军……你们果真是反抗军!”一个小兵大叫道。

以闻天华为首的玉腊警察们也为此而吃了一惊,谁也没料到,竟会在此时飞来一记冷枪。他们不得不迅速抽出自己随身携带的土枪,将枪口对准已形成了包围之势的军事警察。

砰!砰砰砰!

谁也不知到底是什么人开了第一枪,混战眨眼之间便就此展开。

军事警察迅速以小卡车为掩体,将闻天华等人牢牢地围困在了高脚屋群之间。

另一边,林子之中黑影攒动,以吴丛为首的“捧勐”从两个方向迅速移动,接近了其中一座尚未来得及被军事警察搜查的高脚屋。

吴蓬随手划了支火柴,丢到了这高脚屋的楼下,同时冲上面喊道:“起火了!起火了!”

正躲在夹层暗室之中的胡灵一顿,下意识便要伸头去看。

而谢三浪则趁此机会,猛地一挣,竟将双手从绳索之间脱开。

“你……”胡灵额角一跳,反身便要将他压下。

可以他的身量又如何能压得住谢三浪?已埋伏在楼下的吴丛只听上面“咚”的一声闷响,随后,本就不牢靠的竹篾底子裂开了一个巨大的缝隙。

“山官!”吴丛旋即叫道。

听到了熟悉的呼唤,谢三浪瞬间有了信心。他一把按住胡灵的胸口,双腿一绞,变戏法一般地从铁链中脱开,进而抓起了胡灵方才掉在地上的小刀,往他膝盖骨上一扎。

“啊!”胡灵一声尖叫,登时疼得瘫软在地。

谢三浪则就势一滚,钻进了竹篾底子裂开的那道缝隙中。

早有准备的吴丛应声上前,一把撑住了他:“山官!”

谢三浪吁了一口气,接过了吴丛递来的枪:“我们走!”

大火在“捧勐”离开的同一时间顺着木柱攀上了高脚屋的二层,还在地上打滚的胡灵强忍住疼,一路跌跌撞撞地从窗口摔了下去。

“巡长!”他大喊道,“人跑了!人跑了!”

闻天华一愕,转头去看。

只见谢三浪已在吴丛等“捧勐”的戍卫下,顺着古莱河的泥滩,向这片棕榈林的边缘奔去。

闻天华试图抽身,可军事警察的子弹却一阵密过一阵,直打得竹篾翻飞,泥点子四溅,没有一个玉腊警察能抬得起头来。

“撤!”权宜之下,他不得已命令道。

“他们要撤了。”吴丛推了一把频频回头的谢三浪,急声开口,“山官,咱们得抓紧时间离开,不能和军事警察撞到一处了。”

谢三浪却停住了脚步,他缓了口气,回答:“船上有件东西,我得取来。”

吴丛皱眉:“山官……”

“那东西里面,很有可能存放着有关圣玛利亚医院以及李先生的秘密。吴丛,今日我便是因此而落进了那些人的手中。方才在高脚屋二楼,我亲眼看到他们将那东西放在了船上。如今功亏一篑,我不能就此放弃。”谢三浪低头给手枪上了膛,他说道,“那东西或许可以在扳倒‘白皮鬼’上出力,所以我不想放弃。吴丛,你是李先生带出来的人,你应当理解我的。”

吴丛神色微滞,看着谢三浪没有说话。

而正当这时,一枚击中了高脚屋竹篾的子弹忽地引起了一片熊熊烈焰,进而“轰隆”一声,一座离野码头最近的高脚屋在大火间向下一塌。

“就是眼下!”谢三浪叫道。

吴丛一咬牙,转头对自己的“捧勐”兄弟道:“就是眼下!”

呼——

大火长舌翻涌,滚烫的星子激射而出,热浪将刚要凑近的“捧勐”掀翻在地,但这些不肯认输的士兵们转而又起,冲向了那艘停靠在野码头上的小船。

“直接把船开走!”吴丛站在甲板上大叫。

很快,从船舱中找到船桨的“捧勐”们动手了。他们在吴丛的指挥下,调转船体,带着整艘小船扎进了芦苇荡中。

“谢三浪!”然而,一道愤怒的声音突然从后面传来。

谢三浪浑身一紧,就要回头去看,不料一颗子弹紧随其后而来,擦着他的耳朵便钉在了船帮上。

“谁是谢三浪?”一个“捧勐”诧异道。

谢三浪本人重重一咬后槽牙,猛地起身,拔枪就射。

他看到,几个赤膊男人已踏进芦苇荡。他们没有船,但却行动极快,尤其是为首的闻天华,这个不知在何时摆脱了军事警察围困的玉腊“黑狗儿”竟已追到了近前。

“开枪!”谢三浪一面扣下扳机,一面对“捧勐”喊道。

“捧勐”也不再犹豫了,手中没有船桨的几人当即转身,对着闻天华等“黑狗儿”就是一通乱射。水面立时炸开了花,芦苇荡内残存的苇絮如雪一般散开。闻天华放低了身子,就要去抓那艘小艇的船尾。

可是,眨眼之间,军事警察也追了过来。

“砰砰”两声枪响,打得几个“黑狗儿”直接跌进了水中。

“捧勐”划得更加凶猛了,谢三浪也趁机换了一个弹夹,他对准了闻天华喊道:“闻巡长,你忘了,这儿没有谢三浪,只有衎君仪。而这,还是你告诉我的!”

