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坤疤还没来得及说,李澜生便否定了这个念头,他果断道:“不行。”
“李先生,”坤疤一脸平静,“先前您故意将我逐出云湖,为的便是能让我在暗处替您接触各方势力。现在,终于有机会能让您一劳永逸地摆脱玉腊‘黑狗儿’了,您为何不让我……”
“让你什么?”李澜生注视着坤疤,“让你替我去死吗?”
“李先生……”
“玉腊‘黑狗儿’不会留你的,他们还在为了十三年前的事而惴惴不安,又因觉迎的死而怨恨张九的所有人。因此你一旦落入他们手中,他们便会毫不犹豫地杀你后快。”李澜生费力地忍下咳嗽,接着说道,“闻天华那人……我了解,他只相信自己相信的,认为所做的任何事都是绝对正义。你如果遇上他了,他一定会处死你的。”
“可是……”坤疤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他轻声说道,“当初,李先生收留我,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让我替您去死吗?”
李澜生一僵,不言语了。
坤疤却神色轻松:“李先生,玉腊‘黑狗儿’找了您十几年,现在我去,让他们以为自己已经找到了想找的人,从今往后,您便能彻底甩掉他们,再也不必为他们烦心了。况且,我去接触玉腊‘黑狗儿’,并不代表我一定会成为他们的阶下囚。因觉迎之死,‘黑狗儿’们恨李先生您至极,我若可以佯装出被您抛弃、迫切地需要转投明主自保……兴许‘黑狗儿’们不仅会对我网开一面,还会留下我、重用我。”
李澜生仍想反驳。
坤疤却继续说道:“而且,玉腊慈善堂那事,本就与‘黑狗儿’的高层脱不开干系,我若去了,一定能探听出一点有用的东西。那闻天华其实也并非冥顽不灵之人,他若是知晓了真相,没准儿还会转过头来帮助我们……这么多年过去,李先生您留在衎家,不就是为了能报当年之仇,让无辜的受害者沉冤昭雪,让真正的凶手以命相抵吗?可圣玛利亚医院是一座铜墙铁壁,大小姐他们冒着危险送出来的东西却没有机会公之于众。我不想看到李先生您这么多年的努力都付诸东流。所以,我……”
“不行,”李澜生有些气躁,“我说了不行,你不必多言其他了。”
坤疤不吱声了,他默默垂下双眼,隔了半晌方才开口问道:“您是……舍不下我了吗?”
李澜生的眼睫轻颤了几下,他语气平平地回答:“我是不想让玛苔伤心。”
这话令坤疤露出了一个有些古怪的笑容,他摇摇晃晃地后退了几步,站在了窗边:“李先生,如果您被‘黑狗儿’伤到了,大小姐会更伤心的。”
说完,他一闪身,消失在了那层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后。
李澜生徒劳地张了张嘴,却只呛出了一连串的咳嗽。他伏在床边,呕出了两口血,再也无力强撑,一头摔在了地上。
沙旺塞耶很快闻声赶来,他将胡灵留下的一支镇静止痛剂注入了李澜生体内,让原本咳喘不止的人渐渐安定了下来。
“李先生的身体到底有什么问题?白曼陀的毒明明已经解了,为何还是不见好呢?”等沙旺塞耶忙完一切下了楼,守在楼梯口的谢三浪忍不住问道。
沙旺塞耶干笑了两声,回答:“是因为我学艺不精,少爷,只是因为我学艺不精。”
谢三浪皱起了眉:“方才我见李先生的胸前印着几道伤疤,那些伤疤深浅不一,当中一个……瞧着好像是枪伤。”
“这……”沙旺塞耶脸色一变,不敢回答了。
而正当这时,坐在会客厅中的玛苔开口了,她冷冷地说道:“就是枪伤,而且,还是玉腊‘黑狗儿’留下的枪伤。”
谢三浪眉心一跳,偏头看向了玛苔。
玛苔却不说话了,她红着眼睛、沉着脸,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沙旺塞耶赶紧点头哈腰道;“少爷,我得去药房配药了。”
谢三浪一把抓住了他:“什么叫……玉腊‘黑狗儿’留下的枪伤?那枪伤伤到了哪里?严重吗?怎么至今不好?先前我听坤疤说,李先生的体内有弹片,这弹片又是怎么回事?”
