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仑蓬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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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属摩擦的“嘶嘶”声在安静的走廊中显得格外刺耳,谢三浪的手心全是汗,几乎难以握住那细细的铁丝。

他咬紧了牙关,手往锁眼中猛地一捅。

咔哒——

一声脆响传来,簧片终于弹开了。

谢三浪迅速闪身进门,赶在那脚步声逼近前,消失在了甬道之中。

“什么人在里面?”门外,一个熟悉的声音远远响起。

谢三浪额角一紧,他听出来了,说话的是吴蓬——奇怪,吴蓬怎么会出现在这地方?

然而,吴蓬也只是低低地问了一句,他并没有打开防火门,甚至不知另一头的地板上躺了一个满头是血的厨工。他似乎是来象征性地探查一眼,随后,便默默离开了。

谢三浪听到了逐渐远去的脚步声,他心下一松,划亮了一支揣在衬衫内兜中的火柴。

“总务部仓库……总务部仓库……”当看清眼前景象后,谢三浪喃喃地念了起来。

波觉并未在信中言明,进了总务部仓库之后应当怎么办,而谢三浪也只能摸索着来,他一根根地划亮火柴,一处处地仔细寻找,最终——

发现了一块紧扣在地上的铁皮板。

铁皮板的下面是空的,轻轻敲击时,地底会发出“嗡嗡”的回音。

谢三浪眉梢一抬,再次摸出铁丝,撬开了锁着这块铁皮板的铁链,进而用力一拉,掀开了整块铁皮。

下一刻,一道火光出现在了他的脚下。

“少爷。”靠立在铁皮板下地道楼梯上的波觉露出了一个笑容,他将火把递给了后面的人,双手一撑,直起了身。

波觉抹了一把在地道中憋出的热汗,冲谢三浪吹了个口哨:“很高兴,你没有让我失望。”

谢三浪皮笑肉不笑道:“你应当感谢格里·劳伦斯上校,如果不是他把自己的脑袋摆在了宴会蛋糕中,我恐怕也没有机会赶来这里,把你们放进来。”

波觉“嘿”了一声,他眨了眨眼睛,神神秘秘地说道:“少爷放心,在我砍下劳伦斯上校的脑袋时,就已经亲切地感谢过他了。”

谢三浪神色一变。

波觉仍是那副乐呵呵的模样,他动作利索地跳出了此地,随口往地上一啐,并对身后的手下人道:“把东西抬出来。”

反抗军士兵们鱼贯而出,将一箱箱的黑火药从地道搬进了总务部仓库。

谢三浪头皮发麻:“这些……都是你们从梢帕山偷来的?”

“偷?”波觉对这一形容深感不快,他冷声道,“少爷,这些本就是属于我们的,何来‘偷’这一说?”

谢三浪对此深感一言难尽,他问道:“张九城的底下到底打了多少地道?你们又是如何摸到市政厅来的?”

波觉得意洋洋:“少爷,这都是德雅的法子。一年前的金莱大爆炸给德雅打了个样儿,让我们知道,若想无孔不入,就得先把‘孔’给打出来。市政厅的总务部仓库底下有一个藏窖,原先是专员用来存放红酒的地方,我们搞到了市政厅的图纸,便将地道打进了藏窖。不过很不幸,藏窖上面锁着铁皮板,所以,我们只能‘恳请’少爷来帮这个忙了。”

谢三浪皱起眉来:“上次,市政厅暴动,军事警察围剿,你们却在瞬间消失了个一干二净,就是因为……”

“嘘!”波觉煞有介事地竖起了食指,他笑着说,“少爷小声些,这可是秘密。”

谢三浪心中焦急:“所以,你们真的打算把市政厅炸掉?现在那里面可是聚满了人,如果把整栋大楼全部炸掉,那李澜生也会……”

这话只说了一半,但仍引得波觉眉梢高挑,他意味深长道:“少爷,你不希望衎家的李先生就这么死掉吗?”