砰——

苇絮被震得翻涌旋转,再没有人能于这般漆黑的夜色下,看清白茫茫一片中的景象到底如何。

而“捧勐”也终于趁此机会,拖着这艘小艇上了岸。

芭蕉叶丛深邃,硝烟气息弥漫,谢三浪与吴丛等人一脚深一脚浅地爬上了堤坝。

远处,几辆小汽车驶来,开车的吴蓬探出了头,冲他们叫道:“上车!”

谢三浪不再回头,抱起保险箱就往车上跑。

“山官!”紧跟着一起上了岸的闻天华忽地大声叫道,“你再也没有回来的路了!”

说罢,扬手就是一枪。

砰——

谢三浪根本没有时间反应,只来得及回头一瞥。

但出人意料的是,闻天华的那一枪竟并未出手,只因他本人的肩膀在方才的转瞬中被破开了一个血洞。

谢三浪一怔,不由顺着子弹射来的地方望去。

他看见,在远处那片影影绰绰的林子中,似是站了一个人,那人形貌瘦削、孤身而立,正于一片火光中单手据枪。

是谁?

谢三浪的心狂跳了起来,他的脑海中闪过了无数个画面,最终停在了当初自己被衎方霆劫持,李澜生闯入衎邨的那一幕。

没错,李澜生,那黑影据枪的模样与李澜生无出二致!

怎会如此?谢三浪定在了原地。

“山官!”吴丛不得不叫道,“快上车,那些人要追来了!”

谢三浪深深地呼了一口气,而后一步登上汽车,甩下了穷追不舍的所有人。

硝烟仍在背后弥漫,大火烧塌的高脚屋在烈焰中发出了“噼噼啪啪”的脆响。竹篾的焦糊味很快漫过古莱河,将缕缕黑烟送向了对岸。

疾驰的汽车冲破了夜间浓雾,一路长驱直入驶入了层层叠叠的梢帕群山。月影渐渐显露于天角,无数原本隐没在云翳后的星辰也悄然浮现。

谢三浪向后一靠,跌坐在了车椅间,他闭上眼,哑着嗓子吐出了一句话:“今夜,多谢各位救我于水火。”

“山官不必言谢。”坐在副驾驶上的吴丛没有回头,他直视着眼前的路,回答,“‘捧勐’是山官的亲兵,将永远戍卫在山官身边……这是,李先生的言传身教。”

谢三浪的目光闪了闪,忽而觉得有一片水雾蒙在了自己的眼前,他喃喃念道:“李先生……”

第二日,脸上还带着伤的山官大人在“捧勐”的护送下,来到了市政厅。

达科·乍仑蓬在清点完军事警察的折损后,看了三份有关昨夜古莱河岸枪战的报告,随后,与谢三浪进行了会面。

因所谓的线索,谢三浪轻而易举地将一切“栽赃”给了反抗军。他义正严词地声称,是因自己频繁展现对总督特派员的信任,故此遭到了反抗军的绑架。反抗军似乎与对岸的某种势力勾结,在昨夜掀起了一场狂澜。

谢三浪避重就轻,全然没提自己被“绑架”后发生了什么,也没提他从那些人的手中抢走了什么。

达科·乍仑蓬看似相信了一切,他没有继续追问,而将这件事就此揭过。

但令谢三浪忧心的并非达科·乍仑蓬,而是今早“捧勐”在得到军事警察允许后,重新回到那片高脚屋群时,没有找到胡灵的尸体。

进而,一位还算好心的军事警察告诉了吴丛,他们昨夜捉到了几个身份不明的男子,当中有个便如胡灵一样,又矮又胖,肥头圆脑。

“山官想要除掉他吗?”云湖庄园中,吴丛站在书房内问道。

谢三浪正心事重重地来回踱步,他没有回答吴丛的话,而是转身发问:“那只保险箱还没有打开吗?”

吴丛回答:“工匠们正在楼下努力,我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的。”

谢三浪又问:“昨晚我说的那道影子,你们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现吗?”

吴丛眼帘一垂:“我们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现。”

“可是……”谢三浪再次踱起了步,“可是我分明看见了,分明看见了一个像极了他的身影出现在林子里,怎么会……”

吴丛抿起嘴,不说话了。

谢三浪终于坐回了椅子上,他双手撑住额头,低叹了一声:“或许……是我眼花了。”

“或许,是山官您眼花了。”吴丛语气如常地接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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