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外的走廊间霎时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僵滞不动,不确定自己方才有没有听错谢三浪说出口的每一个字。
“少爷……”吴丛开了口,他说道,“人,需不需要处理掉可以另定,但‘黑狗儿’……你是如何判断那姓胡的是‘黑狗儿’的探子的?”
谢三浪抿了抿嘴,吐出了一句话:“这不是我判断的,而是刚刚李先生在短暂清醒之时做出的判断。除此之外,李先生还念了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吴丛追问。
“觉迎。”谢三浪喉结一滚,道出了两个字。
而这两个字一出,挤在走廊上的“捧勐”们瞬间变了脸色。
长夜漫漫,这一宿,云湖别墅晚灯不熄,一切人等通宵达旦。
直至天明,书房紧闭的木门方才在“吱呀”一声中打开,带着满身血腥味的胡灵迈着沉重的脚步走了出来。
“诸位先生,”当看到门外那一双双死死不放的眼睛后,胡灵立刻挤出了一个笑容,他说,“病人已转危为安,生命体征渐趋平稳了,大家可以放心!”
“捧勐”们面带狐疑地对视了片刻,谁也没说话。
谢三浪倒是一脸平静,他在偏头看了一眼睡在床上、胸口起伏虽微弱但已平缓的李澜生后,客气又礼貌地抬了抬手,示意胡灵道:“胡大夫妙手回春,我等不胜感激。还请胡大夫这边走,我亲自送胡大夫回圣玛利亚。”
“哎好,好!”胡灵喜笑颜开,表情间看不出一丝虚伪。
他拎紧了医药箱,点头哈腰地冲众人打了一圈招呼,随后迈着小碎步,跟上了谢三浪。
昨夜张九下了半宿小雨,眼下正值雾散天晴,云湖庄园外一片阳光明媚,处处都是苍翠欲滴的景象。
胡灵的心情也似乎因此而放松了不少,他站在云湖门前的大台阶上伸了个懒腰,心满意足地说道:“少爷,这还是我第一次没有头戴黑布兜、光明正大地走进这座宅子,真是可喜可贺……哈哈,可喜可贺!”
谢三浪没说话,他越过这人,上前替他拉开了车门:“胡大夫,我们走。”
胡灵一副没有防备的模样,一脸愉快地钻进了副驾驶,他腆着肚子、眯着眼睛,笑语盈盈:“君仪少爷居然纡尊降贵地给我开车,真是我三生有幸。”
谢三浪沉着脸挑了挑眉梢,一言不发地拧动钥匙,踩下了油门。
而紧随着他们,又有三辆坐满了“捧勐”的车“轰轰”起行,跟在了后面。
离开云湖,需要在梢帕山下的崎岖小路间行驶大半个钟头,谢三浪已来去数次,早已轻车熟路。他沉默地转动着方向盘,一路驶出芭蕉叶林,开始带着胡灵向山坳外去。
“少爷今日格外寡言。”当那栋白砖墙小楼消失在丛林深处后,胡灵幽幽地开了口。
谢三浪不咸不淡地反问道:“是吗?”
胡灵轻笑了一声:“少爷……是在担心你那睡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李先生吗?”
刺啦——
这话才刚说完,谢三浪便猛地踩下脚刹,将车停在了路边。
胡灵骤不及防往前一耸,差点把自己的肚皮撞翻,他抽着凉气说道:“我的少爷,你这是想谋杀我吗?”
“谋杀?”谢三浪嘴角一抬,“我确实有这个打算。”
胡灵因这话而短暂一怔,但很快,他便再次洋溢起了笑容:“少爷现在真是越来越喜欢开玩笑了,讲话较以前真是幽默了不少。”
谢三浪侧过身,意味深长地看向了胡灵:“多谢胡大夫称赞,这段时间在胡大夫的教导下,我确实学到了很多。”
胡灵被谢三浪那似乎在笑,可仔细一看却又冷得惊人的目光吓了一跳,他的表情僵了僵,故作松快地问道:“少爷突然停车,是与我心有灵犀,感知到了我正尿急吗?哎呀,多谢多谢……”
说着话,他便要推门下车。
然而,下一刻,只听“咔哒”一声脆响,一个硬邦邦的东西顶住了胡灵的侧腰。
“胡大夫,”谢三浪慢条斯理地问道,“我让你下车了吗?”
