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打斗声、喧闹声,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拥挤在这座金色大厅中的每一个人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遗嘱呢?衎方虞留下的财产呢?”衎齐峰最先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环顾四周,瞪圆了眼睛道,“是谁偷走了我侄儿留下的东西?是谁?”
衎方霆也是同样的不可思议,她上前了一步,望着那空空荡荡的金库,茫然自语道:“不可能……不可能,阿哥的遗嘱就存放在伽红赌场下的金库中,那里还有几代土司王家的所有财产。为了确保万无一失,阿哥被囚焚山后,他特地送出了钥匙,命人打开金库,供我、七叔还有李澜生检查……当时于桀也在,于桀也……也亲眼看到了!”
“没错,”支着一条伤腿站在一旁的于桀默默接话道,“当时我也在,我也亲眼看到了山官大人的遗嘱和几代土司王家的所有财产。”
“那现在这些东西都去哪儿了?”衎齐峰怒不可遏,“是谁,偷走了我们衎家的东西?”
大厅之中无一人回答,原本还怀着瓜分钱财之心的土兵们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纷纷发出了哄笑。
原来,自烟山被达科·乍仑蓬收走后,衎齐峰早已无力支持本就各自为政的民团。这些出身烟山主家族的“泥腿子”士兵暗生异心,在今日之前便已打好了甩掉衎齐峰的准备。
若非焚山突然出事,衎齐峰以几代山官家族的财宝和衎方虞的遗嘱诱惑,他们是绝对不会心甘情愿跑到伽红门前卖命的。
可是现在,金库被炸开了,所谓的财宝不见踪影,民团还有什么留下的必要吗?
同样,衎方霆的手下也是如此。
“二小姐,您可是跟冯老板谈好了的,等炸开金库之后,里面的东西可以由我们平分。现在,东西去哪儿了?我们又该拿什么平分?”驾驶重装履带车的亲信们语气不善道。
衎方霆的面色格外难看,她咬了咬牙,竟“啪”的一下拔枪对准了谢三浪:“都是因为你!”
“因为我?”谢三浪失笑,“姑姑,您这是有些强词夺理、无理取闹了吧?”
衎方霆深深一吸,竟拉栓将枪上了膛,她一句一顿道:“一定是因为你回来了,所以山官才会将他的遗嘱和财产全部拿走!”
“没错!”衎盛迅速帮腔,“阿爹,前些日我在东海岸走货时就听说了,衎家又来了一位新的少爷,这新少爷是山官大人亲自下令派人从岱乌找回来的。看来,我那堂兄是打定了主意,宁愿把张九交给一个‘外人’,也不肯交给咱们这些守着张九长大的‘土舍’。”
衎齐峰气得面色青白,他也“啪”的一下拔出手枪对准了谢三浪:“杂种,既然遗嘱没有了,那今日我便杀了你!没有你,所谓的‘合法继承人’便不复存在。”
说完,这人便要开枪。
但不料就在下一刻,“砰砰”两声利鸣响起,两颗子弹从门外破风而来,竟径直击穿了衎齐峰的肩膀。
“七叔。”李澜生的声音于众人之后幽幽传来。
谢三浪一震,霍然回头,看到了一张毫无血色的面庞出现在了伽红赌场的门下。
“李澜生……”衎方霆的气焰瞬间矮了三分,但她仍不肯放下枪,而是依旧虚张声势道,“李澜生,你还要维护这个杂种维护到什么时候?杀了他,咱们找回山官的财产,不管是日后留在张九,还是远渡重洋,都能……”
“都能什么?”李澜生轻扣扳机,将枪口转向了衎方霆,“二小姐为何不吃一堑长一智?怎的还在这里大放厥词?”
衎方霆被这话说得又羞又恼,她咬着牙又坚持了片刻,但终究还是放下了手枪。
李澜生也随之收起了自己的驳壳枪,他越过倒在地上呻吟的衎齐峰,吩咐道:“给七叔抬走。”
“是。”“捧勐”立刻上前,抓着衎齐峰的四肢,就要把这半死不活的人架出伽红。
衎盛怒道:“李澜生!”
