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库

61 / 102 章 · 4,945

咔咔咔!咔咔咔!

扛着步枪的民团土兵已陈列在了伽红赌场外,原本还在其中笙歌不息的西洋男女们登时方寸大乱,殖民者留派在此的军事警察急忙整装防御。不少在从前得过专员“恩典”,特许能进入此地的莱邦人纷纷趁机奔逃。

伽红赌场的总堂头于桀依旧相当镇定,他步履平稳,神色淡然,上前推开了挡在门下的军事警察,只身来到了民团土兵的枪口前。

“七叔。”只听于桀提声叫道。

没多久,一个干瘪黑瘦的老头从土兵之间走了出来。

“让开。”衎齐峰阴着脸说道。

于桀面不改色地回答:“七叔,恕我不能从命。”

衎齐峰语气冰冷:“不能从命便得送死,于堂头,你选一个吧。”

于桀听完这话,一副倍感遗憾的模样,他答道:“七叔是不是忘了,这伽红可不是你的烟山,不是你想来就能来,想走就能走的地方。”

“是吗?”衎齐峰阴恻恻地笑了起来,“我还是头一回听说,伽红是你于堂头做主呢。”

于桀眼一眯,注视着衎齐峰,挑起了眉梢,他不咸不淡道:“七叔,我清楚,没了烟山,您苦不堪言。但伽红赌场是伽红赌场,就算是李先生发话把伽红赌场送给您,没有英莱公司的合同,也是无济于事。所以我劝您适可而止,立马带着民团回去,或许今日的一切还有可以挽回的余地。”

衎齐峰咧开嘴,露出了他那又黑又黄的烂牙:“可以挽回的余地?山官死了,什么都不需要挽回了。”

说完,他一抬手,身后的土兵立刻据枪上膛,将枪口对准了伽红的大门。

“这不对劲。”云湖别墅中,谢三浪立在会客厅内,焦躁不安地踱步说道,“七叔公在‘白佬’面前一向低声下气,绝不会轻易动兵去围‘白佬’的产业。今晚他突然这么做,背地里一定有古怪。”

吴蓬和吴丛对视了一眼,两人谁也不知,这“古怪”到底是什么。

谢三浪继续道:“焚山监狱暴动来得不清不楚,七叔公又在这个时候突然围了伽红赌场。我怀疑,伽红之中藏与山官有关的东西,所以七叔公才不惜与‘白皮鬼’相抗。”

这话话音刚落,云湖别墅的门外突然又是一阵骚动,紧接着,一个“捧勐”匆匆而入。

“少爷,”这“捧勐”急声说道,“我们的‘哨子’发现,二小姐带人离开了衎邨,瞧着他们的方向,似乎也是往伽红赌场去。”

“二小姐?”谢三浪眼前一亮,“看来,我的猜测没有错。”

“那现在该怎么办?任由他们围困伽红,咱们坐观虎斗吗?”吴蓬忐忑不安地问道。

“不,”谢三浪一顿,“既然衎家人都去了伽红,那我也去,他们想找的‘关键之物’,兴许……也是我‘衎君仪’想找的关键之物。”

夜沉云重,天色如铅,远山近水都被一层冷灰色的浓雾所笼罩。

云湖庄园的门前,一辆辆闪烁着前灯的小汽车鱼贯而出,开始沿着那狭窄的山路蜿蜒行驶。

二楼,李澜生的床边,玛苔仍静静地坐着,她双眼肿得好似核桃,肩膀也时不时抽动两下,但哭声却始终没有从喉间溢出。

“大小姐……”沙旺塞耶忍不住叫道。

玛苔没答,她用手背擦干净脸,起身将刚冰好的毛巾搭在了李澜生的额头上。

李澜生的眼睑动了动,仿佛是想要挣扎着醒来。

玛苔低低地唤了一声:“阿哥……”

李澜生蹙起眉,呼吸瞬间变得无比沉重。

玛苔握了握他冰凉的手:“阿哥,我错了,你快点好起来,好不好?”

李澜生手指一蜷,眉心似乎因此而微有所动。

玛苔无声地抽噎了一下,她说:“阿哥,你一定要坚持住,求你……一定要坚持住。只有咬着牙活下去,才能向该死之人讨要清白。”

沙旺塞耶听到这话,脸上浮现起了欲言又止的表情。他叹了口气,低头摆弄起了自己的医药箱。

但谁料就在这时,李澜生猛地呛咳了起来,他那沉重的眼皮随之抖了又抖,居然在玛苔的瞩目下,缓缓撑开了少许。

“阿哥!”泪流满面的姑娘顿时大喜过望。

此时,几公里外的伽红赌场门前,三辆架有机枪的重装履带车正轧着青石板路,来到了众人的视线之间。

“七叔。”衎方霆的声音远地响起了。

领着土兵立在门前的衎齐峰一滞,掀了掀自己满是皱褶的眼皮,他皮笑肉不笑地答道:“侄女,你居然也来了。”

衎方霆就坐在其中一辆重装履带车上,她居高临下,满脸不屑地扫了一眼衎齐峰手下那参差不齐的土兵和土兵手中的土枪:“七叔,你觉得仅凭几个怕死的‘泥腿子’,就能拿下伽红吗?”