谢三浪的神情闪烁了一下,他望着那一箱箱的黑火药,沉声回答:“我承认,在我刚来张九的时候,恨不能让他死,好以此摆脱衎家,重归自由。但是现在……”

现在,他改变想法了。

谢三浪也不知自己的想法是何时改变的,又或是因何而改变的,他只是单纯地意识到,不论是张九还是衎家,亦或是现在的他自己,都离不开李澜生。

而除此之外,谢三浪隐隐意识到,他似乎还怀着几分私心,几分……对李澜生的私心。

这私心不知所起,也不知何以为终,已在谢三浪的脑海徘徊不去很久了。

而波觉出乎意料地赞同了他,这位反抗军的小头领淡淡道:“少爷说得是,衎家的李先生可不能死。而且,除了他,衎家的那帮男女老少们都不能死。虽然当初山官在焚山石堡前出卖了我们,但说到底,有衎家在,张九才称得上是张九人的张九。所以,少爷请放心,今夜我们要炸的,绝不是市政厅。”

“不是市政厅?”谢三浪不懂,“那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波觉一脚踹开了装着黑火药的木箱盖子,他轻笑了一声,说道:“少爷没听说吗?达科·乍仑蓬来了,这个‘总督老爷’的钦差马上就要成为张九的主人了。他身边不知带了多少走狗,都藏在张九城的暗处,暗处的‘格威’如何能被一枪命中呢?所以,我们得想个办法,把达科·乍仑蓬的手下都引出来。”

谢三浪眉目一肃。

波觉接着说道:“而恰恰好,衎家的七叔早已生出了转而投奔达科·乍仑蓬的念头,他想在专员走后,继续给‘白佬’种罂///粟、制鸦///片,但这种日子对于‘贝因塞玛’来说,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所以,我们便盗了梢帕山里的黑火药,趁此机会把市政厅后面的军事警察驻扎营炸个底朝天,好一面逼着达科·乍仑蓬手底下的‘格威’们现身,一面让他刚一到张九就开始猜忌负责看管黑火药的七叔……这可是德雅的主意,这么多年来,德雅的谋划从来没有出过错。”

谢三浪忍不住追问:“之前你在信中说,德雅今晚也会来……他是谁,他在哪里?”

波觉咧嘴一笑,只见此人“嚓”的一下划亮了一根火柴,同时凑近了谢三浪道:“少爷,不该打听的,不要打听。”

另一头,吴蓬已在军事警察的陪同下,回到了那间聚满了宾客的休息室。

他低着头,对李澜生道:“李先生,我们没有找到少爷。”

李澜生的神色没有改变分毫,他点了点头,回答:“知道了。”

而就在这话话声刚刚落下的时候,人群出现了骚动。

“着火了!”一个站在窗边的男人叫道。

宾客们的视线立即投向了窗外,大家很快发现,那烧起来的地方不是别处,正是市政厅后的军事警察驻扎营。

“是哨所着火了!”很快便有军事警察认出火源到底在何处,这些原本还相当冷静的持枪士兵们也跟着慌乱了起来,进而一些人大喊道,“快去灭火!快去灭火啊!”

可这一声“灭火”的命令还未来得及传开,大地忽地一颤,紧接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了。

轰隆隆——

一片浮灰从宴会厅的房顶飘下,水晶吊灯登时左摇右摆起来。没多久,“啪”的一下,市政大楼停电了。

“小心脚下!不要拥挤……”

“小心,小心,啊!”

“开门,快把门打开啊——”

挤在休息室内的宾客大叫了起来,军事警察也控制不住局势了,拦在门口的哨卡被人冲开,不少胆大的开始迎着那一杆杆步枪往外奔去。

砰!砰砰!

不知是谁朝天放了冷枪,打得头顶墙皮剥落,石灰粉末纷纷扬扬而下。

一时间,喘息声、喊叫声、裙摆撕裂声以及皮鞋踩过碎玻璃的声音交叠成了一片。有军事警察声嘶力竭地呵斥着什么,但却无济于事。

而就在这混乱之中,第二声爆炸传来了,这次的爆炸离得更近,威力也更大,竟直接震得宴会厅四面玻璃具碎,水晶吊灯砸落。

这时,有人喊道:“反抗军,是反抗军,他们又来了!”

