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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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嚓!玻璃碎了一地,伏在桌案上咳嗽的人也脱力地一头栽下。

守在门外的吴蓬听到这声动静,急忙快步走入,扶起了倒在地上的李澜生。

“李先生,您……”他一眼看到了李澜生指尖的裂口,不禁失声叫道,“您被划伤了!”

李澜生的额角全是冷汗,他看不清似的伸出手,向身边摸去。

吴蓬赶紧一脚踢开玻璃碎片,半扶半抱着将人送到了躺椅上。

“咳咳……咳咳咳……”李澜生又是一串闷沉沉的咳嗽,血沫子很快溢出了他的唇角,顺着他那苍白无色的下颌淌入了脖颈。

“德雅,德雅!”波觉的声音在此时传来,他匆匆忙忙跑入僧舍,张口就想说些什么,但在一眼看到李澜生和他的血后,又瞬间没了话音。

“李先生,让沙旺塞耶来看一眼吧。”吴蓬哀求道,“您这几日咳嗽得厉害了不少,还常常低烧缠绵,让沙旺塞耶来……”

“让沙旺塞耶来看一个死人吗?”李澜生半阖着眼睛,视线已然失焦,但他仍旧语气淡然地说道,“去给我再倒一杯水来吧。”

吴蓬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垂头丧气地离开了。波觉则站在原地,神色惶惶。

“什么事?”李澜生开口问道。

波觉抿了抿嘴,低声回答:“那位顾记者又送来了一封信,称‘联合阵线’中已有人听闻,达科·乍仑蓬准备联络岱乌方面的商帮、行会,重启贸易线路的事。”

李澜生“嗯”了一声,没有多言。

波觉继续道:“顾记者还说,他们抓到了玉腊雾津埠码头过秤员丹宁的现行,从他的手中找出了三封没有地址与收信人姓名的信件。”

李澜生稍稍睁开了眼睛:“信里写了什么?”

“大多是有关‘联合阵线’的现状以及近期要务,但其中一封……写了点别的。”波觉顿了片刻,说道,“这封信中,丹宁写明,达科·乍仑蓬要重启岱莱两地的贸易线路,还称,这线路必如从前一般‘肮脏无比’,因此请收信人早做打算。”

李澜生一定神:“什么?”

波觉立刻上前,放低了几分声音:“德雅,这信古怪得很,不知是寄给谁的。原先咱们都以为,是‘白皮鬼’的秘密专员潜在‘联合阵线’之中利用衎家的货运线路送信。可是现在缴获的这些信……明显不是送给‘白皮鬼’的。”

李澜生双眉紧蹙,看上去也相当疑惑不解,他问道:“吴蓬和吴丛追查伽红赌场侍从刘斤到底是谁一事,有结果了吗?”

波觉摇头:“蓬哥前日还在说,那刘斤藏得极深,就连一直混迹伽红的张哉都不知何时有这么一个人曾出没于赌场。”

李澜生又咳嗽了几声,面色愈发难看。

波觉忍不住说道:“德雅,您不想找沙旺塞耶,那不如请玛哈·阿赞来瞧一瞧。大尊者当年在东海岸的教会医院中工作过,也是懂得一些医学的。”

李澜生却好似没有听见一句,他拧着眉问道:“苗敏回信了吗?”

波觉不得已顺着他的话回答:“还没有,但山官……似乎已准备代表达科·乍仑蓬与他接触了。”

李澜生嘴角微抬,说道:“山官心思灵活,也不枉我带他去玉腊走了一趟。”

波觉见此,立刻就想接着方才的话劝,但不料李澜生紧跟着问道:“玛苔这些天,还是整日都跪在大金塔前吗?”

“……对。”波觉的神色闪烁了几下,“阿妹……不肯离开。”

李澜生无声一叹,不说话了。

波觉沉了口气,心一横道:“德雅,阿妹既然不想走,您又何必非要送她走呢?那大洋彼岸的男男女女长得个个像鬼一样,说的话也都是叽里咕噜的外文。阿妹愿意留在张九,就留在张九,我们也可以多多照应……”

“如何照应?”李澜生打断了波觉的话,“她是被人从长亭拐卖来金地的,因有贵人相助,才从玉腊慈善堂九死一生逃出。若是被人发现了这个秘密,不论是山龙,还是‘白佬’,都不会轻易放过她。”

波觉无言以对。

李澜生继续道:“况且,她还在圣玛利亚医院中工作过。现在衎方霆马上就要将圣玛利亚医院交给达科·乍仑蓬了,达科·乍仑蓬若是从其中发现了什么,你们谁能照应得了她?”