沙旺塞耶诚惶诚恐:“少爷,我跟在李先生身边的日子不长,对于李先生过去的事并不了解,您……还是不要为难我了。”
谢三浪神色一黯,不得已,松开了沙旺塞耶。
第三日清晨,他如约赶去“安内近”舒筋所,并成功拨通了打给“阿奇博尔德·克莱夫”的电话。
很快,话筒那头传来了闻天华的声音。
“少爷,昨晚,我们已经把人找到了。”他低笑着说道。
谢三浪暗自吃惊:“找到了?这么快?确定是坤疤?”
“没错。”闻天华回答,“我找来了一位当初曾为衎方霆走过货的堂口,他指认了坤疤,同时告诉我,此人是跟在李澜生身边最久的部下。”
谢三浪没料到在自己把消息放给李澜生后,坤疤能居然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搭上玉腊警察署的线。他心下不由起疑,对李澜生想做什么,生出了无限的猜测。
当然,这些猜测,谢三浪一个字也没告诉闻天华,他沉了口气,试探着问道:“你们是如何找到坤疤的?”
闻天华愉快地回答:“李澜生卸磨杀驴,居然在将坤疤逐出云湖后,调遣‘捧勐’暗中追杀。坤疤走投无路,不得已赶去红土崖码头,请求‘联合阵线’的庇护。而这,恰恰好,被我手下的线人撞见了。少爷,你先前的估计有误,坤疤的的确确是李澜生的弃子,我们找到他时,他浑身是伤,整个人奄奄一息,仅剩半口气在了。”
谢三浪一愕,说不出话了。
这是李澜生派人干的吗?他是故意为之,还是真的想把坤疤赶尽杀绝?
如果是故意为之,那被玉腊警察署捉住的坤疤与弃子又有何异?如果是真的想把人赶尽杀绝,那李澜生又是因何而狠心至此?
谢三浪的心口霎时漫起了一股寒意,他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李澜生能做出这种事。
毕竟,在短短月余的相处之中,他早已对李澜生改观——此人既不是心狠手辣、杀人如麻的魔头,也不是无情无义、刻薄寡恩的小人。
那么,如果不是,李澜生又是为了什么,选择如此抛弃坤疤?
还是说,其实自己一直都看错了这个臭名昭著的衎家“看门狗”,他本就是个冷血绝情的人,而不由自主为他着迷的自己,不过是被他漂亮的面孔迷惑了双眼?
谢三浪说不清,他仿佛置身于一片迷雾,连身边的最近之处,都无法亲眼洞察。
“少爷?”电话那头的闻天华察觉到了谢三浪的震惊与沉默,他轻呵了一声,说道,“你是在为李澜生的残忍而不可思议吗?”
谢三浪没有回答。
闻天华笑着道:“他本就是这样一个人,任何人都可以利用,任何人都可以欺骗,哪怕是最亲近的部下,不想要了也能说丢就丢。所以,少爷,你千万不要对他怀有半分慈悲。生在魔窟里的,本就是恶魔。”
谢三浪抿了抿嘴,声音艰涩地回答;“我明白。”
“你能明白最好,”闻天华说道,“我现在已经将你交给我的李澜生指纹卡送去了警务总局,刑事侦查专家会细致比对他与凶手的指纹。要不了多久,真相便会大白了。”
“好,”谢三浪咬紧了自己的后槽牙,他回答道,“我等你的消息。”
啪嗒,电话挂断,闻天华的声音消失在了话筒那头。
谢三浪的身子也跟着一晃,仿佛遭受了什么重击一般,跌坐在了墙角的木椅子上。
当当当!外面有人在敲门,一个老妇隔着门板大喊:“这舒筋所还开不开?两天多了,怎么不见老板呢?”
谢三浪没有应声。
几分钟后,老妇悻悻离去。
又几分钟后,一个土兵站在门口叫道:“老板,老板!还有梦南昙吗?我兄弟被旧伤折磨,彻夜难眠,你若还有梦南昙,便售给我们一些!”
谢三浪依旧没应声,他捂住了脸,不懂自己为何会如此痛苦。
或许是因对李澜生的幻想,也或许是因李澜生所展现出的美好,更或许是因李澜生给予了一个漂泊不定之人太多期待,才以至于现在的谢三浪无法接受他“真正的模样”。
可是,杀人凶手……这会是李澜生“真正的模样”吗?贺树强、黄翠兰夫妇与陈长风老警长真的死于他手吗?坤疤的走投无路真的拜他所赐吗?
