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纹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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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天直到太阳落山,“捧勐”也没有在这处山崖下找到胡灵的尸体。他们只发现了一些干涸的血迹、一点衣物布料的残余,以及,一张被污泥打湿了的空信封。

信件中的内容已不可考,血迹与衣物也只能勉强判断出,胡灵确实跌下了山崖。但人到底是死是活,没有“捧勐”能做出准确的推测。

一众人悻悻而归,坐在云湖别墅一楼的会客厅中,谁也不敢自告奋勇地上楼,去将这一切告诉李澜生。

“为什么要留那姓胡的活口?”第一次亲手杀人的谢三浪坐在柚木沙发间,望着摆在桌上的那只医药箱,木然问道。

吴丛从药箱中捡起了一枚镊子,摆弄了半天,摇头回答:“李先生的想法,我们怎能揣测得出?”

谢三浪失望地抓了抓自己已长长了很多的头发,懊恼道:“我就不应当在车上与他废话……”

吴丛表情复杂地看了一眼谢三浪,将自己原本想说的话吞了回去。

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的吴蓬倒是满不在乎地开口道:“那么高的山,背上又中了两枪,姓胡的活不了的。况且,少爷先前也没说错。今天下午,我顺着大小姐提供的线索,找到了这次帮忙采买梦南昙的药贩子,又顺着这个药贩子,摸到了中间商。那中间商在听说了胡灵长什么模样后,可是一口咬定,自己的梦南昙就是从他手上收来的……少爷,不管李先生怎么说,你这回也算是给我们云湖除掉了一个心腹大患。”

“话也不能这样讲,”吴丛忧心忡忡道,“万一那姓胡的真没死,咱们岂不是……”

“呸呸呸!”吴蓬一瞪眼,“你少在这里讲这些不吉利的话。山崖那么高,底下又是一条暗河,什么人摔下去能保住命?”

“但丛哥的担心也没错,”谢三浪却接话道,“万一胡灵真没死,那可就是个大麻烦了。”

吴蓬不说话了,他讪讪地闭上了嘴,抱着胳膊转到了别处。

吴丛叹了口气:“但不管怎么讲,胡灵的东西倒是被咱们扣下了,没有叫这些与李先生有关的……流到外面去。”

谢三浪目光一凝,垂目望向了摆在众人面前的那只医药箱。

就在刚刚,他们从这只医药箱中找到了一缕李澜生的头发、一张由胡灵写下的身体检查报告以及一管贴着“l”标签的血液。

很显然,这些,都是昨夜胡灵在救治李澜生时,趁机从他身上带走的东西。

“怎么没有指纹呢?”闻讯从伽红赶回云湖的于桀在检查了一遍医药箱后,疑惑地问道。

“指纹?什么指纹?”吴丛不懂。

于桀回答:“如果说,那位胡大夫真的是玉腊‘黑狗儿’的探子,他采集了这么多李先生的人体特征,显而易见是为了比对什么。可据我所知,那些学习过刑事侦查的‘白佬’专家在比对过程中,除了需要血液和毛发之外,更多依靠指纹……胡灵忙活了大半天,为何没有提取指纹呢?”

这一番话,说得众人是满脸茫然,吴丛急忙去问谢三浪:“少爷,这医药箱是你从车里拿出来的,胡灵摔下山崖前,也是一直在与你交谈,你有没有发现和指纹相关的东西?”

谢三浪没有抬头,他仍注视着医药箱中的器械与瓶瓶罐罐,同时语气平静地回答:“没有。”

没有……

那或许是胡灵匆匆忙忙有了疏漏,也或许东西被他带在了身上。但不论怎样,其余的这些能被追回,已算是天大的好事了。

而正当众人为此感到侥幸的时候,玛苔慢腾腾地走下了楼梯。

“阿哥他醒了,喝了些药,精神看着好多了。今日下午,沙旺塞耶回来之后又检查了一番,称阿哥的气道确实是被白曼陀灼伤的,若非胡医生处理及时,阿哥的命怕是就要保不住了。”说到这,玛苔若有若无地瞥了谢三浪一眼,但她并没有多言什么,而是侧身示意道,“阿哥他……想见一见少爷。”

谢三浪蓦地一愣:“见我?”

玛苔点了点头,随后沉默地越过众人,离开了这里。

谢三浪迟疑了一下,但最终还是在深深一吸后,抬步迈上了楼梯。

别墅二层的书房仍如先前一般安静,厚厚的窗帘严丝合缝地抵挡着外面的光线,幽微不明的烛灯仅能照亮脚下的方寸。

李澜生正静静地倚在里间的床榻上,当听到有脚步声传来,他有些吃力地睁开眼睛,偏头看向了门口。

“李先生。”谢三浪低垂着双目叫道。

李澜生咳嗽了起来,他拧着眉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却因此而咳嗽得更加厉害了。

“李先生。”谢三浪快步上前,撑住了试图坐起身的李澜生。

“你……杀人了?”等这阵咳喘平息,李澜生用尽力气吐出了一句话。

谢三浪微滞,没有回答。

“为什么……执意要杀他?”李澜生动了动嘴唇,视线停留在了谢三浪的深深眼帘下。

谢三浪眼波一飘,随后竟后撤一步,要学着坤疤先前认错时的模样,给李澜生跪下。

李澜生当即一转头,闭上了眼睛,他说:“你是衎家人。”

