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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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天华大喜过望:“这是李澜生的指纹?”

谢三浪笑而不语。

闻天华深深地吁了一口气,他赞许道:“果真,我果真没有看错你,‘少爷’。”

谢三浪眉梢轻动,神色未变,他淡淡地回答:“闻巡长,我身在衎家,九死一生,是为了找到我的妹妹。现在我把这张指纹卡给你,也并非为了你的任务,而是我同你一样,也想弄清那两场陈年旧案的凶手到底是谁。”

闻天华没有因这话而面露不快,他通情达理道:“你能将这东西交到我的手上,我已非常感激,不论你是为了什么。”

说到这,他打开皮夹,摸出一张字条,放到了谢三浪的面前:“这是我在整理案宗时,从一份与那两桩旧案无关的行政材料中发现的。很显然,当年有人为了保存证据,把一个关键之物藏到了别处。”

“关键之物……”谢三浪拿起纸条,皱着眉审视了一番,“这是……”

“这是老警长陈长风被害当晚,一个‘线人’送到警察署的消息。字条上写,有一位与慈善堂百人坑大案相关的证人想在那天的十点之后与他见面,见面地点,是一处距离警察署约有三条街的背风巷口。”闻天华一顿,“而那处巷口,正是陈老警长被勒断颈骨的地方。”

谢三浪额角一跳,再次逐句阅读了一遍这张字条。

由于年代久远,字条上的字迹已有些模糊,但其中内容依旧清晰可见。

闻天华说得不错,这张字条确实是某位不知名“线人”送给陈长风的,而且,这位线人还特地提醒了一句,因为干系重大,所以希望能与陈长风单独会面。

单独会面……

明显是个布满了圈套的陷阱。

“陈长风是个经验丰富的老警长,与他共事过的同僚都曾这样说。但奇怪的是,这张字条却没有令他产生分毫怀疑,他当夜真的单枪匹马去了那处背风巷,甚至连一个助手都没带。”闻天华沉声说道,“所以,我怀疑,写这张字条的是陈长风身边的某个亲信之人。”

“亲信之人?”谢三浪眯起了眼睛,他忽然觉得这字条上的字迹有些眼熟。

闻天华继续说道:“这段时间,我拜访了当年参与查办慈善堂百人坑大案和陈长风被害案的老警员。他们当中不少人都对陈长风在慈善堂里查到了什么讳莫如深,并言里言外暗示我,不要再查下去了。”

“不要再查下去了?”谢三浪一笑,“既如此,那闻巡长为何还在继续追查?难道不怕自己和陈老警长一样,死于非命吗?”

“无妨,”闻天华面容坦然,“死于非命又如何?有的时候,生存并非第一要义。”

“有的时候,生存……并非第一要义……”谢三浪先是一怔,而后一股酥麻感瞬间从脊背窜上颅顶,震得他头皮发紧——

李澜生也说过同样的话,原原本本,一字不差,甚至与闻天华说起这话时神态都无出二致。

为何会这样?

“怎么了?”闻天华一眼看出了谢三浪脸上那难以掩饰的震惊,他只当这人是被自己的大义凛然所感动,不由笑着说道:“这是当年陈长风老警长视察我们岱乌警士教练所时讲的原话。他告诉我们这些尚还懵懂的学子,生存并非第一要义,在当下如此混乱的世道中,有无数值得我们献出生命为之牺牲的伟大事业。所以,为追查旧案而死于非命并不可惜,可惜的是真相始终掩埋于地底,无辜被害之人却得不到昭雪。”

谢三浪的眼中掠过了一道光,心底某处不知名的角落为之颤了又颤。

他重新拿起字条,认真地问道:“所以,闻巡长你为何会把这东西交给我来看呢?”

闻天华沉吟了起来:“这个……是因有一曾目睹了陈长风收到字条、匆匆离开警察署的老警员亲口告诉我,来送字条的,是一个瞧着不过四、五岁的……小女孩。”

“瞧着不过四、五岁的小女孩?”谢三浪瞳孔一缩,“长什么样子?”

“长什么样子……那位老警员已经不记得了,但是他说,这个女孩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但奇怪的是,手腕间却戴着一只亮晃晃的金镯子。如此矛盾的打扮,令他记忆犹新。”

谢三浪的表情僵住了,他放下字条,久久不言了起来。

而闻天华则非常缓慢地从怀中摸出了那只曾被胡灵带去过云湖的金镯子,这位“大义凛然”的巡长将镯子交到了谢三浪的手中,他说:“我不确定从‘联合阵线’成员手中收缴来的金镯子到底属于谁,但瞧它样貌,兴许与你妹妹手上的那枚相差不多。之前胡灵应当也给你看过,可惜你没能从中查到有用的东西。不过……既然没能查到有用的东西,那这镯子于我而言,便没有什么用处了。今日把它送给你,算是感谢你的帮助。”

谢三浪手一抖,接过了闻天华递来的金镯子。

闻天华接着道:“还有,让你看字条,不光是因为送字条的人很可能是你妹妹,也因为这字条兴许与叛逃的警员‘沧河’有关。当时的陈长风并不清楚‘沧河’已经倒戈,所以,如果利用那女孩送出字条的是‘沧河’,那么身为亲手提拔了‘沧河’的陈长风一定会义无反顾地前去赴约。还记得当初,你我对‘沧河’真实身份的猜测吗?”

