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曼陀

55 / 102 章 · 4,632

还没走到书房门外,便能听见一声闷沉虚弱的咳嗽。

李澜生正歪靠在那张他常坐的柚木躺椅上,头无力地偏着,一手紧紧地攥着躺椅扶把,一手揪着自己的胸口。

他的衣领已被解开,前襟的衬子乱成了一团。惨白的脸上溅着点点血渍,身旁的地毯上也洒着一片还未干涸的赤红。

吴蓬正半跪在一旁,用帕子去擦拭他的唇角。但还没等唇角被擦拭干净,李澜生便又是一口血呛出。

“咳咳……”他的身子抖了抖,眼睫有气无力地颤动了几下。

“李先生!”这时,谢三浪推开了房门。

“李先生!”他一路快走,来到了李澜生的身边,在看清了那抹刺目的殷红后,谢三浪狠狠一震,旋即抓住吴蓬就问,“怎么回事?今晚我下去之前还好好的,为何现在突然病得这么严重?”

吴蓬气结:“我怎知道?该不会是你小子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把李先生气成了这个样子!”

谢三浪推开他,身一矮,就要去拉李澜生的手。

吴蓬却不依不饶地往前一挡,同时梗着脖子叫道:“姓衎的,你给我离远点,少凑在这里碍眼!自从你来了之后,李先生一天不如一天。依我看,就是你在背地里作祟!”

“蓬哥,”谢三浪耐着性子道,“这种时候,你不要口不择言。李先生都病成这样了,为何沙旺塞耶还没来?”

这话话音未落,吴丛匆匆忙忙地走进了书房,他抹了一把额上热汗,看着昏迷不醒的李澜生道:“沙旺塞耶的房中空无一人,有熟悉他的邻居称,今晚天黑之前,城外一户人家找上了门,说是家婆难产,要他去接生……我已经派人出城找了,就是不知……”

“还找个屁!”吴蓬怒道,“随便什么大夫,赶紧抓来给李先生看病!”

吴丛也又气又急,他上前了两步,回答:“那怎行呢?倘若有外人趁机而入……”

“管他什么外人?”吴蓬大叫,“看完之后再抹脖子,反正别叫走出云湖就是了。”

“……好,好!”吴丛没得可选,只能一口应下。

而就在这个关头,谢三浪忽地发现了什么不对劲。

“等等,这屋子里的味道怎么有些奇怪?”他抬起头,看向了四周。

吴蓬没心思与他多言,转头随口呛道:“哪里奇怪了?你的狗鼻子闻出什么来了?”

谢三浪紧皱起眉,他使劲地嗅了嗅身边,而后回答:“这梦南昙的味道,似乎没有先前那么浓了。”

“人来人往的,当然没有房门紧闭的时候那么浓。”吴蓬瞪了谢三浪一眼,“这又有何奇怪?”

“不,”谢三浪神情一肃,“应当说,梦南昙的味道没有先前那么苦了。这东西只要点燃,便会清苦气弥漫,不论如何消散,苦味不会改变。但是现在你仔细去闻,便会发现,本应残留在空气中的苦味减淡了很多。”

站在门边的吴丛听完这话,表情瞬间一沉,他点头道:“好像是这样。”

吴蓬的眼光也变了,他在缓慢察觉到谢三浪不是胡言乱语后,轻轻地抽了一口凉气:“嘶……还真是……”

得到了认同,谢三浪立即起身走到桌边,打开了香炉。

较他离开前,当中的梦南昙灰烬已多了不少,显然是李澜生自己嫌效用不够,又添加了一些。

可是,不论是那尚未燃尽的梦南昙,还是已经化成了灰的梦南昙,谢三浪都无法看出任何问题。他耸着鼻尖闻了半晌,最后得出的依旧只有味道变淡了这一条结论。

“阿哥?”正在三人都为此而疑惑不解的时候,玛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了。

这个已多日不愿来见李澜生的年轻姑娘在看到那昏倒在躺椅上的人后,登时抽噎了一声,她慌不择路地上前,带着哭腔叫道:“阿哥,阿哥你怎么了?”

李澜生在无意识间呛咳了两声,呼吸已逐渐弱到微小难察。

“阿哥!”玛苔抖着手摸了摸他的脖颈,又试了他试额头的温度,“怎么会这样?脉搏已经降到危险值了……这、这……”

“大小姐,”谢三浪强行定住心神,将香炉端到了玛苔的面前,“你是学过护理知识的,也懂得一些医学,你可知什么东西混在这梦南昙中,会使其苦味减弱?”