波觉嗫嚅着说:“可是,德雅您为何始终不肯见她呢?阿妹她……她一直很担心您。”

李澜生没答,但眼底却掠过了一丝悲伤,少顷后,他轻声回答:“没关系,时间久了,一切就好了。”

今日太阳极烈,跪坐在大金塔下的玛苔已被晒得面色通红、满头是汗。但她依旧不动不摇,依旧合十着双手,在那一尊尊佛像前低声颂念。

身边的人来来往往,没有谁注意到这么一位“虔诚”的女信徒,而她本人也是同样心无旁骛,丝毫不理任何嘈杂。

直到,身边突然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玛苔。”谢三浪叫道。

闭着眼睛的女孩睫毛一颤,却没出声。

谢三浪接着道:“听吴丛说,你要离开张九,出国留学了。”

玛苔默念诵经的嘴一抿,似是屏住了呼吸。

谢三浪偏头看向了她:“既然已经要离开张九了,为何还在此处长跪不起呢?”

“……与你无关。”隔了半晌,玛苔方才开口回答。

谢三浪慢吞吞地从怀中翻出一方绢帕,他将绢帕托在掌心,露出了里面裹着的那只金镯子:“玛苔,不论你是要留下还是离开,这个……我想送给你。”

玛苔的睫毛再次一颤,但依旧没有睁开眼睛,她冷冰冰地回答:“不管你给我什么,我都不要。衎家人的东西,我碰都不愿意碰一下。”

“玛苔,”谢三浪却拉过她的手,将镯子强行塞给了她,“你就算是不愿意收,也先瞧一瞧是什么东西吧。”

玛苔缓缓睁开了眼睛。

大金塔将午后艳阳映照出了一片琥珀色的光轮,如今,当镯子从绢帕中显露时,光轮倏而一闪,竟在玛苔的手中流淌成了一条金色的河。

年轻姑娘神色一滞,脸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这是……”

“这是我在黑市上淘来的,”谢三浪迅速接话道,“那天路过红土崖码头,我在黑市中转了一圈,从某个首饰摊上一眼发现了这个。我记得,你先前那只应当是落在了玉腊。”

玛苔怔怔地点了点头:“对,在玉腊……被‘黑狗儿’抢走了。”

谢三浪一笑:“我瞧这只和你原先手上的那只很像,没准儿是哪个贪财的‘黑狗儿’把‘赃物’送到黑市上转卖又流到了张九。所以我买下来,送给你。你试试,合不合手?”

玛苔没有拒绝,她将这只金镯子往自己腕间一套——严丝合缝,分毫不差,仿佛就是她丢失的那只。

“你……”玛苔有些呆愣,“你为何会想着给我买……”

“因为你是李先生的妹妹,”谢三浪没等玛苔说完,便回答道,“李先生的妹妹,也是我的妹妹。现在李先生不在了,我得……代他照看你。”

玛苔抿起嘴,就想拒绝。

可谢三浪却紧接着说道:“你大概没听说过,我其实也有一个妹妹,她被我一手养大,是我这么多年来,唯一的亲人。”

玛苔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向了谢三浪。

谢三浪笑了一下:“但可惜,我这个妹妹……在很久之前就离开了我,我为她的离开而悔不当初,却始终无法补救。玛苔,算起来,我的妹妹应当跟你一般大。”

跪坐在大金塔前的年轻姑娘隐隐展露出了几分松动,她低头望着自己的手腕,脸上浮现起了一个干涩的笑容:“我原先的那个镯子,据说是姆妈留给我的……在我的家乡,我们会称呼母亲为姆妈……可惜,我不记得我的姆妈长什么样子了,只知道这镯子陪伴了她一生。”

谢三浪的鼻尖有些发酸,他注视着玛苔,或者说,注视着自己的妹妹谢海儿道:“我不确定这只镯子是否是你丢失的那一只,但是……我希望它从此以后,能陪伴你一生。”

玛苔的眼角滑下了一滴泪,她别过脸,似乎是觉得在“山官大人”面前如此模样着实不好。

但谢三浪却异常温柔地扶过她肩膀,说道:“离开张九,离开莱邦吧,李先生虽然威信仍在,但记恨李先生的人也在。若是被谁知道,你是李先生的妹妹,那你……”

“那我便甘心为了阿哥去死!”玛苔转过了一张泪流满面的脸庞,她一字一顿道,“我的命是阿哥给的,所以我愿意为了阿哥去死,愿意把我的命还给他,让他……”

让他,长命百岁。

玛苔没有把话说完。

谢三浪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之中,他无力再劝,只能起身,抬头向金塔佛陀郑重地行了个礼,随后迈步向寺院内走去。

远远旁观的吴蓬急忙跟上前来,他有些心神不宁地问道:“山官可是要上香?”

“对。”谢三浪回答,“你不必跟着。”

吴蓬脚步一定,回头看了看玛苔,又转身看了看谢三浪,一时进退两难。

而谢三浪已然大步走入正殿,继而穿过正殿,一路来到了“波吉”祖堂前。

在祖堂下洒扫的小沙弥一见他,立刻掉头往后僧舍跑去。没多久,波觉沉着一张脸来到了他的面前。

“山官大人,谁让你无缘无故跑来翡翠寺的?”波觉低声呵斥道。

谢三浪在祖堂中转了一圈,捡了三炷香,上给了“阿兰”英雄,他不咸不淡地回答:“我为何不能无缘无故来翡翠寺?这地方,不是前山官设下的吗?我身为前山官的儿子,难道不是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吗?”

