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糕里的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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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澜生已经知道了什么,谢三浪蓦地意识到。

他心下一惊,不由自主地看向了身边那张波澜不惊的面孔。

天边的乌云仍如山一般堆积不散,但清晨的光已亮了少许,此刻正有一抹浅淡的金色落在李澜生的半边脸上,令谢三浪一时难以看出此人到底怀揣着怎样的念头。

而与此同时,汽车开动了,坑洼不平的路面上水花四溅,扛着步枪的“捧勐”一脚踏进了泥泞中。

“回云湖!”吴蓬高声命令道。

三天后,亨利·贝克所主持的“欢迎晚宴”如约召开。谢三浪再次换上了西服,跟在李澜生的身边,踏进了这座自上次反抗军暴动后刚刚被修缮完成的市政厅。

此处是除了伽红赌场之外,张九唯一一栋接通了电路的大楼,因而夜晚仍旧金碧辉煌。无数西洋男女在其中推杯换盏、谈笑风生,刚一进门,便有一股浓重的雪茄、红酒味扑面而来。

对于从前的谢三浪来说,应付这种场合一向是他的拿手本事。但是现在,当他的目光扫过全场,一眼看到角落中的那架钢琴时,整个人的动作却不自觉地凝滞了三分。

“君仪少爷。”这时,一名侍从迎着谢三浪,上前恭敬地唤道,“专员先生正在小宴会厅中等您。”

谢三浪回头看向了李澜生。

李澜生一言未发,似乎对于亨利·贝克的安排一点也不在乎,他随手拿起了一杯白葡萄酒,转身向宴会厅后的露台走去。

谢三浪一顿,抬目对侍从笑道:“还请为我领路。”

此刻时间刚过七点,张九的天已完全黑下,没有电灯的小宴会厅中烛光昏黄。当谢三浪踏入此地时,屋中的影子与从门口窜入的风一起,晃动了一下。

“mr. kang。”同一时间,一个留着络腮胡的中年男子从人群中站了出来,他操着并不标准的莱邦话道,“真是,久闻不如一见。”

这是个矮胖敦实、有着一副鹰钩鼻的中年男子。和大部分“白佬”一样,此人已到了谢顶脱发的年纪,但相较于其他人,他瞧着倒是更加意气风发一些。

谢三浪眼光一闪,他知道,说话的正是张九的专员,亨利·贝克,张九这座小城曾经的掌管者。

——之所以说是“曾经”,因为谢三浪清楚,达科·乍仑蓬已经来了。

然而,亨利·贝克的脸上却丝毫不见即将被人夺权的悲愤,他微笑着上前,向众人介绍道:“诸位,这便是山官的次子,衎君仪先生。”

讲到这,他端过一杯酒,交到了谢三浪的手中。

谢三浪客气一笑,举杯用外文应道:“今日盛会,很高兴见到大家。”

亨利·贝克一扬眉,带着谢三浪来到了人群之间:“衎先生回到张九的时间不长,想必也不曾见过诸位市政委员会的成员。”

说着话,他依次介绍道:“赫伯特·威克斯,张九地区的副专员;塞西尔·温,港口码头的货运经理;以及,拜尔德·亚历山大、珀西瓦尔·布兰德、斯坦利·罗伯茨……”

一众复杂的外文名字听得谢三浪逐渐头脑发昏,但他仍旧维持着体面的笑容,并逐一与这些“白佬”们问好握手。

他听到亨利·贝克非常不悦道:“劳伦斯上校去哪儿了?今日为何不见他?”

在场无人能答,亨利·贝克只得沉着脸,将谢三浪领到了一位光头男子的身前。

这光头男子不是西洋人,而是个金地面孔,他顶着一张黝黑的面皮站在这群“白佬”之间,一眼望去,尤显突兀。

亨利·贝克介绍道:“冯万权,海登远东贸易行的老板,是今年刚刚进入市政委员会的非官方委员之一。”

谢三浪眼皮一跳,脸上没动声色。

他知道冯万权,在来张九前,闻天华就曾向他详细介绍过这个据称也来自长亭的外乡商人。

“他最初是靠发金地战争财起家的军火贩,几年前将手下的大半资产变卖给了英莱公司的驻莱代表格里·劳伦斯,同时在他的帮助下,洗白了大半走私黑产,成功跻身于张九市政委员之列。”当时,闻天华是这样说的,他还道,“冯万权此人看似与衎家针锋相对,实则在衎方虞被囚焚山后,一直秘密交好衎方霆……当然,现在这两人的关系已算不上秘密了。你若有机会见到他,一定要格外小心,因为此人……曾与我、与玉腊警察不止打过一次照面。”

不止打过一次照面……

谢三浪抬起嘴角,在握住冯万权递来的手后,露出了一个严丝合缝的笑容,他称呼道:“冯老板。”

冯万权朗声一笑,重复了一遍方才亨利·贝克说过的话:“君仪少爷,真是……久闻不如一见。”

话音落,他重重地捏了捏谢三浪的手,随后上前一步,附耳道:“听说‘少爷’你长在信城金莲寺,曾为寺中的各位大师父洒扫院落,可为何少爷的掌心不见老茧,指腹处还尤显光滑呢?”

