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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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李澜生却没有将视线投向他分毫。这个永远波澜不惊的男人扫视了一圈在场诸位,最后把目光落在了那艘倾倒在河面下的货船上。

“李先生,”吴蓬押着一人来到了李澜生的面前,“就是他,带着七叔手下的民团,趁着少爷来查账的功夫,躲在那艘货船中,准备借机行凶。幸而少爷反应迅速,在杀掉他们当中一人后,跳进了运河。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方才我去仓库检查了一圈,发现管钥匙的那位也被他们杀了。”

李澜生没说话,他扫了一眼于桀,于桀迅速垂下了头。

“说,为什么要刺杀少爷?”吴蓬在一旁严声厉色道。

“呸!”被押在地上的土兵立时啐了一口,他扬着脖子大骂道,“衎君仪这个杂种,害得七叔丢烟山、丢寨子,现在还想通过查账,来寻七叔的难处,简直是痴心妄想!”

李澜生冷眼瞧着他,直到这人骂累了,方才不疾不徐地出声道:“我从没在七叔的手底下见过你这样忠心的土兵,今日既然已经落进了我的手里,你不妨直言相告,自己是不是因为收了旁人的钱财,所以打着七叔的名号,来刺杀少爷。”

谢三浪一怔,立刻望向了那跪在地上的人。

可这土兵却死不松口,他被鞭打了数下,但仍哼笑着说道:“李澜生,你不必在这里揣测我,与其跟我耗费心神,不如把脖子伸过来,让我一刀砍断!”

李澜生并没有被这话激怒,他转而问向身边人道:“有没有发现达科·乍仑蓬的眼线?”

“没有。”吴丛低声回答,“我们已经将码头上下搜查了一个遍,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员。”

李澜生轻“嗯”了一声,转身往堤坝上走去,谢三浪急忙跟上前。

“李先生,”他叫道,“我在账目中发现了不少奇怪的笔迹。”

“如何奇怪?”李澜生没回头。

谢三浪抓紧时间回答:“那些笔迹多为故意制造的错误,每一个错误中都多出了一个字母‘m’。不论是七叔公手下的烟山主,还是二小姐手下的收税官,亦或是‘捧勐’的物资调配记录,都有类似的问题。而且,每一个错误条目下登记的姓名各有不同。”

“各有不同?”李澜生脚步一顿。

“没错。”谢三浪思索着说道,“我怀疑,那些错写了‘m’字样的货物,便是内鬼藏信的暗号,至于这暗号到底是被谁留下的……登记在册的姓名并不能作为证据,看笔触,写下记录的一定是同一个人。”

“你在怀疑谁?”李澜生偏过了头。

“我……”谢三浪的神情微有游移,他低声说道,“李先生,我不敢对衎家的任何人心生怀疑,只是……能在七叔、二小姐以及‘捧勐’手下见缝插针做出这种事的,一定……”

“一定对衎家的一切了如指掌。”李澜生目光一动,回身看向了谢三浪,“留下‘m’标记的人会是‘捧勐’中的一员吗?”

“我……”谢三浪摇头,“李先生,我不知道。”

李澜生在堤坝上站定,垂目看向了那两艘已被“捧勐”拖上岸的货船,他吩咐道:“将这两艘船从内到外检查一遍,不可遗漏任何一个角落。”

“是。”吴蓬、吴丛应声而去。

到底要不要把达科·乍仑蓬的阴谋告诉李澜生,谢三浪还没有定数。他不确定那个独臂女人会不会继续找上自己,也不确定倘若坦白了今夜发生的一切,心思深不见底的李澜生是否还能容得下自己。

夜风袭来,梦南昙的味道再次若有若无地飘进了谢三浪的鼻息之间,他无声地吐出了一口气,而后斟酌着开了口:“李先生,今晚……您为何会突然来到码头?”

李澜生仍注视着那两艘货船,他语气平平地回答:“有消息称,达科·乍仑蓬的探子在一个小时前出现在了码头附近。”

“达科·乍仑蓬的探子?”谢三浪一凝眉。

先前波觉说过,反抗军曾以爆炸为契机,将达科·乍仑蓬那藏匿在张九深处的一大半探子引了出来。同时,反抗军还通过这些探子,摸清了剩下的另一半,为日后给达科·乍仑蓬传递假消息打好了基础。

而现在,李澜生收到了有关达科·乍仑蓬手下探子的消息……难不成,“捧勐”也如反抗军一样,在暗中搜寻那些人?