“什么东西混在梦南昙中,会使其苦味减弱……”玛苔的神色有一瞬茫然,她喃喃自语了起来,“梦南昙中因含有梦南昙苷而可以使人安眠入睡,同时梦南昙苷也会令人产生四肢发冷、畏寒呕吐的副作用,它是这种清苦气的来源……若想让梦南昙苷的味道减弱,倒是可以将几种草药碾碎放入香炉中一同燃烧,只是会扼制药性,并不会……”

说到这,玛苔骤然睁大了眼睛,她声音一凛,当即不顾滚烫,一把抓起了香炉中的余灰:“白曼陀,在北边也叫闹羊花,独自燃烧时无色无味,但其汁水若与梦南昙混在一起,便会使苦味减弱。而吸服了这种灰烟的人则会咳嗽、呕吐、呼吸道水肿破裂,以及……以及心跳渐缓!”

谢三浪也立刻抓过香灰来看,可这粉末已是黑漆漆一团,他们又该如何分辨其中到底有没有白曼陀的汁水呢?

吴蓬不去纠结这些,他直接拉过玛苔问道:“既如此,又该怎么来解这破花的毒呢?”

玛苔愣怔住了,她摇了摇头,无措地回答:“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毒到底该如何来解……如今阿哥咳血不止,说明呼吸道已经水肿破裂,这必须由西洋大夫开刀介入才行,就算是沙旺塞耶来了,怕是也无济于事。”

“西洋大夫?”谢三浪先吴蓬一步叫出了声,他大脑转得飞快,片刻之间便已从自己手里的这把香灰中想到了什么,可在玛苔和吴蓬面前,谢三浪却什么也不能说,他定了定神,开口道,“大小姐,不论是西洋大夫还是寨子里的巫医,只要能救李先生,那我们便得一试。”

“好!”玛苔跌跌撞撞地起了身,她含着泪说道,“我这就去圣玛利亚找人,我……”

“不行!”谢三浪却一把拉住了她,“大小姐不能去,让吴丛去。”

“为什么?”玛苔立时拔高了声音。

谢三浪面不改色地回答:“这些可能浸满了白曼陀汁水的梦南昙是大小姐找来的,说明有人摸清了大小姐的底细。大小姐若是在这种时候继续抛头露面,难保不会落入给李先生下毒之人的陷阱中。所以,大小姐须得留在云湖,寸步不能离开。”

玛苔一僵,张了张嘴:“可是……可是我……”

“吴蓬,”谢三浪转而命令道,“你把大小姐带回她的房间,让她将这次采买梦南昙的过程一五一十地给你复述一遍。其间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不可有分毫遗漏。”

“……是。”吴蓬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要听从谢三浪的话,但此刻却情不自禁地应了下来,他再次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李澜生,将涌到喉头的话咽了回去,“照看好李先生。”

“放心。”谢三浪郑重地点了点头。

吴丛带着“捧勐”离开了云湖,汽车轰鸣的声音逐渐远去,闪动于小楼外的光也紧跟着暗了下来。

方才一直昏迷不醒的李澜生短暂恢复了片刻的意识,他说不出话,似乎也看不清身边的人,但紧攥着扶把的手却伸向了半空,似乎在试图抓住什么。

谢三浪就守在一侧,他一把握住了李澜生张开的五指,并用自己温热的掌心贴住了他那布满了冷汗的额头。

“我去找几方干净的帕子。”嫲嫲杜素香见此,放低了声音说道。

谢三浪没答,他在杜素香离开后,轻轻地唤了起来:“李先生?”

李澜生不知有没有听清这话,他吃力地喘了两口气,喉间发出了几下“嘶嘶”的低鸣,大概是想说些什么。

谢三浪立刻抓紧了他的手,同时俯身贴在他的耳边道:“李先生放心,有我在,云湖不会出事的。”

这话言里言外已暗指,今日的一切都藏着蹊跷。毕竟从前李澜生也曾性命垂危数次,可没有一次云湖因此而乱了套。

因此,谢三浪口中的“出事”就是在提醒他,这场来势汹汹的“大病”背后一定是因有人在捣鬼,所以他绝不会允许任何人趁火打劫。

而李澜生则在刚一听完这话后,便凝起了原本涣散的目光。

“‘黑狗儿’……”他艰难地吐出了三个字。

谢三浪的心头猛地一跳,他急忙追问道:“什么‘黑狗儿’?是玉腊‘黑狗儿’吗?”

李澜生咳嗽了起来,他抓着谢三浪不放手,含着满嘴的鲜血念出了一个名字:“觉迎……”

觉迎?什么觉迎?

