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死

63 / 102 章 · 4,119

桌上的烛火忽地晃动了起来,蜡油“啪嗒”一声滴在了灯座下,谢三浪的身子也随之微不可察地颤了颤,仿佛是他自己被烫到了一般。

“李先生……”

“是在仓库查账的那一晚吗?”李澜生平静地问道。

谢三浪半晌无言,许久后方才回答:“是……李先生,是那一晚。当时,我查到了与‘m’有关的错误账目,开始在那艘可能有问题的货船上寻找可疑之处。谁知先是遇到了刺客,紧接着又遇到了达科·乍仑蓬身边的妙手丹。妙手丹替我杀掉了自称是七叔公派去的‘土兵’,同时……同时和我谈了一个交易。”

李澜生偏过头,闷沉沉地咳嗽了起来。

谢三浪起身想要为他抚胸顺气,但却被李澜生抬起的手挡下了。

“她希望你能除掉我,对吗?”李澜生问道。

谢三浪再无隐瞒的必要,他点了头,回答:“是,妙手丹说,山官很快便会死掉,而随着山官的死,达科·乍仑蓬会让整个衎家一起作乱。到时候,只要我能趁乱除掉李先生您,那他便会将张九交到我的手上。”

李澜生已平息下了这阵咳嗽,他波澜不惊地问:“少爷你怎么看?”

谢三浪一面觑着李澜生的脸色,一面斟酌着说道:“我没有拒绝妙手丹,也没有答应她。只是……我没想到……”

李澜生一抬眉梢,侧目看向了谢三浪:“只是,你没想到,达科·乍仑蓬先动手了。”

“对,”谢三浪深深地垂下了头,“我没想到,达科·乍仑蓬先动手了。”

李澜生阖上了眼睛,一时沉默不语起来。

昨夜,衎齐峰和衎方霆的突然发难背后是否有人指使,目前已不言而喻。

这两个心里只有金银财宝、不想任何生计大事的人自然不会料到,他们一旦趁着衎方虞生死不明之际闹进伽红,后果会有多么不堪设想。他们只当拿到遗嘱和遗产便万事大吉,却从没想过,如今的张九群狼环伺,稍有不慎,达科·乍仑蓬便会将整座城一口吞下。

而现在,遗嘱和遗产“不翼而飞”,衎齐峰一蹶不振,衎方霆和冯万权的联盟怕是也要很快瓦解……

达科·乍仑蓬的阴谋,眼看便要得手了。

“李先生……我先前瞒下此事,并非是想应下妙手丹的条件,背叛李先生您,而是……”谢三浪一顿,喉头有些发涩,“而是,想与妙手丹继续虚与委蛇,好从她的口中,探查达科·乍仑蓬的情报。”

李澜生闭着眼睛,状若未闻。

谢三浪深吸了一口气,起身后退了一步。他立在床边,犹豫了半晌,随后非常缓慢地跪了下来。

“站着。”李澜生虽未睁眼,但已然清晰地猜到了谢三浪打算做什么,他冷声说道,“少爷姓衎,是山官的儿子,除了面见山官,不要对任何人卑躬屈膝。”

谢三浪却并未起身,他静静地跪在李澜生的床前,轻声回答:“不,我是李先生的人。这次伽红内乱,是我的过失,我理应受到惩处。”

李澜生终于看向了身边的人,他语气疏离道:“过失,并非不可弥补。”

谢三浪眸光微闪,脸上不由露出了迷茫的表情。

“起来吧。”李澜生无声地叹了口气,“我并未责怪少爷,也没有因此而怀疑少爷,少爷不必如此诚惶诚恐地向我展示忠心。”

谢三浪张了张嘴,顿时有些哑然。

“李先生,”他坐好后,重新开口道,“过失既然可以弥补,那我又该如何弥补?昨夜的动乱……难道能够挽回?”

李澜生摇头:“事情既然已经发生,那便没有挽回的余地了。达科·乍仑蓬决意这般行事,就已说明不论我们如何防范,他都势必会迈出眼下这一步。因此,我们若想弥补,就只能另辟蹊径,抢夺先机。”

“抢夺先机?”谢三浪不懂,“李先生,我们该如何抢夺先机?”

