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信

41 / 102 章 · 4,451

眼下,“君仪少爷”正披着衣服,站在百叶窗后,百无聊赖地张望着远处的云湖浅滩。

他在床上趴了三天,骨头都有些发软,如今终于拆了线,总算是可以下地走一走了。

胡灵已经在吴蓬的带领下,离开了此处,原本散布在这间卧房周围的“捧勐”也转而各司其职。

谢三浪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是一个自由人了。

今日太阳极好,浅浅的金色如锦缎般洒在水面上,一抹抹潋滟的光将这栋立在湖边的小楼映得暖意融融。

谢三浪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小幅度地活动了一下僵涩的肩颈,决定踏出这间卧房,去那从前只能远观的湖边转一转。

而就在这时,突然一道身影闪入了他的视线。谢三浪目光一凝,看到了怀中抱着一簇栀子花的玛苔。

玛苔如过去一样,穿着条桃红色的洋裙,头发挽在脑后,脸上没施粉黛。

此刻,她正低着头,慢吞吞地沿着云湖踱步。怀中的栀子花时不时被风吹得掉落两朵,但她并不在意,脸上的神情也只见冷漠而不见从前的娇蛮与任性。

谢三浪偏了偏头,眼光停在了玛苔脖颈间的那道青紫瘢痕上。

吴蓬和吴丛说,三天前,她曾为了坤疤上吊自杀,被救下后,李澜生勉强放宽了她的行动范围。

但很显然,玛苔哪儿也没去,她仍留在云湖,同时——

身后远远地跟了七、八个“捧勐”。

“你们要盯着我盯到什么时候?”等走进廊厅,玛苔终于忍无可忍地叫道,“我一步也没离开云湖,就在这栋小小的别墅里,你们也要这样不依不饶吗?难道我阿哥吩咐了,连我如厕和洗浴的时候,你们也必须目不转睛地看着吗?”

“大小姐……”其中一位“捧勐”的脸上露出了难色。

玛苔冷冷地瞧着他们:“还不快滚!”

话已说得很难听,可那帮“捧勐”却仍旧一动不动地站着。

玛苔登时气急败坏,她丢下栀子花,指着旁边的廊柱就道:“你们如果不走,我现在便撞死在这里!”

“大小姐,”方才讲话的“捧勐”无可奈何地回答,“这都是李先生的要求,我们倘若不遵守,是要挨罚的。”

“挨罚?挨什么罚?”玛苔红了眼眶,“你们挨的刑罚,难道比我现在所经历的还要痛苦吗?”

“捧勐”们不敢吱声了。

谢三浪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他早已摸清了玛苔和坤疤的关系——这两人绝非简简单单的上下主仆,玛苔似乎非常信任且非常依赖坤疤,而且,这信任与依赖之余,两人还发展出了一些别的。

想到这,谢三浪不禁皱起眉来。

而恰在同一时间,玛苔转过了头,她越过长长的廊厅,对上了谢三浪的目光。

“大小姐……”一个“捧勐”低声下气地叫道。

玛苔却不言语了,她捡起栀子花,将其中几朵完好无损的放在了钢琴上,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捧勐”们立刻追去,不过片刻,廊厅重归宁静。

谢三浪扯了扯嘴角,缓缓迈步,走出了这间逼仄的裙楼卧房。

廊厅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栀子香,那是玛苔留下的味道。刚被这年轻姑娘采撷下来的花朵正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似乎在等待谁来将它们插入那枚青花瓷瓶。

“你喜欢这个味道吗?”正当谢三浪准备动手的时候,李澜生的声音忽地从他背后传来。

谢三浪一顿,转过了头。

“云湖那头的花园里种了不少栀子木,都是当初第一年来到这里的时候,玛苔亲手栽下的。”李澜生还是那副打扮,脸上的神色也还是那般疏离淡漠,他不紧不慢地说着,视线始终停留在钢琴上的花瓣间。

谢三浪的眼中闪过了一道微不可察的波动,他不知李澜生为何要对自己说这些,因而只能保持沉默。

但李澜生却望向了他:“少爷,想必方才你也听见了,现在的玛苔远不如当年听话懂事,她已经为了坤疤寻死觅活数次,其中有一次真的差点要了自己的性命。”

谢三浪垂下了双眼,他侧过身,低声回答:“既如此,李先生您又何必执意赶走坤疤呢?”

“何必执意赶走坤疤?”李澜生抬了抬嘴角,目光中却没有丝毫笑意,他冷冰冰地回答,“因为我不容许任何人背着我,与他人勾结串通。”

谢三浪从这话里听出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他谨慎地开了口:“李先生,可倘若这‘串通’是迫不得已呢?”

李澜生没答,他在钢琴前坐了下来,并掀开了那牢牢紧闭的钢琴顶盖。

“你会弹琴吗?”李澜生的右手食指搭在了其中某个白键上,音板紧跟着发出了一声厚重的低鸣。

谢三浪摸了摸鼻尖,非常如实地回答:“只会弹一小段,是跟一位……留过洋的银行家小姐学的。据那位小姐说,这段钢琴曲取自一部知名歌剧。”

说到这,谢三浪用不知是哪一国的语言念出了一个名字:“il mio amato。”

李澜生眉梢一抬,示意谢三浪与自己一起坐下,他说:“弹给我听听。”

