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面间谍

53 / 102 章 · 4,798

衎君仪……

这一声阴森的低唤消散在了充斥着水腥味的风中,谢三浪打了个冷颤,嗅到了一股不属于此地的铁锈气。

他闭了闭双眼,随后大着胆子偏过头,看向了身后:“衎家的码头戒备森严,于桀和吴蓬就在外面站着,你能混得进来,说明你不是外人。”

持枪男子轻嗤了一声,再次用枪口重重一顶谢三浪:“少爷聪明,我确实不是外人。”

谢三浪不得已回过了头,他强作镇定地试探道:“所以,你也发现了账册中的异常,对吗?”

身后的人没有说话。

谢三浪继续道:“再或者,那账册中的异常本就出自你手。”

“不,”持枪男子一字一顿道,“我不懂什么账册,今夜,我是奉七叔之命,来除掉你这个杂种的。”

话音落下,“咔哒”一声脆响传来,抵着谢三浪的手枪开了保险,下一刻,子弹便要滑膛而出。

咻!啪——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忽然一道利影从船舱外窜入。紧接着,谢三浪背后的人身形一滞,悄无声息地仰面倒了下来。

扑通!谢三浪一惊,回头看到了一张死不瞑目的面孔。

而与此同时,另一道陌生的声音响起了:“君仪少爷。”

说话的是个身姿高挑的女人,她脚步极轻,不知何时已来到了这艘货船的舱底。当谢三浪抬头看去时,正正好,对上了那双饱含着笑意的眉眼。

“君仪少爷,”这眉眼的主人半蹲下身,拔掉了那把嵌在死者脖颈上的短匕,她笑了两声,举目望向了谢三浪,“今日已经很晚了,少爷为何在此?”

谢三浪的喉头仿佛被什么东西攫住了,他硬着头皮定了定神,开口道:“你是……”

“我是?”那女人莞尔一笑,“我是谁,少爷不清楚吗?”

说着话,她缓步来到了光影之下。

而直到这时,谢三浪方才借着那抹微弱的月光看见,此人是一个独臂女子,她容貌艳丽,但却身有残缺,正是——

“妙手丹!”谢三浪一愕,当即认了出来。

妙手丹,达科·乍仑蓬身边的女“赌神”,曾在不久之前,让张哉输了个血本无归。

旁人传言,她是个相貌相当耀眼夺目的女子,只可惜在数年前因一场赌局,而失去了自己的右臂。

当时,达科·乍仑蓬花重金将人买下,并收做了自己的“身边人”。

那日市政厅,谢三浪并未见过这位“妙手丹”,但眼下还是通过那条只剩半截的手臂,一眼认出了她。

“没错。”妙手丹笑语盈盈地回答,“少爷好眼力,看来,过去也曾听说过我的故事。”

谢三浪站着没动,但却因徐徐飘来的那股血腥味而皱起了眉头。

妙手丹扫了一眼这倒在地上的人,抬步一跨:“我救了少爷一命,少爷难道不感谢我吗?”

谢三浪眉心紧蹙:“这里是衎家的码头,你是如何进来的?”

妙手丹眨了眨眼睛,目光中闪过了一道狡黠,她笑着回答:“衎家的码头又如何?就算是他李澜生的云湖庄园,我也能来去无阻。”

谢三浪后退了一步,手不由自主地放在了腰间。那里,正别着一把左轮,这把左轮是来查账前,李澜生亲手交给他的。

“别紧张,少爷。”妙手丹丝毫不慌,她用自己空空荡荡的袖口擦了擦短匕上的血,随后说道,“我已经跟在少爷身后数月有余了,这数月有余中,我不光从没想过伤害少爷,还不止一次地救了少爷。”

“什么意思?”谢三浪的脸上写满了戒备。

那妙手丹一笑,说道:“少爷难不成都忘了,当初在玉腊,海鹰是怎么死的?前些日在玉堂春酒楼,那‘夜鹞子’又是如何被一枪毙命的?”

谢三浪心中大骇,瞬间噤了声。

他并不清楚死在糯赛街康庄酒楼后水井中的海鹰是因何而亡,但他却很清楚“夜鹞子”是怎样倒在自己面前的——

那个在玉堂春茶楼雅间外,一枪命中了乌猿的,竟是眼前这个似笑非笑的女人!

谢三浪头皮一麻,他意识到,自己过去的一举一动,似乎早已掌握在了达科·乍仑蓬的手中。

“少爷害怕了?”妙手丹一眼看出了谢三浪眼中闪过的惧色,她咯咯一笑,把短匕重新收好,“别担心,君仪少爷,我是来保护你的,不是来谋害你的,你不必对我有这样大的敌意。”

“是吗?”谢三浪再次后退了一步。

妙手丹看向了那飘散在河面上的零星账册,她意味深长地说:“当然,我对少爷可是相当赏识。少爷不如先给我讲讲,你在这运河码头的仓库中发现了什么秘密,竟引来了刺客?”