谢三浪隐隐记得自己曾听过这个称谓,但一时半刻却又想不起来到底是谁提过一嘴。

而眼下,李澜生在一串猛烈的咳嗽后,又一次昏厥了过去,他逐渐开始进气短、出气长,脸色也由惨白转为了灰败。

“李澜生!”谢三浪不由失声叫道。

而再也无力支撑的人已彻底软倒了下去,他手一垂,掉在了扶把下,随后身子也跟着一起向一侧歪去。

“李澜生!”谢三浪惊得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这差点摔下躺椅的人。

和上次一样,触手仍只觉他浑身瘦骨嶙峋。呼吸早已微不可闻,心跳也衰弱得难以探查,那双紧闭的眼睛下,瞳孔或许正在徐徐散开。

他快要不行了,谢三浪蓦然想道,李澜生快要不行了。

数月前,还没踏入张九时,坐在玉腊警察署审讯室中的谢三浪就曾漫不经心地问过闻天华:“如果李澜生能死于我手,你们这些‘黑狗儿’会赏我什么?”

闻天华嗤笑着回答:“如果‘痋面书生’真有这个本事,再来和我谈条件。”

谢三浪轻呵了一声,他伸出了三个指头:“如果李澜生死于我手,我要你给我这个数。”

“好啊,”闻天华不假思索地答应了,他说道,“别说这个数了,就是翻上五倍,我也会给你。”

就是翻上五倍,我也会给你……

谢三浪相信闻天华的诚意,他也相信,现在的李澜生离咽气恐怕只剩临门一脚。

而只要这个人死掉,那衎家、张九便会立刻土崩瓦解,达科·乍仑蓬也将立刻乘虚而入。到时候,自己,这个杂牌“君仪少爷”便能趁乱脱逃。没准,脱逃之际,还可以带上已开始对他放下戒备之心的玛苔。

妹妹、金钱……一切就要唾手可得了,只要……

谢三浪低下头,将视线落在了李澜生苍白的脖颈上。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根本动不了手,他不想让李澜生死,他想让这个被无数人唾弃的“魔头”好好活着。

为什么?是为了与自己无亲无故的衎家,还是为了身处水深火热之中的张九?亦或是为了……

为了自己的私心?

谢三浪骇然一愕,被这瞬间升起的念头惊得心跳如雷。他抱紧了怀中的人,后知后觉地发现,竟有一行滚烫的泪水正从自己的眼角滑落。

“大夫来了!”正当这时,书房外有人叫道。

下一刻,一个身披白大褂的西洋医生快步走了进来。

谢三浪抬起头,一眼看到了拎着药箱、佯装惊慌失措的胡灵。

“愣着干什么?赶紧救人!”吴丛重重地搡了一把胡灵,把他推到了李澜生的身边。

胡灵一面点头如捣蒜,一面用余光去瞥那昏在谢三浪怀中的人,他战战兢兢地问向谢三浪道:“这位先生,您……可否稍稍让一让?”

谢三浪一咬舌尖,强迫自己松开了环抱着李澜生的双臂,起身退到了一旁。

胡灵陪笑着说:“各位绅士,这房间狭小逼仄,诸位都挤在这里,空气无法流通,对病人的病情恐怕有害无利。还请诸位在我救治时,离开此处,在门外等候。”

“不行。”还没等其余人开口,谢三浪就先反驳道,“胡大夫让我们都走,安的是什么心?”

“我……”胡灵看上去被这话吓了一跳,他着急忙慌地解释起来,“衎先生,这真是误会。病人如今的样子,显然是气道被血块塞堵,呼吸难以为继,倘若不保持空气畅通,怕是会无力回天……”

“行了,”吴丛站出来说道,“大家都听大夫的,不要围在这里了。”

话既这么说,谢三浪便没有留下的理由了。他不得不在面无表情地扫视了一眼胡灵后,抬步离开这里。

咔哒,随着众人退去,胡灵关上了房门。

屋内时不时传来几声轻响,似乎是医用器械在“叮叮当当”。焦灼的氛围很快弥散开来,或站或蹲或坐在书房外的人们忍不住为此而阵阵叹息。

吴丛红着眼睛环视了一圈众人,他开口道:“我一个人等在这里就好,你们各司其职,不要让外人察觉云湖出事了。”

几个“捧勐”对视了一眼,就想应下。

可谢三浪却出声说道:“李先生仍在危险之中,眼下不是各司其职的时候。还请丛哥在楼下备好枪与子弹,一会儿里面的那位大夫出来,不论结果如何,我会直接把他弄到外面,给人解决掉。”

这话令在场众人面面相觑,吴丛忍不住提醒道:“胡大夫只是圣玛利亚医院中一个研习助手,他……”

“他是玉腊‘黑狗儿’的探子,李先生今晚的病就是因他而起。”谢三浪一字一顿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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