谢三浪目光一沉,回握住了冯万权的手:“冯老板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少爷’自己难道不清楚吗?”冯万权幽幽一笑,他轻声开口道,“你根本就不是……”

“专员先生!”这话没能说完,小宴会厅外冷不防地传来了一道高呼。

正在与同僚高谈阔论的亨利·贝克身形微凝,回头看向了大门口。

“专员先生,出事了,有军事警察在张九城内发现了大量黑火药残留!”一名官署卫兵惊慌失措地通报道。

亨利·贝克在听到这话后,瞬间神色大变。

谢三浪也有片刻的迟疑——黑火药,是梢帕山遗失的那些吗?军事警察发现的残留物是反抗军专门布置好的吗?

然而,一切还没等他想清,已有一列军事警察冲进了此处,那为首之人称:“专员先生,安全起见,还请您立即随我们前往一楼的大厅。”

亨利·贝克的呼吸抖了三下,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专员先生,”这列军事警察间的其中一位强调道,“还请您为委员会各位成员的安全考虑。”

如此不容置喙的语气令谢三浪眼皮一跳——张九的军事警察难道已经迅速脱离专员的管辖之内了吗?

“先生,”方才说话的军事警察见亨利·贝克不动,竟直接上前,卸下步枪,抓住了他的上臂,“这是命令,还请您不要违抗。”

“命令?”亨利·贝克胡须一颤,怒不可遏,“总督的调令还没有送到我的手上,现在我仍是张九的专员。什么人,能在张九命令张九的专员?”

那军事警察没答话,但却直勾勾地盯着亨利·贝克。

一旁,冯万权开口了,他上前道:“专员,如若城内真的发现了黑火药,说明反抗军正有有所行动。今夜,是达科·乍仑蓬将军的欢迎晚宴,我们不能在将军还没到来的时候,就惹出这样大的乱子。”

“反抗军……反抗军……”亨利·贝克气得目眦欲裂,他丢下酒杯,甩开了挟住自己的军事警察,大步就往外面走。

而正当此时,楼下突然响起了哄闹声。

“啊!”一个女人忽地惊声大叫。

原本正立在李澜生身边不知在与他说些什么的吴蓬和吴丛立即伸头看去,下一刻,这两人也跟着倒抽了一口凉气。

“人头!是人头!”宴会厅中,一道凄厉的声音大喊了起来。

“人头?什么人头?”

“那蛋糕里装的是人头……”

“什么?谁的头?”

“好像是……”

“好像是……劳伦斯上校的头!”

哗——

全场所有人登时勃然色变,原本还打算凑到近前看一眼的绅士们当即作鸟兽散,一列军事警察立即控制住了现场。

这时,一股腐臭味钻透奶油,缓缓弥漫了起来。

可以看到,就在那张位于宴会厅正中央的长桌上,有一只华丽的三层奶油蛋糕仍安静地立着。蛋糕的顶层被人用银铲掀开了一角,露出了一个血红血红的空洞。而空洞中,一颗头颅正歪靠在蛋糕的夹心处。

这颗头颅脖颈截口整齐,奶油糊满了下颌和耳根,只有一张青白的面容还算干净。这张面容中,双目半闭,两颊深陷,嘴唇微张,一线牙齿稍稍开合,好似是有什么话即将吐口。

而在这颗头颅的一侧,粉白色的糖霜正在往下淌着,一些暗红的颜色混在其中,黏黏稠稠得让人看一眼便想要作呕。

“呕……”很快,真的有人扶着墙角呕吐了起来。

“是格里·劳伦斯?”李澜生面容平静。

吴蓬忍着恶心,低声回答:“是格里·劳伦斯。”

李澜生没再说话,他侧目看了一眼左手边的弧形楼梯,正见亨利·贝克慌慌张张地从上面跑下。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他语气匆忙地问道。

挡在蛋糕前的军事警察一转身,为亨利·贝克让出了直面“格里·劳伦斯”的通路。

第一次见到这般可怖景象的专员先生登时抽噎了一声,两眼一翻,就要向后倒去。

站在旁侧的冯万权眼疾手快,一把撑住了他那肥胖的身体。

“劳伦斯上校被人谋杀了!”亨利·贝克挥舞着双手,大声喊道,“凶手,凶手是谁?”