李澜生抬起双眼,上下打量起谢三浪来:“达科·乍仑蓬似乎对你有些满意?”

“我……”谢三浪一滞,不知该如何回答这话。

不过好在李澜生也不需要一个回答,他接着说道:“能得到赏识,是少爷的幸运。但如何利用赏识,是少爷的本事。所以,少爷最好别让达科·乍仑蓬对你失望。”

谢三浪微愕:“李先生,您是想让……”

“如若有必要,我不是不能‘死’,但是,还请少爷让我的‘死’价有所值。”李澜生吐出了一句令谢三浪狠狠一震的话。

所以,如何才能“价有所值”?谢三浪的心绪如乱麻般纠缠起伏,一时想不出自己该怎么做是好。

李澜生提醒道:“山官当年取代陈伽统治张九,是张九人的选择。因此,时至今日,殖民者来了一波又一波,都得依仗着衎家的威名来稳定自己的政权。而少爷你,若想成为张九真正的主人,得先让张九的百姓相信,你能成为张九真正的主人。只有这样,你才可以借我的‘死’,与达科·乍仑蓬平起平坐,并利用好他对你赏识。”

“可是,焚山暴动,山官如今也只是生死不明,倘若他还活着,那我岂不是……”谢三浪的话只说了一半,便戛然而止,他终于明白了,不论衎方虞是否活着,李澜生都希望以他的“假死”为“诱饵”,驱使自己接近达科·乍仑蓬。而这,在现如今的张九,只有身为“衎君仪”的土司少爷可以办到。

想到这,谢三浪的心里忽然多出了几分难以说清的情绪。他忍不住怀疑,这一切到底是“弥补”,还是本就在李澜生的掌控之中。

“李先生,”谢三浪强压心中翻涌,故作镇定地问道,“我该如何从您的‘死’之中取信于达科·乍仑蓬呢?”

李澜生没有正面回答,他模棱两可地说:“少爷是如何取信于我的,自然可以如何取信于达科·乍仑蓬。至于我该怎么‘死’,少爷应当比我自己更清楚。”

“但是……”谢三浪心下急切,“但是衎家还在,‘捧勐’也还在,李先生您难道要抛下这些,不管不顾吗?”

李澜生莫名一笑,他回答:“衎家是衎家人的衎家,而‘捧勐’也是衎家人的‘捧勐’。我终归是外人,我‘死’了,衎家自然会交还给衎家人,‘捧勐’也是一样。所以,请少爷永远记得,自己姓衎,叫衎君仪。”

衎君仪……

当谢三浪意识到李澜生在提醒自己什么时,整个人陡然一凛。他瞬间坐直了身子,肩上仿佛压了千斤重担一般,连腰都不敢弯下分毫。

“李先生,”他叫道,“那您……‘死’之后,会去哪里?”

李澜生再次阖上了双眼,他回答:“我是衎家的手下,少爷是衎家的少爷,我去哪里,当然听少爷的安排。”

谢三浪不说话了。

山间隐隐落雨,淅淅沥沥的声音从窗外透入屋中。

李澜生的额角忽地沁出了一层薄汗,他咳嗽了起来,有些坐不住似的向床头一侧歪去。

谢三浪一把撑住了他,进而拿过搭在铜盆中的绢帕,为李澜生细细地擦拭起了额头和脸颊。

“少爷……”李澜生不知是哪里在痛,他突然抓住了谢三浪扶着自己肩膀的手,喉间挤出了一丝闷哼。

谢三浪怔了怔,随即反握住李澜生的五指,同时将人揽进了自己的怀中。

噗嗤!一阵风泄入窗棂,吹灭了那盏孤零零的烛灯,房内立时陷入了黑暗。谢三浪下意识一收手,把人抱得又紧了三分。

李澜生也攀上了那条环绕在自己胸前的小臂,他强忍着身体深处泛起的疼痛,侧过头把脸埋进了谢三浪的胸口,呼吸声也跟着愈发沉重了起来。

而谢三浪的鼻尖则在这时被李澜生的发丝擦过,他的心窝顿时一阵发痒,折磨得本就心怀不轨的人顿时坐立不安。

“李先生,”谢三浪一面抚着李澜生紧绷的脊背,一面低低地唤道,“其实,先前坤疤和大小姐也没说错,现在新医的水平越来越高,不少留洋欧美的医生都能做开胸手术。如若可以找到信赖的大夫,或许李先生您的病,也能治好。”