谢三浪不敢轻易发问,他胸口先是深深一沉,旋即放轻了呼吸:“李先生,今晚即将起航的那艘货船上,便装载了错写‘m’的废弃枪械。倘若一个小时前,达科·乍仑蓬的探子真的来了码头,他们……会不会是来寻找什么情报的?”

“未必,”李澜生却说,“我怀疑,利用衎家走货线路与‘白皮鬼’联络的人,并非是真正想与‘白皮鬼’联络,他们大概……另有所图。”

“另有所图?”谢三浪不解。

李澜生看向了他:“你觉得,我手下的‘捧勐’以及亲信,谁最有可能生出异心?以及,这异心最有可能是因谁而出?”

谢三浪一滞,神情中多出了几分惶惑,他不知该如何回答这话。

此时,前去堤坝下搜查的吴蓬和吴丛抬头叫出了声,他们喊道:“李先生,有人在水底捞出了一把匕首!”

一把匕首?谢三浪额角一紧,当即看去。

果不其然,被“捧勐”找到的匕首正是妙手丹偷袭行刺土兵的那把。

这女人为何行事如此不谨慎,竟把自己的“凶器”留在了这里?谢三浪沉了口气,重重地咬了咬后槽牙。

“李先生,”当匕首被送到李澜生面前时,吴丛的神色微有晦暗不明,他异常凝重地说,“这把短匕的刃口与那个死在船舱里的土兵颈间的伤口完全吻合,形状、宽度,分毫不差。”

说到这,吴丛停顿了片刻,他将短匕翻了个面,指着刀柄处的一行钢印道:“您看这里。”

李澜生接过匕首,就着火把的光看清了钢印上的字。那是一串编号,一串末尾跟着“pd”两个字母的编号。

“军事警察的制式匕首。”于桀说道。

“军事警察?”一旁的吴蓬接了话,他不可思议地说,“军事警察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还是……”

而且还是“君仪少爷”杀死了行刺土兵的工具。

一众“捧勐”面面相觑,当中已有胆大者将目光投向了谢三浪。

“少爷,”李澜生问道,“在船舱里,你见过这把匕首吗?”

“我……”谢三浪嘴唇微动,他回答,“见过,在船舱里,我确实见过这把匕首。当时,那扑向我的民团土兵,腰间就挂着它。”

“土兵?”吴蓬看向了那已被蒙上了一层白布的尸体,有些无法相信,“土兵的身上怎么会有军事警察的东西?”

谢三浪依旧镇定:“这我就不清楚了,匕首是搏斗中,我从他腰间摸到的。因舱底光线不足,我并不清楚当时到底伤到了他的哪里,只知人确实被一击毙命。”

吴丛恍若有所思,吴蓬依旧满脸迷惑。

而李澜生仍如方才一般沉静无言,他一句话也没有多说,但视线却转而落在了谢三浪的身上。

“李先生,”吴蓬大大咧咧地说道,“要不,直接把人丢到七叔的门前,让他来辨认一番好了。反正,这帮土兵打的也是七叔的名号。”

“不必。”李澜生似乎不打算深究了,他再次环视了一圈这黑黢黢的码头,开口说道,“把人带回云湖审问,其余的,就地掩埋。”

说完,转身离开了运河堤坝。

谢三浪无声地吁了一口气,快步跟在了李澜生的身后。

这夜的“行刺”似乎只是一个小小不言的插曲,因市政厅暴动和火烧烟寨而元气大伤的衎齐峰并未对此做出任何表示,他像是默认了这场必将失败的荒唐行动,同时谢绝了所有前来探访的外人。

而那个被带回云湖的“活口”,则在第二天的凌晨,于行刑架上咬舌自尽。他除了破口大骂之外,再没有吐露任何有用的消息。因而最终,事情只能就此不清不白地结束。

至于李澜生,他似乎相信了谢三浪所说的每一个字。

“送给‘联合阵线’总领议的信今早已经去往了红土崖码头,他们是否能凭借着少爷你提供的消息,将藏在组织中的‘秘密专员’揪出,那便只能靠他们自己的本事了。”李澜生阖着眼睛说道。

谢三浪正如往常一样,站在他的身后为他按揉额头。

“少爷。”李澜生忽然抬起手,握住了谢三浪的腕子。

谢三浪一凝,有些僵硬地俯下身,来到了李澜生的旁侧:“怎么了,李先生?”