你是衎家人……

谢三浪被这话说得嘴角无端一扯,他到底没有真的跪下,而是俯身坐在了李澜生的床边,握住了他的手。

这样冒犯的举动令李澜生浑身一僵,他想把手收走,可病重之人哪里能争得过身强力壮的谢三浪?他还没来得及用力,五指就被谢三浪的掌心包裹了个严严实实。

“少爷。”李澜生眉心一蹙,不得已出声叫道。

谢三浪却低着头,避开了他投来的目光,同时说道:“李先生,那圣玛利亚医院的胡大夫是个居心叵测之人,他不知从哪里打探到了云湖的消息,居然假借着药贩子之手,把浸了白曼陀汁水的梦南昙送到了您的身边,害您差点因此丧命。他临死前,在我的逼问下承认了自己为玉腊‘黑狗儿’做事的秘密,还承认了自己雇人引走沙旺塞耶,刻意与人调班在圣玛利亚值夜就为能进入云湖。所以,李先生,我杀他,他死不足惜。”

说完,谢三浪轻轻地按揉起了李澜生指尖的穴位,他低声道:“胡灵伤害了您,我看见他就怒不可遏,恨不能把人千刀万剐。如今白白叫人落下山崖尸骨难寻,是我的错,我失手了,还请李先生……不要怪罪。”

床头的烛火随着这话话音的落下而无声一晃,进而将谢三浪脸上那虔诚的神色映得纤毫毕现。

李澜生呼吸一滞,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般,心脏在胸腔之中猛地一沉。

然而,谢三浪却浑然没觉李澜生的变化,他抬起头,挤出了一个笑容:“李先生可能不知,那人在昨夜背着我们搜集了您的头发、血液,大抵是准备送去玉腊供那些‘黑狗儿’们侦查……幸好东西被截下了,不然,后果真是不可设想。”

李澜生终于放弃了把手从谢三浪的掌心抽走,他定了定神,回答:“胡灵,没有到必死的地步。”

谢三浪微怔,脸上浮现起了几分不解之色。

李澜生轻轻一叹,随后恹恹地半阖起了双目:“少爷也不该,滥杀不必死之人。”

谢三浪缓缓松开了李澜生的手,他坐直了身子,一时间难以相信这话竟是从李澜生口中说出的。

不必死之人不该杀,那他,是否曾亲手处理过“不必死之人”呢?

谢三浪的胸口有些发烫,因为,只有他自己知道,一张属于李澜生的指纹卡此时正藏在他的上衣内兜中。谢三浪也不清楚,他为何会像是被什么东西驱使着一般背过众人将胡灵放在医药箱最底层的指纹卡揣进自己的怀里。

但眼下,当听到那句“不该滥杀不必死之人”的话后,谢三浪突然意识到了,他这么做,是想要求证什么。

“抱歉,李先生,我……”谢三浪瞬间阵脚大乱,他霍然站起身,扭头就想离开,可走了两步,却又回到了李澜生的面前,“李先生,我是一时昏了头,被您昨夜中毒病发的模样吓到了,所以才、才对胡灵下了杀手的。他确实不该死,是我……是我糊涂了。”

李澜生不说话了,他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谢三浪,似乎试图从这人的神色间看出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可谢三浪却在这时背过了身,他强压下心中翻涌而起的情绪,呼了一口气,说道:“李先生,您好好休息,我以后……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同样的错误是什么?是滥杀不必死之人,还是为了“不必要之人”而冲动行事?

谢三浪说不清,他甚至不知自己是如何魂不守舍地离开了别墅二层,如何神思恍惚地回到了裙楼的卧房。

因为,就在刚刚,他才如梦方醒一般地意识到,他对于胡灵的所有愤怒只来源一点,那就是此人竟敢胆大包天到越过自己给李澜生下毒,用李澜生垂危的性命作为达成目标的手段。

该死,这难道不该死吗?

清醒平静下来的谢三浪仰头倒在了床上,他望着蚊帐纱幔,望着已有些斑驳的墙皮,喃喃自问道,这难道不该死吗?