啪!吴蓬手一扬,还没等这一声谩骂出口,便将步枪枪口抵住了衎齐峰的胸口。吴丛紧跟着拉栓上膛,用自己的左轮敲了敲他的太阳穴。
衎盛顿时一虚,不说话了。
“请吧。”有“捧勐”还算客气地伸了伸手。
衎盛狠狠地剜了李澜生一眼,转身抬步,扶住了已然昏迷不醒的衎齐峰。
直到这时,谢三浪才终于松了口气。
李澜生看上去一切如常,除了脸色格外苍白,精神略有不济之外,没有人能瞧得出,他重病未愈,一个小时前才刚刚从昏厥中醒来。
因此,眼下站在这间大厅之中的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噤了声。“捧勐”快速控制住了局面,民团也随着衎齐峰的倒下作鸟兽散,军事警察拉起了警戒线,将整座赌场围了个严严实实。
“李先生。”方才被重装履带车和土兵们打得抬不起头的那位“白佬”小队长来到了李澜生的身前,他恭恭敬敬地说,“今晚之事,已通报达科·乍仑蓬将军。将军称,既然是衎家的家事,那便全权交由李先生处理。但伽红赌场乃英莱公司的产业,对于英莱公司的损失,还请李先生全额赔偿。”
李澜生一言不发地来到了那片坍塌的地板前,他垂目扫了一眼金属门大开的金库,漠然回道:“七叔愚蠢,自作自受,这是他应得的。等账单整理出来后,直接送到他的手上。”
说完,李澜生看向了衎方霆:“至于二小姐,为何也会一步迈进如此显而易见的陷阱之中呢?”
“陷阱?”衎方霆一怔,“什么陷阱?”
李澜生面无表情道:“山官失踪,生死不明,凡是蠢蠢欲动之人必会开始琢磨继位的事。自然,这遗嘱就是重中之重。可倘若金库被打开,众人发现遗嘱不翼而飞,那该由谁来继位便会就此悬而未决。张九城内外纷乱,一件事悬而未决,便会件件事悬而未决,心怀鬼胎之徒也会趁机攻讦倒戈。二小姐是生怕衎家不倒,张九不塌吗?”
衎方霆面容微变,但却没答这话。
李澜生低咳了几声,接着说道:“现在,本就是一盘散沙的民团因七叔彻底倒了,衎家断了一条臂膀,乱了一片人心,谁会借机乘虚而入呢?”
衎方霆抿起嘴,脸色愈发难看。
李澜生倒是饶有兴致地回过身,问向那军事警察小队长道:“你觉得,谁会借机乘虚而入呢?”
那小队长讪讪一笑,低头不语了起来。
李澜生吩咐道:“守住焚山监狱,全城搜寻山官下落,在把人找到之前,任何有关山官是生是死的风声都不得漏出张九分毫。”
“是!”“捧勐”一口应下。
“还有,”李澜生皱了皱眉,“至于山官的遗嘱和留下的财产到底在何处,等找到山官,自然就清楚了。二小姐不必继续为此费心劳力,甚至还把……”
李澜生扫了一眼那辆重装履带车:“甚至还把冯老板的大物件挪动到这里来,真是得不偿失。”
说完,他抬步就走。
经了一场交火,眼下已灰头土脸的谢三浪急忙跟上,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李澜生的背影,生怕这人会脚下不稳,跌下台阶。
但李澜生的步履却相当从容,他走出伽红,把枪递给了站在车边的“捧勐”。
“送少爷回云湖。”他吩咐道。
谢三浪一愣,脱口就问:“李先生,您不回云湖吗?”