躲在各个角落中的女士们、先生们听到这话,纷纷露出了恐惧之色,不少人开始向外奔走,但很快,便被堵在门口的军事警察赶了回来。

“这只蛋糕是从哪间厨房端出来的?”有人向四下问道。

一个瑟瑟发抖的侍从被领到了大厅之中,这侍从缩着肩膀,怯声怯气地回答:“这是……这是专员先生专门为达科·乍仑蓬将军在塞缪尔蛋糕房预订的,今晚是由专员先生的生活秘书卡尔先生与我一起,去蛋糕房取来的。”

这话说完,亨利·贝克的生活秘书杰玛·卡尔立刻被揪了出来。

杰玛·卡尔带着哭腔说道:“我只是去取了个蛋糕而已,我根本不清楚这蛋糕里竟然藏着、藏着劳伦斯上校的脑袋……”

“塞缪尔蛋糕房在哪里?”

“去塞缪尔蛋糕房,把那里的老板和堂头全部抓来!”

“快!不要让风声走漏出去了!”

几分钟内,市政厅已被军事警察里里外外地控制了起来,所有宾客都被赶到了宴会厅左侧的休息室中,亨利·贝克等人也在其中。

这位“市政厅的主人”一面惊慌,一面愤怒地大喊道:“凭什么?凭什么让我待在这种地方。”

咔哒!一支步枪上了膛,端着这支步枪的军事警察冷脸回答:“抱歉,专员,这是乍仑蓬将军的命令。”

“乍仑蓬将军……”

此话一石激起千层浪,被聚在一起的宾客们瞬间面面相觑。人们开始议论起这个今日迟迟没有到场的主角,脸上也不约而同地浮现起了几分慌张。

而角落中,并未因此而表露出任何惊讶的李澜生看上去有些疑惑,他问向吴蓬和吴丛道:“少爷去哪儿?怎么没见到他?”

“少爷?”吴蓬和吴丛也跟着一愣。

是啊,少爷去哪儿了?原本跟在亨利·贝克等人身边的谢三浪怎么不见踪影了?

混乱的宴会厅内并没有谁注意到那张陌生的面孔消失在了何处,而方才将亨利·贝克从二楼小宴会厅中请下来的军事警察也没有发现,就在人头出现的那一瞬中,拥挤在弧形楼梯上的谢三浪一闪身,钻进了往市政厅后面去的备餐走廊中。

他先是飞快地脱下了西装外套,随后捡了一件搭在佣工更衣室门前的侍从制服,紧接着摘掉了耳垂间那两枚由李澜生亲手为他挂上的“瑙瑞”金圈。

总务部的仓库,就在这条备餐走廊的尽头,将市政厅平面图默记于心的谢三浪一遍遍地念道。

“人头!蛋糕里居然切出了人头!这帮天杀的‘白皮鬼’,迟早要遭报应。”就在谢三浪向那走廊尽头快步而去的时候,两个端着空托盘的侍从突然转进了此地,他们用莱邦土话咒骂着,并未注意到前面那与自己穿着相同衣服的并不是同伴。

“麻烦让一让。”这两人越过谢三浪,进了一旁的佣工更衣室。

谢三浪松了口气,他踩着粗麻布地毯,一路快走来到了备餐廊的尽头,而后打开了那扇半遮半掩的防火门,踏进了一条更加狭窄的通道。

这条通道的墙壁上疏疏落落地挂着几盏汽灯,两侧堆放着一些杂物。当有人进来时,藏在黑暗里的老鼠登时“唧唧”一跳,窜进了更隐蔽的角落中。

谢三浪压轻了脚步,准备从怀中摸出一根早已准备好的铁丝,以便撬开那扇通往总务部仓库的门。

但谁知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啪”的一声传来,又有一人来到了这里。

“你是哪个厅的?”一个裹着围裙的厨工愣愣地问道。

谢三浪没敢回头,他站在仓库的门前,挤出了一口地方音极重的莱邦土话:“专员先生让我来取一瓶好酒。”

“专员?”那厨工诧异,“你不知道前面闹出了个多大的乱子吗?现在专员也被控制住了,‘白佬’警察们正在后厨清点人数。你抓紧时间跟我去仆役长办公室。”

“是、是……”谢三浪故意结巴了一下,他点头哈腰道,“马上来,您放心,我马上就来。”

说完,他做出了要转身跟上的架势。

厨工顿时放低了警惕,可不料就是一瞬中,谢三浪猛地抄起了墙角的一把木椅,狠狠地击打在了这厨工的脑袋上。

“梆”的一声,人当即仰面倒下。

谢三浪吐出了一口气,随手丢掉木椅,掏出铁丝,准备撬门。

这可是他的拿手绝活。

但也不知怎么,今日“痋面书生”的手法似乎生涩了不少,他努力了半晌,竟让那铁丝越陷越深了。

而同一时间,身后再次响起了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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