胡灵一滞,动作僵涩地收回了搭在门扶把上的手。
摆在桌案间的香炉仍升腾着缕缕青烟,但其中的药材已换成了最普通的安神草。这令睡在床上的人眼睫一动,隐隐有了即将醒来的迹象。
玛苔正坐在床边,失神地望着自己被香灰烫伤的双手。她的肩膀时不时耸动几下,泪水也时不时从脸畔滑落。
“大小姐别难过了,此事怨不得你。”吴蓬立在一旁安慰道,“现在事情已经清楚了,待等我们兄弟二人将罪魁祸首抓来,一切便可结束了。”
这话却让玛苔哭得更加厉害了,她低低地啜泣了起来,泪水“啪啪嗒嗒”地砸在了被烫伤的掌心:“怪我,都怪我,若非我和阿哥置气,将采买梦南昙这事随手丢给他人去办,阿哥也不会……也不会病成现在这个样子……”
“大小姐……”
“咳咳……”吴蓬还欲安慰,但不料话还没说出口,床上的人忽然猛咳了几声。
玛苔急忙侧身去看,只见李澜生的双眼艰难地撑开了一道缝。
“阿哥!”玛苔立即扑上前叫道。
可李澜生的意识显然尚未清明,他偏了偏头,似乎并不清楚是什么人在呼唤自己。
“阿哥,”玛苔放低了声音,她抓住李澜生的手道,“你能看清我吗?”
李澜生的眼睑颤了颤,被玛苔握着的手紧跟着轻轻一动。
“阿哥……”玛苔顿时泪如雨下,她小声说道,“对不起,对不起……”
李澜生讲不出话来,但已逐渐恢复了神志。他低咳了几声,回握住了玛苔伤痕遍布的双手。
这时,立在后面的吴蓬伸头说道:“李先生,昨夜紧急,沙旺塞耶不在,我们迫不得已,请来了圣玛利亚医院的胡大夫。但请您放心,少爷现在已把人带出云湖,准备解决掉了。”
吴蓬的本意是要宽慰李澜生不必操心其他,但谁知这话才刚一出口,李澜生便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玛苔吓了一跳,急忙去为他抚胸顺背。
而李澜生却艰难地推开玛苔,抬目看向了吴蓬,他用气声说:“不行……”
不行?什么不行?吴蓬无比迷茫。
而方才一直不曾说话的吴丛瞬间反应了过来,他立刻问道:“李先生,您的意思是,那胡灵杀不得吗?”
李澜生紧喘了两口气,闭了闭双眼,显然是在默认吴丛的猜测。
吴蓬脸色一变:“李先生,那姓胡的西洋大夫可是堂而皇之地在您身边待了整整一宿!少爷说,您在陷入昏迷之前曾特地告诉过他,那人是‘黑狗儿’,是设计害您好以此进入云湖的探子,绝不可轻信!”
这话说得言真意切,但李澜生还是那两个字:“不行。”
吴丛敛住情绪,将一口气压下胸腔,俯身说道:“既如此,李先生,我即刻就去把少爷追回来。”
李澜生不出声了,他费力地点了点头,并终于支撑不住地阖上了双眼。
但与此同时,谢三浪手中的左轮已然上了膛。
“君仪少爷,你这是何意?”胡灵貌似镇定地问道。
谢三浪冷笑着回答:“胡大夫自己为了能见到李澜生,下药设套,难道还不懂我是何意?”
胡灵咧了咧嘴:“少爷,你是不是忘了,咱俩才是绑在一条线上的蚂蚱?”
“没忘,”谢三浪一挑长眉,“但那是以前,现在,我决定换一条线绑一绑了。”
胡灵牙根发痒,他讥讽道:“少爷,君仪少爷,你果真是大名鼎鼎的‘痋面书生’,一点也不徒有虚名。”
“那是自然。”谢三浪呵笑了几声,“胡大夫,现在的我可以坦诚相告,我打算留在张九了。这衎家真是不错,闻巡长给的仨瓜俩枣哪里比得上李先生赏我的东西。所以,这回只能让你失望了。”
“是吗?”胡灵毫不畏惧谢三浪手中的那把枪,他猛地凑近了说道,“姓谢的,李澜生到底赏你什么了?是宅子、车子还是马子?亦或是……他自己?”
