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火药

42 / 102 章 · 4,471

泄入廊厅的月光正静悄悄地映在李澜生的面容间,他那如鸦羽般的长睫于光下在脸上投射出了一片浓郁的阴影,显得这人本就没什么血色的皮肤更如冰塑般苍白冷硬。

谢三浪凝望着他,不自觉地屏起了呼吸。

如果……一个念头冲进了谢三浪的脑海,他讷然想道,如果自己把方才那封信交给李澜生,李澜生将如何看待?他是否会宽恕自己的“背叛”?是否会理解自己的别无选择?是否会……利用这件事,在市政厅的欢迎晚宴上大做文章?

谢三浪无从揣测,他对李澜生的了解着实太过微少。这人的一切都是那样的难以捉摸,他就好像是洒在钢琴一角的月光,没多久便会消散,而等第二晚再次出现时,又将是另一个模样。

因此,谢三浪不敢豪赌。

他默默地收回了视线,将浴缸中的余灰冲尽,随后回到了床上,悄无声息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李澜生站了起来,李澜生拿起了一块糖,李澜生走出了廊厅,李澜生……离开了这里。

脚步忽轻忽重,人影徐徐远去。

没多久,楼上的年轻姑娘再次啜泣了起来,说话的声音也紧跟着响起。谢三浪听不清那闷沉沉的话语,也不知玛苔的泪水何时才能止住。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闭上了干涩的双眼。

第二日,天还没亮,云湖前便传来了小汽车发动的声音。

两个“捧勐”敲响了谢三浪的房门,并在外面说道:“少爷,李先生请您一起去一趟衎邨。”

“衎邨?”谢三浪匆匆起身,在一番洗漱后,被“捧勐”领上了李澜生的汽车。

坤疤不在,吴蓬和吴丛也不知去了什么地方,谢三浪发现,今日与李澜生一起的,只有他一个。

日头有些黯淡,黑沉沉的乌云始终压在山脊上,但雨却降不下来。潮闷的温度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张九的一切都像是泡在了一锅没烧开的热水里。

而李澜生颈间的衣扣依旧紧紧地系着,多余的皮肤方寸未露。这人似乎一点也不热,哪怕是踏进了巷道逼仄的衎邨中。

“李先生,这边。”等下了车,有“捧勐”在一旁指引道。

李澜生没说话,径直向牌楼内走去。谢三浪快步跟在了他的身后,没出半刻钟,两人来到了那座有着木质歇山顶的衎家议事堂内。

此刻不过清晨六点,但重重叠叠的四方庭院内已站满了人。谢三浪抬眼望去,立时额头一紧,他看到了衎齐峰、衎方霆,以及这两位手下的民团土兵与扈从。

“侄儿,好久不见。”面容是冷的、话音却叫得亲切的衎二小姐出声道。

衎齐峰听到这话,鼻孔出气,不屑一顾地冷哼了一声。

李澜生一言未发,直接越过这两人,坐在了最上首的黄花梨木长椅上。

“澜生,”衎齐峰收回了蔑视“衎君仪”的视线,他凛声说道,“既然你来了,那我便能好好地讨要一个说法了。”

李澜生扫了衎齐峰一眼:“埋在梢帕山的黑火药被盗,是七叔你自己的民团看管不利。要知道,当初我准备加派‘捧勐’前去护卫的时候,可是七叔你亲口拒绝了我的。现在,又何必讨什么说法呢?”

衎齐峰闷了口气,他恶狠狠地瞪了李澜生一眼:“被盗走的黑火药是衎家的黑火药,万一动手的是反抗军,你作为衎家人,一样脱不开干系。”

李澜生眉梢微扬:“现在我又是衎家的人了?”

“姓李的,你不必阴阳怪气。”衎方霆开口了,“昨夜被盗的黑火药足足有五吨……你知道五吨代表着什么吗?倘若东西真的落到了反抗军的手里,整个市政厅大楼都会被炸个一干二净。而恰恰好,不到三天,就是达科·乍仑蓬将军的欢迎晚宴了,这些火药如果被用在了那里,我们衎家……”

“我们衎家便会跟着‘白皮鬼’一起葬身火海。”衎齐峰的脸色已难看至极,他咬着牙道,“澜生,平日里,我们之间确实有不少过节,但在这事上,你绝不可以置身事外。毕竟……”

衎齐峰瞥向了谢三浪:“毕竟,你找回来的这个小杂种,可是被专员点了名要在晚宴上面见达科·乍仑蓬的。”

李澜生淡淡道:“既然七叔担心,那便可以直接告知专员,衎家藏在梢帕山里的黑火药被人盗走了,晚宴风险很大,还请专员慎重考虑。”

“荒唐!”衎齐峰大怒,“李澜生,你明知那些黑火药是从哪儿来的,也明知专员一旦知道了这件事,我衎家一定会被追究,为何还要摆出这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李澜生抬起了嘴角,他凉凉地说:“追究又如何?七叔是怕‘白皮鬼’吗?”