李澜生又咳了几声,他回答:“我要去一趟焚山,还请少爷先回。”
谢三浪一把抓住了李澜生的小臂,他急声道:“李先生,我和您一起去。”
“不用。”李澜生抽开手,转身就要走。
谢三浪却不依不饶地再次拦下了他:“李先生,让我和您一起吧。”
李澜生没答,他叫来吴蓬,命令道:“送少爷回云湖。”
“……是。”吴蓬迟疑了一下,但还是遵命照办地挡住了试图追上前的谢三浪。
“少爷,”他无奈道,“请回吧,李先生的要求,我也不好忤逆。”
谢三浪站着没动,宛如一座木桩。直到李澜生的车一路消失于青石板路那头,他方才肩膀一塌,在吴蓬的恳请下,俯身钻进了汽车后座。
“少爷,”吴蓬弯下腰,贴在车窗旁说道,“今晚之事非同寻常,李先生命您回云湖,也是李先生的考量,还请少爷安心。”
“他那个样子,我能安心?”谢三浪冷声说道。
吴蓬一凝,被这有些过分亲昵的语气惊得心下微怔。
而谢三浪却不觉自己的话有任何问题,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火硝和烟灰,心烦气躁道:“回云湖。”
小汽车徐徐发动,迎着隐隐泛亮的天离开了乱了一宿的伽红赌场。
这日,他在云湖一直等到下午,方才等来姗姗而回的李澜生。
焦灼不安的情绪始终弥漫在别墅之中,比谢三浪更沉不住气的玛苔早已与守门的“捧勐”互呛了数个来回,可惜次次以失败告终。
她坐立难安,忍不住将怒火发泄在了谢三浪的身上:“你为何不拦着我阿哥?那焚山石堡兵荒马乱,他去了又能管什么用?”
谢三浪自回来之后始终默不作声,他紧皱着眉坐在会客厅的沙发上,耳边反复地回响着那日在运河码头,妙手丹于货船上对自己说的一切——
“放心,衎方虞很快就会死了。而且,随着他的死,将军会让整个衎家一起作乱。到时候,只要你能趁乱除掉李澜生,那一切便会顺理成章……”
顺理成章……
谢三浪咬紧了牙关,他清晰地记得,妙手丹曾亲口说过,只要他诚心归服,并承认所谓的“合法性”,那张九便会属他一人,达科·乍仑蓬甚至还会亲手肃清衎齐峰、衎方霆等人。
显然,没有等来谢三浪回答的妙手丹并未固步不前,他们的计划似乎已经开始了。
想到这,谢三浪的心一阵狂跳,他猛地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但正当这时,一辆黑色小汽车驶入了云湖的大门。
李澜生,终于回来了。
“阿哥!”玛苔立刻推开守门的“捧勐”,扑到了李澜生的面前,她又气又急道,“阿哥,你怎么去了这么久?一切还好吗?你……还好吗?”
李澜生没答话,他轻咳了几下,缓步走进了门廊。
谢三浪正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注视着他:“李先生。”
李澜生看上去已疲惫至极,他整个人好似被水洗了一番,脸色苍白到透明,额间冷汗如密雨。当听到谢三浪的这一声后,他轻轻地晃动了一下,随后,抬起了头。
“李先生,我……”谢三浪沉了口气,压下所有心虚,鼓起勇气开了口。
可是,他的话还没说出半句,李澜生便向后软软一仰,失去了最后一丝气力。
谢三浪的声音登时卡在了嗓子眼,他一步上前,在玛苔的惊呼中,一把抱住了李澜生,同时连带着自己一起,跪坐在了地上。
夕阳渐渐西沉,暮色从四面八方吞没云湖,昨夜的喧闹终于彻底结束,城内城外恢复了应有的寂静。
别墅二楼,李澜生的床边,一盏孤零零的烛灯正独自燃烧着。烛火时不时摇曳几下,晃得谢三浪眼眶发涩。他使劲地按了按眉心,忽然从心底生出了无边的迷茫。
“少爷,您去休息吧,我在这里守着就好。”沙旺塞耶低声说道。
“不用。”谢三浪回答,“我有重要的事,得等李先生醒来后立刻告诉他。”
“这……”沙旺塞耶犹豫了一下,但也不再勉强。他轻手轻脚地离开了这里,并为两人掩上了房门。
这时,烛火“噼啪”一闪,李澜生的眼皮动了动,进而睁开了双目。
“李先生。”谢三浪讷然叫道。
李澜生没答,他静静地躺着,直到谢三浪握住了他的左手。
“李先生,抱歉,我……”
“达科·乍仑蓬的人找上你了。”李澜生没有听完这话,便径自打断道,他声音虚弱却沉缓地回答,“我,早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