波觉气结:“山官,你确实是前山官的儿子。但在反抗军中,你是我的下线,没有我的首肯,你不能随随便便来找我。”

“是吗?”谢三浪忽地往前一探身,他逼视着波觉道,“那我倘若有重大怀疑要告诉你呢?”

波觉向后一撤,冷眼看他:“什么重大怀疑?”

谢三浪一勾嘴角,吐出了一句话:“我觉得,李澜生还活着。”

“什么?”波觉眼皮一跳,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谢三浪的话,“你觉得,你们衎家的李先生还活着?”

“没错。”谢三浪直起身,重重一吁,“李澜生还活着,而且,正藏在暗处,操控一切。我怀疑,玛苔等人,都对此一清二楚。”

“哦?是吗?”波觉煞有介事地问道,“那山官大人的证据何在?”

谢三浪一听“证据”二字,立马拉住波觉,同时一把抽出了那封由幼童送去云湖的信,他说道:“这就是证据,这封只写了‘我还活着’四个字的信就是证据……你没有见过李先生,不知他的字迹,而我却清楚,这信上的笔触完完全全就是李澜生的模样!”

波觉显然觉得不可思议,他当机立断道:“这信是伪造的。”

“不可能。”谢三浪斩钉截铁,“信不可能是伪造的,李澜生一定还活着。而且,除了这封信,我还了解了不少别的。”

波觉只得问道:“山官了解什么了?”

谢三浪回答:“我了解到,当年岱乌的‘保地运动’与李澜生有关。”

“所以呢?”波觉打量起他来。

谢三浪深深一吸,说道:“所以,李澜生其实早就知道圣玛利亚医院里藏着什么,也知道玉腊慈善堂的秘密,因此他才会在十年前刚一进入衎家的时候,便暗中挑动‘保地运动’,进而扼杀岱莱两地的人口贩卖货运线路。但可惜当年的他势单力薄,无法将犯下了孽行的恶徒除尽。只能先用‘保地运动’牵制住山龙,再慢慢扶植自己的势力。直到现在。机会来了,他便是要以退为进,用自己的‘死’,来蒙骗达科·乍仑蓬,同时在他们试图重建货运线路的时候,将所有人斩尽杀绝!”

波觉被这一番话说得瞠目结舌,他张了张嘴,茫然无措地看了看四周:“山官大人,这是证据吗?”

“这当然是证据!”谢三浪义正严词。

波觉一叹:“山官大人,这不是证据,这是你的猜测。甚至说,这个猜测一点根据也没有。什么圣玛利亚医院,什么玉腊慈善堂……我不清楚你在讲什么。在我看来,你就是被巫神蒙骗了眼睛,吸了点大烟,精神出现了错乱……这样,山官大人,你以后别再喝酒了,也别再……”

“波觉,”谢三浪不听这顾左右而言他的话,他郑重其事道,“我没有喝多,更没有吸大烟。李澜生一定还活着,而我,也一定可以找到证据。”

“山官……”

“我现在就能把圣玛利亚医院里面有什么让你看一看,”谢三浪急声说道,“吴蓬告诉过我……他告诉过我,那里面装着一台‘绞肉机’,一台吞噬了不知多少无辜百姓的‘绞肉机’。而在玉腊,十几年前曾出过一场大案,一家本为‘救济’之名的慈善堂后院下被人挖出了千百具尸骨。这些尸骨是从哪儿来的?肯定不是凭空变出来的。以‘保地运动’的由头来看,岱莱两地之间一定有人在贩卖人口!现在达科·乍仑蓬见李澜生死了,衎家的靠山衎方虞也死了,于是开始奉当年的始作俑者路易·孟席斯之命,收回圣玛利亚医院,重启人口贩卖之行!而李先生……这便是李先生想要的,他一定是想借假死脱身之机,放松那些人的警惕,逼出当年之事的幕后主使,进而一网打尽!”

波觉被这一席话说得哑口无言,但他看着谢三浪,心底却生出了几分释然。

谢三浪道:“我一定会找到证据的,你在这等着,我马上就把证据给你带来!”

“行。”波觉只有一个字可答,他说,“行。”

谢三浪后退了一步,转身就往外面走,边走,这人还边说:“你等着,我一定可以找到证据!”

小汽车“隆隆”发动,谢三浪丢下了候在门外的吴蓬,一路疾驰,来到了胡灵的舒筋所。

他快步走入其中,一把拉开油布帘,就要拿走被胡灵藏在地板底下的保险箱。

然而,哗啦——

油布帘大开,地板一抬,底下却空无一物了。

谢三浪一愕,怔在了原地。

保险箱去哪儿了?是被什么人拿走了吗?

可是,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成型,舒筋所的后门处便传来了一声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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