衎齐峰嗤笑道:“侄女,你觉得仅凭几辆从冯万权兵工厂里开来的履带车,就能拿下伽红吗?”

衎方霆不紧不慢地走下履带车,穿过了那些虎视眈眈的民团土兵,来到了衎齐峰的面前,她一勾嘴角,扬眉说道:“七叔,你如此大张旗鼓,就不怕达科·乍仑蓬不光收了你的烟山,还收了你这条命吗?”

衎齐峰冷声回答:“好啊,收了我这条命,正好可以给张九的百姓看看,‘白佬’们的手段到底有多下作。”

衎方霆轻蔑道:“七叔也太高看自己了,张九的百姓怎么可能在乎一个动辄就要给烟农断胳膊断腿的大地主?要我说,七叔不如带着民团离开,让我进去瞧瞧,伽红赌场里面是不是真的藏着什么。”

这话令衎齐峰脸色骤变,他猛地后退了一步,一把掏出手枪,对准了衎方霆的眉心。

衎方霆大笑:“七叔,你何必激动?今夜焚山监狱暴动,我阿哥失踪,你应当早该料到,会赶来伽红的人不止你一个。”

“衎方霆……”衎齐峰咬牙切齿。

然而,还不等这话出口,一道刺目的车灯倏而从众人身前扫过。紧接着,数辆黑色小汽车停在了伽红赌场的大台阶下。

随后,一个“捧勐”上前,为谢三浪拉开了车门。

衎齐峰和衎方霆同时眼光一暗,不说话了。

“叔公,姑姑。”谢三浪笑容满面地叫道。

衎齐峰凉凉一瞥:“君仪少爷……怎的也来了伽红?难不成,是澜生让你来的?”

谢三浪上前了几步,抬目看了一眼站在伽红门前寸步不让的于桀,抬了抬嘴角:“张九深夜出事,李先生放心不下,所以命我来瞧一瞧诸位。”

衎方霆哼笑了一声:“李澜生放心不下什么?我的好侄儿不如明言相告。”

谢三浪本就是揣着糊涂装明白,他如何明言相告,眼下只能继续拐弯抹角地回答:“叔公和姑姑放心不下什么,李先生就放心不下什么。”

“好啊!”衎齐峰立刻将视线投向了于桀,他凛声说道,“于堂头,既然李澜生也想进去瞧一眼,那你还有什么必要拦在门口?把‘白人老爷’都撤走,今晚,我们衎家要接管伽红。”

“七叔,我……”

砰!于桀的话还没说完,突然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肩膀命中了一个把守着大门的军事警察。这军事警察身形一歪,“咕咚”一声,倒在了地上。

这下,一石激起千层浪,原本还在防御之势的军事警察立刻你呼我喊了起来。而错放了一枪的那位土兵则一不做二不休,“砰砰”又是两颗子弹射出,打得于桀也不得不低头去躲。

如此,一场混战开始了。

衎方霆带来的重装履带车调转了机枪枪口,伽红门前的石阶当即被子弹凿出了数个深坑,碎裂的石屑四散飞溅,军事警察的阵线也就此被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豁口。

谢三浪反应迅速,在与于桀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后,他立马给“捧勐”下令,在伽红门前布防,拦住了衎齐峰和衎方霆的手下。

“退!往后退!”衎齐峰被土兵扑倒,踉踉跄跄地躲在了一辆重装履带车后。

衎方霆却气定神闲,她不疾不徐地说:“先前李澜生告诉我,枪杆子一定得握在自己的手里,他果真没说错。”

谢三浪虽被子弹打得抬不起头,但在听到这话后,却讥笑了三声,他偏头看向衎方霆道:“姑姑,枪杆子得握在自己手里,可你也得先弄清,这枪杆子到底是不是自己的枪杆子。”

衎方霆面色一沉,拔枪对着谢三浪就射,谢三浪立即闪躲,“捧勐”转而上前,一枪打掉了那躲在重装履带车后的机枪手。

“直接冲上去,别忘了我的许诺,只要能把东西找到,你们可都能分一杯羹!”衎方霆对当下劣势熟视无睹,她一挥手,履带车登时“轰隆隆”地向前碾去。车头的钢板挡住了军事警察的还击,子弹进而“叮当”乱响,在众人的脚下溅起了一连串的火星。

“拦住那辆车!”伽红门内的军事警察小队长声嘶力竭地喊道。

两个扛着榴弹炮的士兵立刻从门廊两侧闪出,他们单膝跪地,瞄准了履带车的侧面,在“轰轰”两声后,放出了一道闪烁着火光的巨弹,霍然炸开了履带车的装甲。

嘭——

大火瞬间燃起,履带车车体一歪,卡在了台阶上。

“冲进去!”衎齐峰趁此机会,一把推开了挡在身前的土兵,拔腿就往伽红门内而去。

但“捧勐”也不甘示弱,当即连开三枪,慑得衎齐峰寸步难挪。

眼下,伽红赌场中仍是先前那富丽堂皇的模样。

但水晶吊灯已碎了一半,赌桌也翻倒一地,筹码和纸牌散落在猩红的地毯上。几个来不及逃走的西洋男女抱着头蹲在吧台后,被外面的枪声吓得瑟瑟发抖。

谢三浪已一步跨入此地,他揪住于桀就问:“那两人今夜到底发什么疯?为何会不管不顾地要冲进伽红?”

