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三浪一震,一时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李澜生接着说道:“既然没睡,那便出来走走吧,今晚的月亮……看着格外圆呢。”
谢三浪的身形微僵,不知自己是该迈出卧房,还是该佯装没有听见。最终,在犹豫了半晌之后,他非常迟缓地挪动了一下脚步,推开了面前的这扇门。
李澜生苍白瘦削的侧影瞬间完完整整地映入了他的眼帘。
“李先生。”谢三浪低头叫道。
李澜生坐着没动:“少爷是因杀了人,而夜不能寐吗?”
谢三浪垂在身侧的手一紧,没答那话。
李澜生咳嗽了起来,他掩着嘴,身子往前一倾,不慎撞到了一条琴键。钢琴瞬间发出了“咚”的一声巨响,惊得在前门外打盹的“捧勐”登时跃起。
谢三浪赶紧上前几步,扶住了李澜生摇摇欲坠的身子:“您还没有恢复,怎么不在楼上好好休息?”
李澜生止住咳嗽,抽出了自己被谢三浪搀扶着的手臂,他问道:“能再弹一遍il mio amato吗?”
谢三浪顿了顿,但并没有拒绝。他简单试了一下音,随即十指翻飞地弹了起来。
等一曲结束,李澜生的脸上浮现起了一丝笑容,他说:“再帮我拿几颗糖吧。”
谢三浪一愣:“糖?”
他抬眼看向了那只摆在钢琴上的玻璃糖罐,短暂踌躇了一下:“李先生……”
“我想要黄色糖纸的那种。”李澜生说道。
谢三浪松开了搭在他肩上的手,起身打开糖罐,仔仔细细地从里面捡了三颗裹着黄纸的硬糖,放在了李澜生的手中。
李澜生一脸认真地接了过去,他剥开一颗,用糖纸托着,递到了谢三浪的面前。
谢三浪怔了怔,他没说话,直接拿起那颗糖,放进了自己的嘴里。
一丝带着麦芽香气的甘蜜味很快在舌尖漫开,谢三浪往下咽了咽,将这颗还没化干净的饴糖吞进了嗓子眼。
“甜吗?”李澜生望着他问道。
谢三浪点了点头:“甜。”
李澜生似是笑了一下,但他自己却没吃,而是放下了其余两颗:“甜就好,小的时候,家里贫穷,只有逢年过节才能有两颗糖吃。但很可惜,现在……我已经尝不出来糖到底甜不甜了。”
“李先生……”谢三浪因这话而眼光闪烁了几下。
李澜生并没有接着往下讲,他往旁边稍稍挪动了少许,随后对谢三浪道:“坐。”
谢三浪听话地弯下腰,和他一起坐在了琴凳上。
“你知道,我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时候吗?”李澜生蓦地问道。
谢三浪呼吸一凝,偏过头,看向了身边的人。
李澜生自问自答道:“是十五年前,在玉腊的一处废弃矿坑上。”
矿坑幽深,黑洞洞的井口好似大地裂开的伤疤。风从深处往上涌,带着一股股湿漉漉的硫磺气,冲击着少年人的鼻腔。
他蹲在井上,手里攥着一把枪,双目呆滞地望着脚下那黑不见底的深井。
鲜血还残留在井道苔藓上,但摔下井道的人早已咽了气。
当少年人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登时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呜咽”,他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后退了好几步,而后疯狂地奔跑了起来。
“那年,我十七岁,刚刚离开故土,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李澜生第一次对谢三浪讲起自己的过往,他声音沙哑而沉缓,语气疏离而漠然,“当时,我在矿坑上遇到了一个全副武装的走私犯,他身上裹满了土榴弹,并威胁我,倘若开枪,那他必将与我同归于尽。我害怕极了,可身边却没有任何人能帮到我。”
谢三浪想不出这是一个怎样的情景,也不知十八岁的李澜生为何会身陷囹圄,他有些不解地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李澜生一抬嘴角,脸上浮现起了一个讥诮的表情,他说,“后来,我发现那人身上的土榴弹根本没装引信,他是在用假货吓唬我。”
“在用假货吓唬您……”谢三浪眨了眨眼睛。
他隐约记得,当年在马帮中时,曾有老师傅说过,很多缺枪少药的走私犯会特地制作一些假榴弹,好在撞见“黑狗儿”的时候以此威胁脱身。
不少“黑狗儿”都着过这种道,但李澜生……他又是在怎样一种情况下,撞见了满身假榴弹的走私犯呢?