谢三浪呼吸一屏,佯装无知:“你指的是什么秘密?”

妙手丹笑而不语。

谢三浪冷声说道:“我是奉李先生之命,来码头清点衎家账册的。你若有什么疑问,大可去问李先生,不必在这里……和我打哑谜。”

“李先生?”妙手丹一扬眉,“李澜生就是个日薄西山的将死之人,他顽固不化,将军没兴趣与他合作。”

“合作?”谢三浪听出了妙手丹的弦外之音,他狐疑道,“什么合作?”

妙手丹嘴角微勾,身子往前一凑:“当然,是和少爷你合作了。”

谢三浪站着没动,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他明白了,达科·乍仑蓬想要衎君仪。这个被殖民者一手扶立起来的大军阀,早在李澜生于岱乌四处寻找衎方虞膝下私生子的时候,就已于暗处,悄无声息地动手了。

“最初,我和我的手下一路紧跟坤疤,本想借他之手,与你们衎家的‘君仪少爷’取得联系。但很可惜,坤疤就是个没头脑的蠢材,找来的全是假货。幸而后来消息泄露到了冯万权的手中,我便暗随冯万权手下的玛牙和海鹰潜入玉腊,顺着他们,找到了一家位于糯赛街的酒楼。”说到这,妙手丹短暂一停,“因海鹰中途发现了我的踪迹,我不得不在酒楼外把人解决掉,并就地掩埋。当时本想趁着那个机会,直接把藏在酒楼里的‘方达’带走,但没想到玉腊‘黑狗儿’居然先一步来了。而正正好,‘黑狗儿’查清了真相,让我……认识了你,真正的‘君仪少爷’。”

谢三浪眼皮一跳,注视着妙手丹,没有说话。

妙手丹继续道:“少爷是个聪明人,现如今,应当也能看清这莱邦的局势了。东部沿海已全部落入了乍仑蓬将军的手中,要不了多久,与东部沿海相连的张九也会成为将军的掌中玩物。你或许从李澜生的嘴里听说过‘金莱大爆炸’的故事,但是我得告诉你,金莱大爆炸不过是一场意外,乍仑蓬将军错信了他们的专员黎公善,这才让玛瑙山落进了自由团结军的手中。而在张九,将军绝对不会重蹈覆辙了。”

“所以,他看中了我?”谢三浪将信将疑。

“没错,”妙手丹淡淡道,“民族独立乃世界大势所趋,总督先生早已看清了这一切。但是,莱邦决不能就此离开帝国的掌控,而总督先生的亲信乍仑蓬将军,便是日后唯一能代帝国统治莱邦的话事人。衎家想要夺回张九的幻梦不过是痴心妄想,只有乍仑蓬将军方能拿下此地。至于你,衎家的君仪少爷,身上流着衎家的血,可又从未在这片土地上生长过,恰恰好,是将军的最佳合作伙伴。”

谢三浪长眉一挑,脸上非常缓慢地浮起了一个笑容,他反问道:“是吗?”

“当然。”妙手丹昂着下巴,仿佛是在施舍什么昂贵的礼物一般,她高傲地说,“只要你同意将军的要求,日后,张九便归你统辖了。”

这是“白佬”最惯常使用的法子,当初为了啃下金莱这块硬骨头,孟席斯爵士便是先扶持土司王贡佧,贡佧死后,接着扶持贡佧的养子涂颂。只可惜涂颂的儿子涂蒙反水,竟成了自由团结军的领袖,带着玛瑙山人民炸毁了专员黎公善苦心孤诣布下的谜局。

而现在,达科·乍仑蓬显然吸取了从前的教训,深知若想拿下土司势力根深蒂固的地区,就必须先从内部将土司王家族瓦解。

所以,衎君仪,便是最好的合作伙伴。

谢三浪在想明白这一切后,坦然一笑,他问道:“乍仑蓬将军的要求是什么?你不妨说来听听。”

妙手丹见此,登时神色一亮,她立刻回答:“将军看中了少爷行事果决、手段狠辣的本事,希望少爷能替他除掉一个人。”

谢三浪眼微眯:“除掉一个人?”

“没错。”妙手丹一抬嘴角,“李澜生,将军希望你能除掉李澜生。”

要想拿下衎家,首先要对付的不是衎齐峰和衎方霆,而是李澜生,这个曾被衎方虞亲自指定为衎家当家的“外人”。

这对于所有的“外来客”而言,似乎已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自然,达科·乍仑蓬也没有例外。

不过,当谢三浪听到这个要求后,心底却生出了几分好笑。

然后,他便真的笑出了声。

“杀掉李澜生?”谢三浪轻呵道,“乍仑蓬将军的手下能人异士无数,正如你可以除掉海鹰,也可以在云湖来去无阻一般……为何偏偏要我杀掉李澜生呢?”