此话一出,衎齐峰瞬间哑然。

是啊,他如此恐慌,是因为害怕“白皮鬼”吗?

答案显而易见,衎方虞的七叔,如今整个张九最大的烟山大地主,一早便将“投诚状”交到了“白人老爷”的手上。他压迫寨子里的百姓,拿着土枪威胁烟农,他也因此而赚得盆满钵满。可倘若有朝一日,被他又恨又敬的“白人老爷”舍弃了他,那“烟山大地主”该何以为继?

至于衎方霆,在衎方虞被囚焚山后,她收走了张九所有的收税官,以及此处的工厂、学校与医院,这些全部都要仰赖“白人老爷”的支持,否则衎二小姐的生意必将血本无归。

所以,那黑火药就算是把衎邨炸上了天,也不能炸掉“白人老爷”,更不可能让“白人老爷”们为此和衎家再生怨怼。

但于李澜生而言,一切似乎就是那么的可有可无了。

他不种罂///粟,不做生意,手底下只有“捧勐”,“白人老爷”们如何,跟“捧勐”有什么关系?

他慢条斯理地说道:“那些藏在梢帕山里的黑火药,是当初山官试图刺杀总督的时候,在如今已经归为冯万权所有的兵工厂中生产出来的。山官被囚后,专员曾试图追查过这批下落不明的黑火药,可惜,没有结果。当时,明知黑火药留着会是个隐患的七叔你,不顾我的劝阻,一定要瞒着专员,把东西留下,还不许‘捧勐’再凑近一步。而现如今,东窗事发,七叔却又想来求我帮忙,这实在是……强人所难了。”

“澜生……”衎齐峰放缓了语气,“这事倘若真的追究起来,确实……确实与我有关,可是,当时的我也是为了衎家考虑,说到底,张九是衎家的张九,‘白佬’们迟早得滚蛋,黑火药留着,起码算个底牌。”

“只是现在,底牌却成了射向我们自己的子弹。”衎方霆冷笑了起来。

衎齐峰耐着性子,觑了一眼自己的侄女,他试探着对李澜生道:“澜生,这么多年,能踏入焚山面见我侄儿的人,只有你一个。如今危难当头,你可不可以……”

“可不可以什么?”李澜生毫不留情地打断了衎齐峰。

衎齐峰硬着头皮,当着议事堂中所有人的面,开口道:“可不可以去见一面我侄儿,然后将这黑火药失窃的事由,就此……按在我侄儿的身上。”

李澜生没说话,倒是衎方霆,“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谢三浪始终沉默着,作为“衎君仪”,这间议事堂中辈分最小的人,他没有任何开口说话的权力。而且,最重要的是,谢三浪从李澜生、衎齐峰和衎方霆的言辞中,听出了一点别的——

衎家藏在梢帕山的黑火药被盗了,而恰恰好,前些日曾在梢帕山上打枪战的反抗军昨夜送来了要自己带着他们浑水摸鱼进市政厅布炸药的密信。

这两者之间,没有联系吗?

谢三浪的后脊霎时泛起了一层冷汗,他小心翼翼地拿余光看向了李澜生,却发现李澜生竟也在似有似无地打量自己。

什么意思?

衎齐峰并未注意到这两人之间的古怪,他在听到衎方霆的笑声后,顿作恼羞成怒:“侄女,你难道有更好的办法吗?”

衎方霆悠悠回答:“七叔,恕我直言,虽然我没有更好的办法,但是让我那在焚山里面受苦的阿哥承担一切,我做不出这样的事。”

“你做不出?”衎齐峰嗤笑,“侄女,你做的腌臜事难道还少吗?那圣玛利亚医院从前是用来干什么的,现在又为‘白皮鬼’们干了什么……你觉得,我们不清楚吗?”

衎方霆猛地一拍桌子,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七叔,圣玛利亚医院从前干的事与我无关,现在干的事,也并未我本意!你一个为‘白皮鬼’种鸦///片的人,有什么资格来质疑我?”