于桀被这话问得愣了愣,他喃喃回答:“七叔和二小姐过去从未打过伽红的主意,今夜突然发难,是因为……是因为……”

“因为什么?”谢三浪厉声质问。

然而,于桀还没来得及回答,忽地“砰”声传来,一颗子弹竟从两人之间穿过,将远处的玻璃柜台击得粉碎。

“君仪少爷?”紧随其后,一道玩味、轻挑的男声响起了。

于桀一眼认出了那人,他瞳孔猛缩,张口就叫:“衎盛?”

“衎盛?”谢三浪堪堪抬起了自己差点炸开花的脑袋,他微带诧异道,“七叔公的儿子?”

“正是。”那扛着枪、脸庞黝黑、面容与衎齐峰没有丝毫相像的年轻男子笑出了声,他慢悠悠地叫道,“侄儿,第一回见面,别来无恙啊!”

话音落,此人抬手又是一枪,直冲谢三浪面门而去。

同一时间,于桀在电光石火中想到了什么,他转头便对“捧勐”道:“金库……伽红赌场的地下金库!他们是来找山官大人遗嘱的!”

谢三浪艰难地躲开了衎盛这一枪,他瞬间明白了什么,立即冒着枪林弹雨问道:“金库在哪里?”

于桀没能回答,因为,衎盛的子弹已“噗嗤”一下,命中了他的小腿,将他整个人打翻在地。

“君仪少爷,这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衎盛嘴角噙笑道。

谢三浪不答,拔枪对着衎盛就射。衎盛低笑一声,掏出一颗土榴弹咬掉拉环,便抬手掷向谢三浪。

砰!轰隆隆——

巨响炸起,赌场的穹顶被震得骤然战栗,无数玻璃碎片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谢三浪不得不就地一滚,躲在了翻倒的赌桌后。

而这时,衎方霆手下仅剩的那辆重装履带车已冲进了伽红的大门。

“去找金库。”这位眼里只认“钱”的衎家二小姐命令道,“绝不可让金库里的东西落入七叔或是衎君仪的手中!”

“是!”重装履带车上的衎方霆亲信们齐声应道。

但他们的步子才刚刚迈开,“捧勐”的子弹便已当头射来。这些训练有素的士兵要比那些养尊处优的军事警察动作迅猛百倍,这边刚刚拦下民团土兵,那边就又挡住了衎方霆等人。

“姑姑!”谢三浪趁此间歇,起身问道,“你是如何确定,山官的遗嘱一定存放在这里的?”

衎方霆冷笑道:“当年我阿哥被囚焚山前,交代我们的第一件事便是将他的遗嘱与全部财产好好保存在伽红的地下金库中。如今我阿哥生死不明,我们自然需要把他的遗嘱拿出来,好好阅读一番。”

“荒唐!”于桀忍着枪伤剧痛,开口怒道,“山官不过是暂时失踪,你们便已如此心急,倘若山官……”

“没有倘若,”衎方霆打断了于桀的话,她趾高气昂地说,“就算他还活着,那也没有几天可活了。”

说完,衎方霆回身对手下人道:“直接开着履带车往里冲,这赌场就算是被撞烂了,也无关紧要。”

“二小姐……”于桀还欲争辩。

可那重装履带车已再次“轰隆隆”地转动了起来,伽红赌场的地面登时裂开了一道又一道的巨缝。众人只听楼板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整座大厅随之向下陷去。

“金库!金库!”很快,有已闯入了伽红的民团土兵大叫了起来。

人们看见,就在这座大厅的地下,一方巨大的金属门赫然暴露在废墟之中。那金属门足有两人多高,厚重的钢板上锈迹斑斑,却依然透着一股坚不可摧的冷硬。

“炸开它。”衎齐峰的声音从人群之后传来。

“不行!”于桀叫道。

“不行也得行。”衎齐峰一偏头,示意土兵上前。

不多时,早已准备好的炸药便被抬到了这座金库的门前。

谢三浪屏住了呼吸,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金属门间的转轮密码锁,开始如所有人一般,静静地等待藏于其中的一切重见天日。

“点火!”衎齐峰命令道。

“咻”的一声响起,引信瞬间燃起了焰苗,紧接着,一声巨响传来,那扇金属门被震开了一道口子。

“快,快下去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衎方霆急不可耐道。

堆聚在此的众人立刻蜂拥而入,他们拼尽全身力气,推开了那面厚重的钢板。

然而,当四下光线汇聚一方,金库中的一切展露在大厅之下时,在场的所有人却全部沉默了。

金库是空的,里面没有遗嘱,甚至连一分钱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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