妙手丹平静地看着他:“因为,杀掉李澜生,不止是让一个人死去那么简单,而是要用他的血,树立起属于少爷你的威严。就像当初衎方虞杀死陈伽一样,旧王死于新王之手,新王才能取信于人。”

谢三浪没答这话。

妙手丹继续道:“而且,李澜生的手下还有‘捧勐’。将军若是自己动手把人杀了,‘捧勐’势必会造反。可少爷你就不一样了,你是衎家人,‘捧勐’归根结底也是衎家的。你杀李澜生是清理门户,只要名正言顺,‘捧勐’以后就是你的‘捧勐’了。”

“听起来……好像是一桩不错的差事。”谢三浪一挑眉,“但是很可惜,我不喜欢被人指使,也不喜欢受人摆布。若是张九属我一人,我可以考虑,但是现在,那个自称是我父亲的男人仍在焚山石堡。”

“放心,衎方虞很快就会死了。而且,随着他的死,将军会让整个衎家一起作乱。到时候,只要你能趁乱除掉李澜生,那一切便会顺理成章。”妙手丹笑着说道。

谢三浪眼微眯:“顺理成章?你能保证这‘顺理成章’后,将军不会横插一脚吗?”

妙手丹看似预料到了谢三浪的顾虑,她早已准备好了说辞:“只要你诚心归服于将军,张九自然属你一人,将军甚至还会为你肃清衎齐峰、衎方霆等人,让你的统治没有任何阻碍。当然,前提是,你必须公开承认将军的合法性,并在总督代帝国交还国家大权时,带领张九,支持将军。”

谢三浪沉默了起来,他一言不发地望着眼前这位身有残疾但又美貌异常的女子,脸上没露分毫异状。

“我会考虑的。”他回答道。

妙手丹却说:“我今日来,不是让少爷考虑的,而是让少爷做出选择的。”

“是吗?”谢三浪轻笑了起来,他不紧不慢道,“既如此,那我便……”

呼——

这话没能说完,河面骤然掠过了一阵风,竟将远处一艘没有挂着缆索的小船就地掀翻。守在岸上的“捧勐”们只听“哗啦”一声巨响,货物便倒向了水面。

继而,突然“砰砰”几下枪鸣传来,惊得原本四散各处抽烟喝茶的戍卫脸色大变。

“有刺客!”一人叫道。

正在岸边踱步的吴蓬循声回过了头,一眼望见一个身形灵巧的男子即将从侧面钻进谢三浪所在的货船。他低骂了一嘴,当即拔出手枪,对着那人扣动了扳机。

“于桀!”同一时间,吴蓬喊道,“保护少爷!”

立在近处、本应早早察觉的于桀直到此刻方才反应过来,他面色一沉,转身一把拉开了那艘舢板货船的门帘,进而一具倒在舱底的尸体映入了他的眼帘。

“少爷。”于桀目光一凝。

眼下,哪里还有什么少爷?早就听到了外面那动静的妙手丹已一把挟住谢三浪,赶在于桀进门前,带着人一起从背面的窗口跳进了河水之中。

谢三浪试图还击,可不料后脑勺却先撞上了船帮。他眼前一黑,被妙手丹一把按进了水底。

“快去告知李先生……”

“告知李先生,增派‘捧勐’……”

声音隔着水面,闷闷传来。谢三浪艰难地睁开双眼,在漆黑的水底,看到了头顶映出的那一抹光。

紧紧拽着他的妙手丹在这时贴近了一笑,继而“嗖”的一下,消失在了运河河底。

谢三浪趁势向上一挣,将头探出了水面。

“咳咳!”他大声地咳嗽了起来。

“捧勐”迅速赶来,原本藏在那艘倾倒货船之中的“刺客”也遁做无形,纷纷投向水面。

“把人给我抓住!”吴蓬怒叫道。

“捧勐”立刻跟着往下跳,没多久,便揪着一个面目狰狞的土兵上了岸。

“是七叔的人!”那“捧勐”回答。

吴蓬啐了一口唾沫,转头对手下道:“押回云湖!”

“押回云湖——”“捧勐”紧跟着山呼海啸般地应了声。

谢三浪也被人扶上了岸,他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水面,确定妙手丹已不见踪影后,这才缓缓地松了一口气。

而正当这时,码头外闪过了一道刺目的车灯。随后,李澜生在吴丛的带领下,快步来到了谢三浪的面前。

“李先生?”谢三浪微有错愕。

事发紧急,李澜生远在云湖,他是如何得知自己会在码头遇险的?

可李澜生没做任何解释,他在环顾四周后,开口说道:“清查今晚留守码头的所有人,不可放过一个潜进此地的达科·乍仑蓬眼线。”

达科·乍仑蓬眼线?

谢三浪心口一滞,一股寒意霎时漫上了后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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