“记得,”谢三浪攥紧了手中的金镯子,心头一颤,他低声回答,“你想要坤疤,对吗?”

“没错。”闻天华点了头,“听说,坤疤因与‘联合阵线’勾结串通,被李澜生逐出了衎家?”

谢三浪思索再三后答道:“坤疤是否真的成了李澜生的弃子,还不好说。先前张九专员亨利·贝克就是因一封伪造的与坤疤的通信,而被莱邦总督的特派员认定为杀害英莱公司最高代表的凶手。虽然罪名至今没有落地,但那封信却给了张九的‘白佬’一记重击。因此我怀疑,坤疤被逐出云湖只是在做戏,李澜生应当另有任务交给他。”

“有道理。”闻天华问道,“你清楚此人如今身处何地吗?”

“我……”谢三浪犹豫了片刻,回答,“我不清楚,但我知道……该如何让他现身。”

“很好。”闻天华赞许道,“‘少爷’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卧底了。”

谢三浪轻嗤了一声,对此没出一言,他转而问道:“闻巡长,你听说过‘觉迎’此人吗?”

“‘觉迎’?”闻天华一怔,“这是我师父方清辉进入衎家时的化名。”

“你师父方清辉?”谢三浪愣住了。

闻天华急忙追问;“你可是在衎家听说了他的事情?”

“我……”谢三浪谨慎地回答,“只是听人简单提起了这个名字而已,其余的……没有了解。”

闻天华呼了一口气,按了按额头,他说道:“近段时间,由于胡灵牺牲,我大概会频繁来往于岱莱两地。我们在红土崖码头附近还有一个联络点,是个渔村,但你轻易不要去那里。有任何消息,直接与我汇报。这间铺子的后厢中装有电话,线路被嫁接在了专员官署中,你只需告诉接线员,自己要给阿奇博尔德·克莱夫先生致电,接线员就会把电话转到我这里。三天后,你我联络一次,互通消息进展。”

“明白。”谢三浪一口应了下来。

这日,太阳当空时,谢三浪回到了云湖。

先前聚集在会客厅中的吴蓬、吴丛和于桀等人早已散去,仅剩廊厅上站着两个抽烟的“捧勐”在谈论什么。

谢三浪扫了一眼他们,隐隐听到了几句有关“瑞南王朝”“山官大人”的话,他没留心,抬步就要上楼。

可正在这时,玛苔的声音突然从后面传来。

“你去哪儿了?”这年轻姑娘问道。

谢三浪脚下一顿,抬起嘴角摆出了一个笑脸:“去城北的草药铺子转了一圈,看看有没有干净点的药贩子在出售梦南昙。”

玛苔皱了皱眉,她将信将疑地打量起谢三浪来:“你竟如此关心我阿哥?”

谢三浪一哂:“不可以吗?”

玛苔仍是那副充满了戒备的表情,她审视着谢三浪道:“不是不可以,而是不正常。”

“不正常?”谢三浪背着手,晃晃荡荡地来到了玛苔身前,他故意凑近了问道,“大小姐,哪里不正常了?”

玛苔立刻后退了一步,她恶狠狠地瞪着谢三浪道:“你想勾引我阿哥。”

“我……”谢三浪喉头一塞,被“勾引”二字堵得有些说不出话来,他哑然半晌,回答,“那又怎样呢?”

“那又怎样?”玛苔瞬间拔高了音量,她一把揪住了谢三浪的衣领,把这高个儿男人重重一拽,“我不许你对我阿哥打坏主意!”

谢三浪心里觉得好笑,面上却连连致歉:“大小姐我错了,快松手,快松手……”

玛苔气鼓鼓道:“姓衎的,你少在这里搪塞我,不要以为自己在玉腊救了我一命,我就会对你开恩!”

谢三浪赶忙双手合十,诚心诚意地赔起礼来:“大小姐,我错了,我保证不会乱打李先生的歪主意,也保证不会再‘勾引’他了。”

玛苔这才算是平息怒火,不情不愿地松开了谢三浪。

谢三浪态度诚恳地问道:“可是现在,我有一件要事须得告知李先生。大小姐,您可否开开恩,让我见李先生一面呢?”

“你……”玛苔气结,她忿忿不平地命令道,“我给你十分钟,十分钟之后,你必须下楼,不得打扰我阿哥休息!”