谢三浪一时迷茫。
李澜生接着说道:“所以,我毫不犹豫地开枪了,可惜那时我的枪法着实不尽如人意,子弹竟擦着走私犯的脑袋钉在了树上。因此我不得已又开了一枪,第二枪……则命中了他的眼睛。”
“眼睛?”谢三浪赶紧追问,“然后呢?”
“然后,他捂着自己的脸,掉头就跑,我便拔腿就追。我们在林子里足足跑了半个小时,最终,跑到了那处矿坑中。”李澜生轻声道,“我了解那种地方,稍有不慎便会引来塌方和爆炸,所以我开始轻言细语地劝说他,希望他能放下武器。但没想到,他居然转过身,一枪击穿了我的肩膀。”
“嘶……”谢三浪吸了一口凉气。
而李澜生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他继续说道:“我的枪掉在了地上,匕首也在奔跑中不知落在了何处,因此只能扑上前,与那走私犯近身肉搏。他是个打架的好手,哪怕是瞎了一只眼睛,也把我压制得动弹不得。但是他没有想到,当时的我们正身处矿井之上,一步踏错便会万劫不复。而我,则利用了这一点,在最后关头,将他推下了井口。”
谢三浪的喉结滚动了几下,他想起了从山崖上跌落的胡灵,想起了那滩挂在灌木丛中的鲜血。
李澜生也在这时转过了头,他望向谢三浪道:“后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夜不能寐、整宿噩梦,不管是睁开眼睛还是闭上眼睛,看到的都是那个走私犯的脸。我质问自己,他是必死之人吗?他还有父母妻儿、亲朋好友吗?他是为何走上了这条不归路?没有谁能回答我。”
“李先生……”谢三浪情不自禁地叫出了声。
李澜生抬起手,轻轻地拨动了一下谢三浪耳下的瑙瑞金圈,他说:“所以,少爷,你要记好了,不杀不必死之人,也不做问心有愧之事,才能真正高枕无忧。”
“那……”谢三浪顿了顿,“那李先生您,除了那个走私犯外,是否还杀过不必死的人,做过问心有愧的事?”
李澜生一凝,呼吸停滞住了。
眼下,高悬天角的月光正洒在他瓷白无色的脸上,将他面容间的一分一毫都映得无比清晰。
谢三浪可以看见,当自己问出这话后,他的眼睫颤动了几下,呼吸似乎也在不知不觉中放轻了很多。
“李先生。”谢三浪再次叫道。
李澜生依旧未答。
谢三浪却不再追问了,他转而说起了其它:“李先生,今天下午,我在红土崖码头附近听人说,坤疤投靠了玉腊‘黑狗儿’,他被您的手下追杀得浑身是伤,不得已去求了‘黑狗儿’的庇护。”
“是吗?”李澜生一脸平静。
谢三浪继续说道:“风言风语传得邪乎,其中竟有不少人讲,坤疤与当年玉腊发生的一场血案有关。据说,那血案中死了一对从孟官厅来寻子的老夫妻,‘黑狗儿’们追查了十几年,一无所获,如今居然把嫌疑落在了坤疤的身上……李先生,你说这好笑不好笑?坤疤就算是有千万种不是,他作为您的部下,作为‘捧勐’的一方统领,怎么可能跟孟官厅的平头夫妻扯上关系呢?一定是‘黑狗儿’们无中生有,罗织罪名,故意栽赃给坤疤,好进而栽赃给李先生您。”
李澜生沉默地坐着,没有一丝表情的脸上仿佛覆着一层青灰色的薄霜,叫人看不出他是在思考,还是在认同。
谢三浪并未注意到这一切,他笑了两声,摇着头道:“还有更离谱的,我竟然听人说,坤疤当年也是‘黑狗儿’中的一员,但不知怎么,竟背叛了警队,甚至害死了自己的师父……李先生,您瞧坤疤那模样,哪里像是曾做过‘黑狗儿’的人?”