李澜生的眼睫颤了颤,没有答话。

谢三浪继续道:“既然为了拿下达科·乍仑蓬,李先生您决意假死诱敌,那这之后……这之后不如离开莱邦,在大小姐的陪同下,出国养病。”

李澜生靠在谢三浪的怀中,依旧不出一言。

谢三浪情不自禁地用仍在发痒的鼻尖蹭了蹭李澜生的头顶,他在发现此人没有做任何反应后,又得寸进尺地蹭了蹭他的鬓角:“李先生,这回,你听我的,好不好?”

李澜生终于轻轻地动了一下,他转过头,在黑暗中与谢三浪四目相对。

“少爷,”只听这人说道,“你真的,想让我活下去吗?”

谢三浪一凝。

但还没等他找出话来回答,李澜生便紧接着继续问道:“你真的觉得,我值得活下去吗?”

刹那间,谢三浪停住了呼吸。

你真的想让我活下去吗?你真的觉得我值得活下去吗?

谢三浪答不上来,他甚至无法轻而易举地搪塞李澜生。

曾经在长亭洋场偷媚取容、在乌中茶马帮以骗为生的人,此时此刻,却连一个小谎都说不出。他的一切花言巧语仿佛都在李澜生的面前失了效、遁了形,以至于心底藏得最深的秘密也跟着一览无遗。

他真的想让李澜生活下去吗?当然,他当然希望李澜生活下去,因为在张九的月余之中,他早已不知不觉地陷进了此人的“迷障”。

可是,他真的觉得李澜生值得活下去吗?谢三浪忽然说不清了。

或许是值得的,毕竟在曾经,整个张九都仰赖于他维系运转。倘若没有了李澜生,那衎家以及他们脚下的这座城,怕是也将不复存在。

那么现在,在李澜生决定“假死”脱身的现在呢?他是否还如之前一样,值得活下去?

谢三浪缓缓松开了手臂,他语声凝涩地回答:“一个人是否值得活下去,取决于这个人是否想要活下去,是否……能问心无愧地活下去。李先生,我……没有资格为您做决断。”

李澜生轻笑了一声,不知何时,他已不再抗拒谢三浪若有若无的亲近,而此时,更是抬起手,用指尖蜻蜓点水一般地碰了碰谢三浪的唇角,他说:“少爷讲得对,一个人是否值得活下去,取决于这个人是否想要活下去,是否……能问心无愧地活下去。”

谢三浪喉结一滚,视线追随着李澜生的指尖,停在了他手腕上的那一道道伤疤上。

看着这些伤疤,谢三浪几不可查地吐出了一句话:“李先生,我……希望你能问心无愧地活下去。而我,也绝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既如此,我等少爷的好消息。”李澜生在光照不到的角落里,笑了一下。

第二日清晨,谢三浪没等天亮,便驾车离开云湖,来到了胡灵留下的舒筋铺子。

他如上次一样拨通了打给“阿奇博尔德·克莱夫”的电话,并听到了在话筒那头响起的闻天华的声音。

“闻巡长,”谢三浪沉着气问道,“李澜生的指纹比对……有结果了吗?”

闻天华似乎正在为什么而忙碌,身边往来嘈杂,隔了很久,他才终于回答道:“没有,警务总局事务繁忙,不可能这么快就出结果。我昨天已经托那边的熟人打听过了,起码还需要十天,我们署里才能收到反馈。”

谢三浪不自觉地心下一松,他接着问道:“坤疤呢?你们审讯坤疤了吗?他都交代了什么?”

闻天华又是一阵忙碌,隔了足足两分钟,滋滋啦啦的声音才再次传来,他回答道:“坤疤有些不对劲,我在审讯了他三轮之后觉得,先前的判断或许存在错误,他很有可能不是‘沧河’,也不是贺秋。”

“不是?”谢三浪一愣,“那谁会是?”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