“好好好,”谢三浪随口应付道,“我一定在十分钟之内下楼,大小姐放心。”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迈上了二楼。

李澜生仍如昨晚一样,安安静静地倚在床头。

他阖着眼睛,呼吸微弱,面容间没有一丝血色,若非眼睫时不时轻动几下,看上去几乎与断了气没什么分别。

谢三浪站在门边,就这么望了那人许久,方才屏气敛神地走上前去。

“李先生。”他轻声叫道。

李澜生沉沉地抬起了眼帘,目光微有一滞。

谢三浪没有如昨晚一般得寸进尺地凑到他的身边,而是规规矩矩地站在了床尾处,他开口说道:“李先生,今早我听闻,玉腊的‘黑狗儿’在寻找坤疤。”

李澜生的眉心轻动了一下,他咳嗽了几声,嗓音低哑地问道:“找坤疤……做什么?”

谢三浪摇头:“我也不知,这只是我在红土崖码头附近听到的传言,那里似乎……聚了不少玉腊的‘黑狗儿’。”

李澜生因连绵低烧,精神难以为继,眼下听到谢三浪这样说,他一时有些反应迟缓:“红土崖码头附近?”

谢三浪存了口气,迂回婉转地提醒道:“红土崖码头人来人往,不少走私的商人都是从那里离开张九的,先前‘联合阵线’的成员不是也藏在其中吗?我怀疑,‘黑狗儿’在那里设有联络点。”

李澜生又是几下低咳,他按着胸口,气力低弱地回答:“派几个‘捧勐’,乔装改扮一下,探探他们的口风。”

“是。”谢三浪恭声应道。

按理说,讲完这些,十分钟已到,他也是时候该下楼了。但不知怎么,谢三浪在李澜生的床尾磨蹭了许久,也没挪动一步。

“少爷……还有其他事?”李澜生看向了他。

谢三浪抿了抿嘴,露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他说:“李先生,昨夜……我一宿没睡着。”

李澜生没答话,他沉默地注视着谢三浪,似乎对此人要讲什么已心知肚明。

谢三浪低头吐了一口气,他盯着自己的脚下,问道:“李先生,先前你告诉我,不该滥杀不必死之人,是因为什么?”

李澜生的嘴角微有一动,他声音极轻地回答:“是因为,一旦手上沾染了无辜者的血,人便不能……再算是一个真正的人了。”

谢三浪的脸上浮起了几分迷茫,他怔了半晌,而后讷讷地问道:“这是李先生的……切身之言吗?”

李澜生猛地咳嗽了起来,他掩住嘴,指缝间很快浸上了血渍。可谢三浪却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是,”等这阵咳嗽平息,李澜生道出了一个字,他说,“是,这是我的切身之言,所以还请少爷……引以为戒。”

谢三浪握紧了拳,他无声地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回答:“多谢李先生提醒,我……受教了。”

说完,他终于转身离开了。

这日傍晚,红土崖码头便传来了有关玉腊“黑狗儿”的风声。

被李澜生派去乔装打探的“捧勐”轻而易举地接触到了闻天华的手下,并从他们的嘴里确认了玉腊警察署正在寻找坤疤的风声。

当谢三浪带着消息来到李澜生面前时,沙旺塞耶刚为他扎了三针用以止痛顺气,因而他胸膛的衣服依旧大敞着,叫谢三浪看了个一清二楚。

“李先生……”他脸一红,偏过了头。

李澜生倒是不在意,他虚虚地掩了掩衣裳,遮住了胸前几道骇人的伤疤,而后开口道:“打探到什么了?”

谢三浪用余光觑了一眼李澜生:“‘捧勐’们听闻,‘黑狗儿’似乎是在为一桩陈年旧案而寻找坤疤。至于旧案是什么,‘黑狗儿’自己也说不清,只知那旧案关系重大,似乎与张九有关。”

李澜生轻“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谢三浪不禁问道:“李先生,咱们要不要……找个人扮做坤疤,试探一下‘黑狗儿’的用意?”

“不必。”李澜生回答。

“那……”

“你出去吧。”没等谢三浪把话说完,李澜生便下了逐客令。

谢三浪失言,只得默默离开。

房内重归安静,脚步声逐渐远去。李澜生再次咳嗽了起来,他有些支撑不住,难以控制地蜷起了身子。

而就在这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窗帘后走了出来。

“李先生。”那黑影一步上前,扶住了差点栽下床去的李澜生,同时轻轻地为他揉了揉胸口,“李先生,要把沙旺塞耶叫来吗?”

李澜生紧蹙着眉,明显是痛苦异常,但他却摇了摇头,艰难地回答:“不要惊动别人。”

那黑影不说话了,他垂着脑袋,松开了手,低声说道:“李先生,听少爷的意思,看来是‘黑狗儿’又把十三年前的事情翻出来了。当年觉迎的消息虽然没能送出去,但显然玉腊警察署中还有锲而不舍的‘黑狗儿’。”

“那你打算怎么办?”李澜生气息渐平,看向了站在自己身边的这人。

黑影抬起双眼,在烛火下露出了脸上的那道伤疤,他一字一顿地回答道:“既如此,那我便去会会他们,看看他们到底是想助您一臂之力,还是像觉迎一样当了那些人的走狗,要取您的性命。”

【作者有话说】

下次还是周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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