“咳咳!”谢三浪的话音才刚刚落下,李澜生便猛地咳嗽了起来,他喘不过气似的,一手死死地按住了胸口。
“李先生!”谢三浪一惊,急忙去扶这人。
但还没等他张开双臂,李澜生的身子就忽地一抖,紧接着便是一口喷在他手背上的鲜血。
谢三浪被烫得整个人一颤,急忙将差点从琴凳上摔下的李澜生抱入怀中。此刻,他方才察觉到,这与自己说了半天话的人,身子竟热得好似一块烙铁。
“李先生……”谢三浪再也不顾什么旧案、什么是否问心有愧了,他双臂一发力,直接把人抱起,拔步便往廊厅外走去。
而正当这时,吴蓬和吴丛慌慌张张地跨进了大门。
“少爷……李先生!”走在最前的吴蓬率先叫出了声。
谢三浪满头大汗:“沙旺塞耶呢?快去把沙旺塞耶请来!”
吴丛掉头就跑,吴蓬赶忙上前,追着谢三浪上楼的步伐问道:“怎么了?李先生怎么了?今日不是好多了吗?”
谢三浪咬着牙,不答话。他一路快走到书房,将李澜生放在了床上。
此时此刻,刚刚尚还有几分清醒意识的人已陷入了昏迷,但身子仍时不时颤抖几下,血沫也依旧不断地从口中溢出。
谢三浪红了双眼,他紧紧地握着李澜生的手,心下又悔又急。
吴蓬也慌了神,他语无伦次地说道:“这、这可怎么办?焚山监狱的事,还得李先生来拿主意,没了李先生,我们……我们该如何是好?”
谢三浪一皱眉:“焚山监狱出什么事了?”
吴蓬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回答:“刚刚,城外不知哪里窜来了一伙暴民,开枪杀了监狱的守卫,‘白皮鬼’立马派兵镇压,但不料里面竟也闹了起来。等‘捧勐’闻讯赶去的时候,整个石堡已乱做了一团。听人说,里面起了暴动,几个和山官大人一起在押的政治犯内讧杀人,冲破了石堡的大门。‘捧勐’本想趁乱营救山官,但谁知等闯入其中后发现,山官早已没了踪影。”
这话令谢三浪呼吸一抖,他情不自禁地抓紧了李澜生的手。而李澜生好似是听到了这话,眼睛竟睁开了一道缝。
“李先生!”谢三浪急忙扑上前叫道。
可李澜生的意识依旧游离在外,他不知是看到了什么还是梦到了什么,口中开始喃喃自语一些谢三浪听不懂的话。
“李先生,李先生……”吴蓬也跟着一起唤道。
李澜生又呛出了一口血,随后含混不清地吐出了几个字:“师父……阿娘……”
师父?什么师父?还有阿娘,谁的阿娘?谢三浪神色一正,赶忙侧耳去听,但李澜生的声音却彻底弱了下去。
同一时间,沙旺塞耶赶到了近前。
“把人扶起来!”他急声吩咐道。
谢三浪没等吴蓬伸手,当即揽住李澜生,半环半抱着撑起了他的上身。
沙旺塞耶立刻拿出银针,在火上燎烤了数遍后,解开了李澜生的前襟。
下一刻,数十道纵横交错的伤疤落进了谢三浪的眼帘。
“应当是卡在脊椎上的弹片又移位了。”沙旺塞耶忧心忡忡道。
谢三浪微有愕然:“移位会如何?”
沙旺塞耶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谢三浪,回答:“不好说,兴许会瘫痪、会失明、会失聪,也有可能……”
“也有可能什么?”吴蓬呆呆地问道。
“也有可能……人便再也醒不过来了。”沙旺塞耶手腕一旋,扎下了最后一根银针。
谢三浪宛如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凉水,他抱着李澜生,却好似抱了一枚随时都会爆炸的榴弹,稍有不慎,自己就会与他一起灰飞烟灭。
可尽管如此,他一点也不想松开手,甚至抱得愈发紧了。
谢三浪在心中默念道,不,不会的,李澜生一定会醒来的,而且,他还会平安无事地醒来,绝不会如沙旺塞耶所讲的那样,瘫痪、失明、失聪……
或许他真的是一个杀人如麻的魔头,但是眼下,谢三浪唯有一个愿望,那就是让他好好活下去。
“阿哥……”深夜惊醒的玛苔也来到了二楼,她红着眼睛上前了几步,看着床上的李澜生,哽咽着问道,“外面又出什么事了?”
吴丛站在床尾,稍稍回身答道:“大小姐,焚山监狱动乱,山官生死不明,城外闹成了一片,就是不知消息有没有传入达科·乍仑蓬的耳中。”
“什么……”玛苔愕然。
然而,还不等她精神稍定,下一个消息便随之传来——
衎齐峰突然领兵围了伽红赌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