李澜生没有睁开眼睛,他问道:“倘若达科·乍仑蓬找上了你,你会如何选择?”

“什么?”谢三浪一愕,难以置信地抬起了头。

可李澜生的脸上并无异状,他语气平静、神色自若地重复了一遍方才的问题:“倘若达科·乍仑蓬找上了你,希望与你合作,并许诺日后将张九交到你的手上,你会如何选择?”

谢三浪被这话问得一身寒毛奓起,他强行稳住了心神回答:“我……或许会答应。”

“是吗?”李澜生偏过头,看向了谢三浪。

谢三浪笑了一下:“毕竟,达科·乍仑蓬手握重兵,权势滔天,我若不答应,死的人就是我。而我若答应,兴许这张九的百姓还能在衎家的庇护下,多活几天。”

李澜生眉梢一抬,注视着谢三浪没有说话。

谢三浪继续道:“况且,答应与达科·乍仑蓬合作,并不意味着臣服于他,更不代表要当‘白皮鬼’的走狗。不过是虚与委蛇,日后更好脱身而已。”

李澜生的脸上浮现起了一个微不可察的笑容,他别有深意地问道:“少爷在我面前,也是虚与委蛇,等待脱身吗?”

谢三浪神色一僵,瞬间凝滞在了原地。

而李澜生的笑意则越发深了,他打量着谢三浪道:“少爷是真正的聪明人,懂得如何明哲保身。但是,有的时候,生存也并非第一要义。”

谢三浪动了动双唇,找不出一句话来回答李澜生。他并不懂,为何在有的时候,“生存”并非第一要义。

恰在这时,杜素香敲响了书房的门。

“李先生,”这位老嫲嫲在外叫道,“大小姐又送来了从药铺子里新收的梦南昙,正好,昨夜您说房里的已经用完了。”

李澜生眼光一闪,松开了谢三浪的手,他稍稍坐直了身子回答:“进来吧。”

很快,杜素香低着头走进书房,将一个暗红色的小匣子摆在了那张柚木书桌上。

这个一向很有眼色的老嫲嫲没有多看,放下东西便立即转身离开了书房。

李澜生重新靠在了躺椅上,他半阖着眼睛对谢三浪道:“去把梦南昙替我点上吧。”

“是。”谢三浪一点头。

如今的他已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随着李澜生信任的加深,按揉额头、焚香点药,甚至帮忙抄录信件,都成了谢三浪的家常便饭。

这一次,他同样轻车熟路地打开匣子,夹出了两支如枯木般的梦南昙,放入了桌案上的那只小小香炉中。

“李先生,”谢三浪低声道,“我先前听人说,这东西用久了,便会失去原本的效用,还会让人眩晕呕吐、四肢冰凉、身体畏寒。您若是每日失眠,我倒是知道一个法子,兴许可以……”

“这两日,你去看过玛苔了吗?”李澜生没等谢三浪说完,便开口问道。

谢三浪一顿,只得顺着他回答:“看了,大小姐气性不小,什么外人都不愿意见,不过……倒是没再四处乱跑了,也不再寻死觅活了。”

李澜生抬了抬嘴角,没有说话。

而谢三浪,一个从未亲身嗅过梦南昙青烟的人,此时眼皮竟已开始有些发沉,他使劲地眨了眨眼睛,低头扣上了香炉的盖子。

“下去吧,”李澜生的声音轻飘飘地传了过来,他说,“我这里可没有多余的床给你睡。”

“……是。”谢三浪讪讪回道。

他再次看了一眼李澜生,随后离开了这间黑洞洞的书房。

梦南昙的功效果真不虚,这夜,谢三浪倒头就眠。他一觉睡得是天昏地暗,直到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沙旺塞耶呢?沙旺塞耶还不来?”

“沙旺塞耶的家中空无一人,没人清楚他到底去了什么地方……”

“那怎么办?李先生他……”

李先生他怎么了?谢三浪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他飞快起身下床,推门拉过一个“捧勐”就问:“李先生怎么了?”

那“捧勐”看起来相当慌张,他支支吾吾地回答:“李先生……李先生似乎是犯了旧病,方才、方才呕了好多血……”

“什么?”谢三浪一惊,转头便往楼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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