没错,是反抗军又来了。

黑压压的张九城中,人头与火把一同攒动。军事警察飞快地把守住了各个路口,一辆辆灰绿色的军车疾驰而过。

在这些军车之间,有张九城民试探着走出高脚屋,向远处张望,但没多久便被吓得退避三舍。

当中有一些商贩打扮的年轻人挤挤攘攘地问道:“反抗军在哪里?他们又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

平头百姓们自然回答不了这一问题,而真正躲在人群中远观的反抗军“哨子”却一眼盯上了他们。

黑暗中,同样打扮得如同商贩一般的“泥腿子”士兵动手了,这些在山野里摸爬滚打了不知多少年的反抗军战士还没等那些人进一步出声,便捂紧了他们的嘴,并将人拖进了阴影之下。

市政厅后,大火已越烧越旺。

亨利·贝克站在台阶上,绝望地看着又一次被渲染得好似熔炉般的夜空。他的喉间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呻吟,继而整个人跪倒在地。

“上帝啊……救救我,请救救我……”

这哀求的祈祷还没能说完,几个军事警察已上前一把拽起了跪在地上的亨利·贝克,旋即,一道高昂的声音在众人之后叫道:“将军,我们已经将现场控制住了。”

呜——

一阵风穿城而过,吹得市政厅门前的火把剧烈晃动,光在石墙上拉扯出了无数扭曲的暗影,每一张映着恐惧的面庞都在光与暗影间明灭不详。

亨利·贝克被军事警察架下了台阶,他的双腿已完全不吃力,当军事警察的手一松,他便一头瘫倒在了地上。

“你们不能这样对我……”尽管如此,他仍在挣扎着叫道,“我是国王陛下任命的专员,我有……我有豁免权,今晚的袭击与我无关,都是反抗军、是反抗军……”

可惜,没有人理会这话。

此时,一辆黑色小汽车正沿着市政厅外的那条青石板路缓缓驶来。没多久,汽车停下,车门打开,一只铮亮的皮靴踏在了地上。

“将军。”一旁有军事警察叫道。

被称之为“将军”的男子稍稍一颔首,抬目看向了远处那宣天的火光。

达科·乍仑蓬,一个身量高大、面容冷峻的混血男子。

他的皮肤要比一般莱邦人浅得多,却又不似亨利·贝克等人白得泛红。他五官轮廓明晰,眉骨高耸,眼窝微陷,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在火光中闪烁着深不可测的光。

正是这么一个威风凛凛的男子,抬步走到了亨利·贝克的身前,他平静地开口道:“专员先生,辛苦了,从今天开始,我将奉总督之命,接管张九。”

亨利·贝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他嘴唇翕动半天,只吐出了一句话:“将军,这是意外,彻头彻尾的意外……反抗军早已潜伏于张九城内,我也一直在尽力追查。”

“尽力?”达科·乍仑蓬垂下双眼,望向了瘫倒在自己脚边的人,他冷声道,“据我所知,一个月的时间内,市政厅已遭两次袭击,专员官署被烧,英莱公司的驻莱最高代表被人割下了脑袋,放在你送给我的蛋糕中。专员先生,这就是所谓的‘尽力’吗?总督对你非常失望,要求你即刻前往娜蓬,接受听证会质询。”

亨利·贝克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达科·乍仑蓬不再理会这人了,他跨进了市政厅的大楼,来到了那张摆放着格里·劳伦斯脑袋的长桌前。

“将军。”一个文质彬彬的“白佬”警察来到了达科·乍仑蓬的身边,他低声说道,“劳伦斯上校遗体的其余部分已在塞缪尔蛋糕店后找到,我们逮捕了这家蛋糕店的老板,从审讯中得知,今天上午,曾有一伙不明身份的人闯入店中。”

达科·乍仑蓬没应声,他缓缓环视着一片狼藉的宴会厅,许久后,方才开口问道:“衎家人呢?”

“衎家人……”那“白佬”警察回答,“衎齐峰自称感染了热病,没有到场。衎方霆则在一天前出了城,据说是因其名下的一家工厂在运河口的货物出现了问题。今日,来到这里的,只有李澜生一人。”

“李澜生。”达科·乍仑蓬复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不紧不慢道,“带那位李先生来见我。”

【作者有话说】

“簧片终于弹开了”是系统认定的sq描写,我真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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