当然,不管该不该,现在的胡灵大抵已经气绝身亡了。

在梢帕山下又找了整整一宿的“捧勐”终究什么也没发现,到头来,也只能认定此人落入暗河,随波消失。

而谢三浪,则在一宿无眠后,独身一人离开了云湖,来到了胡灵位于城内伽红赌场旁的那家舒筋所。

一切还是上次的模样,显然,胡灵也不常来这里。

“梦南昙……”谢三浪随手翻动了一下墙角的木柜,不出意外地看到了里面放着的药枝。

药枝旁边,堆着几瓶无色无味的液体,瓶身上都贴着“tr?ng”的字样,译为“纯白无暇”。

谢三浪知道,这便是白曼陀的汁水了。

“自作自受。”在看到这些后,他忍不住评价胡灵道。

不过,铺子里也只有这些东西值得一翻,其余的草药、人体骨骼图以及舒筋按摩的器具都无大用。谢三浪找了半天,只发现了一台被胡灵藏在地板底下的保险箱,保险箱上写着“b?nh vi?n”,“医院”。

这是胡灵收集到的有关圣玛利亚医院的秘密?谢三浪一抬眉,将保险箱放到了柜台上。

这箱子的箱口锁得极严,哪怕是最擅长溜门撬锁的谢三浪,捣鼓了半天,也没能打开。他不得不将保险箱重新放好,随后站起身,来到了舒筋所的后厢。

后厢堆满了杂物,一进门便是灰尘扑面。

谢三浪呛咳了几声,自言自语道:“联络工具要么是信件,要么是电台……这人总不能在铺子里藏了一部电话吧?”

他随手拉开了一块挡着橱窗的油布帘,视线向内大致一扫,便准备一略而过,但谁料——

一部电话,竟赫然挂在这块油布帘后。

“嘶……”谢三浪眉梢一扬,不禁笑了起来。

但正当这时,铺子门外突然响起了“叮叮当当”的黄包车声,紧接着,一人走下黄包车,踏进了这座毫不起眼的舒筋所。

“老板在吗?”一个熟悉的声音随之传来。

“老板在吗?”头戴岗包、身上穿着一条无袖短褂、打扮得好似莱邦本地人的闻天华敲了敲柜台,朗声问道,“我是来送货的,老板怎么不出来迎接一下?”

正立在那部电话前的谢三浪登时一滞,他僵着身子回了头,透过门缝,看到了斜倚在柜台旁的闻天华。

他怎么来了?而且偏偏赶在这个时候来了?难道……胡灵的死讯已经传回了玉腊?

谢三浪的心一阵狂跳,他强压下百转千回的念头,稳住心神,稍稍地挪动了一下步子。

“老板不在。”他回答道。

闻天华在听到这个声音后,神色瞬间一愕。旋即,他一把拔出了藏在腰后的左轮,抬手将枪口对准了后厢。

谢三浪低笑了一声,弯腰掀开了门帘。

“闻巡长。”他叫道。

闻天华眯了眯眼睛,没有放下枪:“怎么是你?”

谢三浪嘴角一勾:“胡大夫死了,所以能在这里见你的人,只有我了。”

“你说什么?”闻天华脸色大变。

谢三浪抱起胳膊,往那柜台上一靠:“胡大夫背着我,给李澜生下毒,被李澜生发现后,当场击毙。我良心未泯,所以来这里给他收拾一些遗物,送去乱葬岗,让烧尸的一起给埋了。闻巡长,你来得不凑巧,胡大夫就是昨天死的。”

闻天华震惊道:“昨天?下毒……”

“怎么?难不成闻巡长也不清楚胡大夫的计划吗?”谢三浪真诚地问道。

“我如何清楚?”闻天华收了枪,放低了声量回答,“前日胡灵送来情报,称他从你那里得知,李澜生是个旧伤缠身、需要梦南昙才能入睡的病秧子,他有办法利用这个进入云湖,窃取李澜生的指纹与关键情报……但他可一点没说……没说自己是要通过下毒,来做到这一切。”

谢三浪一挑眉:“看来,胡大夫原本的打算,是要做孤胆英雄。”

闻天华飞快地相信了谢三浪的话,他紧皱起眉,接二连三地追问道:“胡灵真的死了?你没看错?是李澜生杀了他吗?”

“没错,”谢三浪面无表情地回答,“死了,就死在我眼前。李澜生本想留活口,不过……一个对李澜生忠心耿耿的手下开了快枪,胡大夫当场毙命,一点回环的余地都没有。”

闻天华嘴唇一抖,无比懊悔:“真是糊涂!”

谢三浪抬了抬眼皮,木然附和:“对啊,真是糊涂。你说胡灵动谁不好,偏要去动李澜生……”

闻天华没有听出这话的弦外之音,他重重一叹,惋惜着说道:“如此,一个重要线索便断了!”

“线索?”谢三浪被这两个字说得一愣,他本以为闻天华是在为胡灵之死而悲伤,不承想,这人关心的竟只有线索。

谢三浪失笑道:“胡大夫对你们玉腊警察署真可谓是出生入死,闻巡长听说他死了,脑子里想的居然只有线索。胡大夫要是还活着,必定得为此寒心。”

闻天华眼神一闪,不说话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谢三浪不紧不慢地从上衣兜中摸出了一张浅灰色的硬壳纸。他将这张硬壳纸放上柜台,推到了闻天华的面前:“闻巡长,你想要的东西,在我手上。这是胡大夫临死前,亲自交给我的,他希望这东西能助你查清……李澜生到底是不是真正的杀人凶手。”

闻天华的视线陡然一凛,他看到,放在自己手边的,正是一张指纹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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