谢三浪攥紧了拳,他仰头深深一吸,霍然想起了自己为何会觉得前日闻天华递来的那张字条字迹熟悉了——
李澜生,他曾为李澜生抄录过信件,曾亲眼见过李澜生的笔迹,而那字条上的字迹,恰与李澜生的……如出一辙!
所以,事实到底还是和闻天华的判断一致了吗?
谢三浪的心已如坠冰窖,也是这时,他后知后觉地明白了,自己的痛苦不为别的,只因他真的喜欢上了李澜生。
胡灵那日的讥弄没有错,他就是个“鸡奸鬼”,就是个爱上了李澜生的“鸡奸鬼”。
这天回到云湖已是傍晚,山中刚下过一场小雨,别墅内外仍笼罩着一层薄雾。谢三浪顶着一头水汽踏进会客厅时,杜素香正端着添灯棒,四处点烛。
“少爷。”这老嫲嫲和声叫道,“方才李先生还在问,您去哪儿了,怎么一天都不在云湖呢。”
谢三浪低“嗯”了一声,垂目回答:“有点事。”
杜素香笑了笑,示意道:“李先生还没睡,少爷上楼看看吧。”
谢三浪脚步一顿,站着没动,他回答:“……不了,嫲嫲替我给李先生赔个不是,就说我淋了雨,身上湿,得回房换衣服,就不打搅他了。”
杜素香犹豫了一下,但还是低声应道:“是,少爷。”
谢三浪没再多言,抬步回了自己的卧房。
这夜,他如先前一样,先是辗转反侧,而后便是一个接一个的噩梦。
噩梦光怪陆离,时而骇得谢三浪浑身冷汗,时而令他不住颤抖,又时而使他惊醒坐起。
谢三浪隐隐觉得有人在暗中凝视自己,他试图看清那人是谁,可当走到近前时,只能找到一地血迹。
或许是胡灵的,谢三浪在半梦半醒间木然想道。李澜生大概没说错,人一旦手上沾了血,那人便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人了。
正如,现在的他。
可是,不杀胡灵又能怎样?难道要放任他带着李澜生的发丝、血液和指纹以及对自己的怀疑离开吗?
谢三浪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自言自语了起来,他说,不,为了李澜生,胡灵必须得死。
但……李澜生……
谢三浪不知想起了什么,他从梦魇中骤然抽离,在猛地吸了一口气后,于浑身发麻中睁开了双眼。
他的身子抖了抖,再次感觉到了腿下的那股黏腻。
悲哀,真是悲哀!谢三浪绝望地抬臂挡住了眼睛。他唾弃自己道,姓谢的,你可真是悲哀,居然能抛下一切底线,在这种地方沉沦,而且……为的还是那样一个人。
谢三浪低骂了一声,迅速翻身下床,将浴缸上的水龙头开到最大,把自己上上下下冲洗了三遍。
然而,就在他好不容易将那股邪火压下,打算重新睡下的时候,廊厅那头忽地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哒,哒,哒……是李澜生。
李澜生?谢三浪一滞。
因久病不愈,李澜生已经很久没有在深夜下楼了,他连下床都很困难,更枉提一路走到湖边。
可是现在,这人却一步一步地穿过廊厅,如先前一样来到了那架钢琴前,并掀开琴盖,非常缓慢地坐了下来。
他看着比过去更加孱弱了,尤其是脱下了那一身黑色文明装后,亚麻衬衫底下仿佛仅剩一具骨架。而那张本就毫无生气的面容如今也更显苍白,好似一碰,便能击碎。
谢三浪屏住了呼吸,他站在门缝后,目光凝在了那冰塑一般的人身上。
显然,李澜生并不会弹钢琴,他打开琴盖似乎只是为了观赏,没多久,便又轻轻地合上了。
随后,他摸出了一盒火柴,一支接一支地划亮,直到火光燃尽、烫到手指,才肯丢掉。
谢三浪的心倏地宁静了下来,他无声地吐了一口气,准备转身回到床上。
但谁知脚步还没来得及迈出,坐在廊厅那头钢琴前的人突然出声了,他望着当空映下的月光,声音不高不低地问道:“少爷怎么也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