“你……”

“行了,”李澜生稍稍坐直了身子,他一扫衎方霆,说道,“今日我们是来商议黑火药失窃一事的,不要扯远了。”

衎方霆噤了声,她仍有不甘地瞪了衎齐峰一眼,以至于没有注意到谢三浪忽而投来的视线。

圣玛利亚医院中藏着什么猫腻?谢三浪的心里存下了一个疑问。

另一边,李澜生接着道:“七叔,你说你希望我去见一面山官,然后将黑火药失窃的罪责全部怪在他的头上……你不如具体讲讲,该如何让专员相信,一个被关在石堡里足足五年的人,能有这样大的本事。”

衎齐峰笑了两声:“澜生,你清楚的,我侄儿他并非是什么算无遗策的人,否则,也不会被逼进焚山,更不会被迫抛下反抗军。所以,你大可利用这一点,从他的身边揪出一个已经咽了气的‘内鬼’,然后将‘内鬼’送到专员的面前,并声称张九的山官大人与反抗军重新取得了联系。”

说到这,衎齐峰一顿:“如今,有关我侄儿快要病死的流言甚嚣尘上,无风不起浪,他定是没有几天活头了。让一个将死之人再次拉衎家一把,有何不可?”

李澜生没说话,似是在思索衎齐峰这一提议的可行性。

衎方霆仍旧不满:“我阿哥得死在焚山石堡之中已经够悲哀了,你竟还要这般利用他!”

衎齐峰呵笑道:“侄女,你阿哥在的时候,你想杀了他,现在他不在了,你又怀念他,你可真是一人千面。”

衎方霆冷冷地回答:“七叔误会了,我只是觉得,既然东西是从民团手下丢的,那‘白人老爷’的怪罪就得七叔您一人承担……”

“放屁!”衎齐峰怒道,“你难道觉得,我一人承担,你就能独善其身了吗?别忘了,生产这批黑火药的兵工厂,现在在谁的手上!而那姓冯的,又是谁的相好!”

衎方霆脸色微变,但话音却卡在了喉咙头。

李澜生倒是开了口,他说:“七叔的法子也有一定的道理,毕竟,没有人会去为难一个将死之人。”

说完,他站起身,从容不迫道:“所以,我会考虑的,请七叔放心。”

哗——

四周的“捧勐”立时动了起来,谢三浪也由人推着向外走去。小汽车“轰轰”开动,聚拢在议事堂外的衎家手下人们也跟四散开去。

等回到车上,方才不知去了哪里的吴蓬和吴丛也出现了。这两人立在一旁,手里都拎着一包黑糊糊的东西。

“怎么样?”李澜生侧目问道。

吴丛俯身回答:“李先生,昨夜把守在梢帕山的民团兄弟私底下说,为了偷懒,这一年来,每夜地洞口都会有一段时间无人看管。”

李澜生神色如常:“那也就是说,没人清楚,东西是被谁偷走的了?”

“没错。”吴丛点了头。

“好。”李澜生一抬眉,“我安排的事情,都办好了吗?”

吴蓬在一旁接话道:“办好了,办好了,李先生您放心,东西已经藏在了该藏的地方。”

得了这话,李澜生靠回了椅背,他阖上双眼,吩咐道:“回云湖。”

回云湖?谢三浪怔了怔。

刚刚在议事堂中,李澜生信誓旦旦地说了“考虑”,还令他误以为这人会转道焚山,去见衎方虞,可谁知却是要回云湖。

所以,衎齐峰的提议并不作数吗?李澜生难道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谢三浪正为反抗军的密信而焦头烂额,他巴不得能有谁提前阻止那帮人的“暴行”。可是,眼下李澜生那不动声色的模样,似乎……并不打算有所行动。

“李先生。”谢三浪忍不住叫道。

李澜生仍旧闭着眼睛:“怎么了?”

谢三浪艰难地吐出了一句话:“您……不担心反抗军会在晚宴当天炸毁市政厅,让咱们跟着一起全军覆没吗?”

李澜生偏过头,看向了他:“你是如何提前确定,偷走黑火药的,一定是反抗军,而反抗军要炸的,也一定是市政厅呢?”

谢三浪一滞,不说话了。

李澜生注视着他:“少爷……是知道了什么吗?”

谢三浪还算镇定地回答:“七叔是这么说的。”

“七叔是这么怀疑的,”李澜生纠正了这话,他无动于衷道,“但是,又有谁的怀疑是百分之百正确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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