谢三浪眼中厉色一闪,咬紧了牙关。
胡灵继续肆无忌惮地嘲弄道:“也可能……人家李澜生什么也没赏你,而你现在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
“‘少爷’,”他特地咬着重音说,“我昨晚进屋时,看到了你脸上的眼泪。你能告诉我,这眼泪是在为谁而流吗?是为了李澜生吗?你是爱上他了吗?哈哈……”
啪——
胡灵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的脖颈被谢三浪的手一把扼住,一切尖酸刻薄的声音瞬间卡在了喉咙深处。
而胡灵脸上的不屑一顾却不减分毫,他比着口型,吐出了三个字:“鸡奸鬼。”
咔嚓!谢三浪手一紧,掐得胡灵浑身一抖,他无所顾忌道:“鸡奸鬼又如何?你说得一点不错,我爱上李澜生了,所以容不下任何一个想要害他的人。”
话讲到这,谢三浪松开手,将枪口抵住了胡灵的下巴,他学着这人的模样夸张地笑了笑,随后说道:“但胡大夫放心,我不会让闻巡长为这事烦心的,我会代你与他继续联络,直到……‘黑狗儿’把我想了解的一切全部吐露干净。”
“‘少爷’这算盘打得可真好,但我若死了,闻巡长难道会不疑心?”胡灵故意用下巴蹭了蹭枪口,他似乎笃定谢三浪不会轻易动手,因而言辞愈发难听,“你说,倘若闻巡长发现你是个鸡奸鬼,背着他在张九想方设法地爬李澜生的床,他会作何反应呢?”
谢三浪话声冰冷:“那‘黑狗儿’作何反应与我有什么关系?杀了你,他就算是再疑心,也无济于事。”
胡灵嗤之以鼻:“‘少爷’,你别小看闻巡长。岱乌方面一旦发现你生了异心,立刻就会想方设法处理掉你。你真以为自己能取代我,装模作样地从玉腊警察署里讨到好处吗?我告诉你,你做梦。”
谢三浪凉凉地回答:“或许我真的是在做梦,但那又怎样?今日我杀你,不光是为了摆脱闻天华,也是为了李澜生。”
“好!”终于能喘口气的胡灵“哧哧”地笑了起来,他说,“好,‘少爷’,你就跟在那杀人犯、那大魔头的身边继续伏小做低、谄媚献宠吧!我告诉你……我告诉你,闻巡长前日找到了当年玉腊火车站凶杀案的目击证人,那证人称,他当日曾在火车站盥洗室中见到过一个脸上涂着‘特纳卡’,脖颈间印着一片红胎记的男人。而陈长风老警长被杀当日,一个有着同样特征的男人也曾出现在案发地附近……昨晚我仔细检查了一遍李澜生被文身覆盖的脖颈,还取走了他的指纹……‘少爷’,虽然现在还没有机会比对,但我可以肯定,李澜生就是杀人凶手,而你,则是与杀人凶手为虎作伥的败类!”
“住嘴!”谢三浪怒道。
胡灵却不依不饶地接着往下讲:“还有,陈长风老警长没能勘破的‘玉腊慈善堂百人坑大案’也一定与李澜生有关,你妹妹或许就折在他的手中……从此往后,谢三浪,你就踩着你妹妹和无数无辜者的尸骨去爱李澜生吧,看看到头来,自己会不会也成为被李澜生利用、玩弄的工具!”
砰!谢三浪手一抖,一颗子弹霍然而出。但同一时间,胡灵猛烈地挣扎了起来,他一头撞开了车门,跌在了座位之下。
候在后面三车中的“捧勐”立时涌出,当即便要将胡灵围在其中。
可另一边,吴丛已驱车赶到了近前。他一见此景,登时大叫:“等等,李先生要留活口!”
“留活口”三个字一下子给了胡灵出逃的勇气,他抓起地上一把土,转头就往谢三浪脸上抛,随即又往旁侧一扑,准备直接冲下山崖。
然而谢三浪反应更快,他举枪就射,“砰砰”两下精准地命中了胡灵后背。
众人只见血花“啪”地炸开,那原本还欲奔逃的人倏地一晃,而后,便如断了线的木偶一般从山崖上摔下。
“少爷!”吴丛疾步跑到了近前。
可是,现在哪里还有胡灵的影子?那个矮胖男人留下的,仅剩地上的血,以及一片倾塌的灌木。
谢三浪一时间有些脱力,他向后踉跄了几步,视线停留在了空空荡荡的山崖下。
吴丛按了按额头,疲惫地吩咐“捧勐”道:“下山,拉网搜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