这真是个出乎意料的要求,谢三浪迟疑了片刻,但最终还是俯身坐在了李澜生的身边。

随即,一股清苦的味道透过栀子香与始终弥漫在这栋小楼中的柚木气一起,钻进了谢三浪的鼻腔。

“咚!”他的手指按在了琴键上。

il mio amato,我爱的那个他。

这是当初通源银行行长的女儿张秀兰在乌中文理学校毕业典礼上演奏的琴曲,从没正经上过一天学的谢三浪在聆听完这场动人的表演后,非常激动地站起身,为张秀兰小姐鼓掌,以此获得了她的青睐。

而后,为了接近张秀兰盗取海天琛璧大赏瓶,谢三浪苦练钢琴大半个月,同时为自己捏造了一个“留洋归来”的身份。

这个身份已无人问津许久,以至于谢三浪没料到,在更加“原始”与“野蛮”的莱邦张九,居然会有人要求自己演奏一曲il mio amato。

“弹得不好,李先生见笑。”等一曲结束后,谢三浪客气地笑道。

李澜生没有评价,他转而问道:“少爷喜欢钢琴吗?”

谢三浪微怔:“喜欢?”

说实话,他对这些“傍身”的本事,没有一样可以谈得上是喜欢。在长亭的戏园子时,他练过家子,会唱两句小生戏。从长亭一路来金地,他又跟着马帮的师傅学过一点西洋魔术,能随手变个玫瑰、抓个鸽子。至于弹钢琴,不过是和唱戏、变魔术一样的“吃饭家伙事”而已。

可是,此时此刻的谢三浪,却从李澜生的眼中,看出了几分喜欢来。

所以,他回答道:“是的,李先生,我喜欢弹钢琴。”

李澜生似是短暂地笑了一下,他站起身,说道:“那就好,少爷如果喜欢,最好勤加练习。听说达科·乍仑蓬将军也很喜欢钢琴,日后有机会了,你或许可以为他演奏一曲,以此博得他的青睐。”

谢三浪顿时愕然,他诧异道:“达科……乍仑蓬?”

“达科·乍仑蓬,”李澜生回答,“如今总督跟前的红人,据说是一个不列颠商人与莱邦女子生下的‘混血’。他曾在现在的莱邦首府娜蓬读过法律,又远赴重洋考入了皇家陆军军官学校,毕业后回到莱邦,先后成为了鸦///片登记处的处长、警务办公室的顾问,皇家陆军的驻莱副统帅。三天前,他来张九了,专员要为他举办一场盛大的欢迎晚宴,并点名要少爷你前去。达科·乍仑蓬是个很有权势的人,将来或许会有机会掌控张九,所以,少爷要把握好机会。”

说完,李澜生轻轻地拨动了一下坠在谢三浪耳垂上的那枚“瑙瑞”金圈。

谢三浪一僵,忽然觉得肩膀上的伤疼得有些难捱。

达科·乍仑蓬,一个被称之即将取代专员拿下张九的人,显然与李澜生道不相同。

所以,李澜生又在希望自己“把握”好什么“机会”呢?谢三浪想不出。他枯坐钢琴前,忽然后悔方才那一曲本以为是对着李澜生弹的il mio amato。

清苦的味道仍徘徊在廊厅中不去,但人却已经走远了。

谢三浪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入夜,黑暗粘稠,湖面无光,充斥着水汽的热风时不时拂动屋中帘幕,热得那睡在床上的人梦境陆离。

身边似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一条青蛇从草窠中钻了出来。但是很快,那窸窸窣窣的动静便消失了,虫蚁的鸣叫随之响起。

“都滚,我让你们都滚……”一道女声透过楼板,远远传来。

小楼第二层的某处好像在为什么事而争执,“砰砰乓乓”的摔打也跟着从头顶漫来。

谢三浪动了动眼皮,又耸了耸鼻尖,看上去并未因此梦醒。

而没多久,争执声弱了下去,低低的哭泣隐隐从门缝中渗入。不过几分钟之后,哭泣也消失了,云湖再次回到了沉寂之中。

谢三浪却霍然睁开了眼睛,他迅速支起身,定定地望向了那扇睡前明明已经拉紧了的百叶窗——此时,这扇窗的某枚叶片开了一个小口,倒映着月色的云湖正不偏不倚地落在其中。

借着那抹光,谢三浪看到,窗台下,放着一张窄窄的信封。

信封?

他呼吸一扼,迅速起身下床来到了窗边。

确实是一张信封,而且是一张漆印有些眼熟的信封,那是……

谢三浪脑中一嗡,他认出来了,这是反抗军送来的信,当初自己替他们写给专员的谈判书就是用的这种质地粗糙的牛皮纸。

反抗军……他们的人是怎么把信送进云湖的?

谢三浪一时惊疑不定,他一把抓起信,并拉开百叶窗,向云湖的方向看去。

可是,云湖依旧寂静无声,随风轻漾的水面上不见一抹影子。另一侧的廊厅也同样如此,“捧勐”早已不再堆聚于此,裙楼内外空无一人,唯有灰尘在光柱中浮动。

谢三浪后退了一步,手指微颤着撕开了这封装订整齐的信。

果不其然,写信的不是旁人,正是那日他曾见过的反抗军,波觉。

“少爷,”这位在梢帕山枪战中全身而退的小头领非常“亲切”地称呼道,“听闻您近日将在市政厅参加达科·乍仑蓬的欢迎晚宴,这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恰恰好,我们的德雅也将在欢迎晚宴上出现。”

“德雅?”已心绪稍定的谢三浪眉头一跳,“反抗军的德雅会在达科·乍仑蓬的欢迎晚宴上出现?他是什么人?”

波觉并未在信中点明,他继续写道:“只不过,除了德雅,我们其余人等恐怕很难混入‘白皮鬼’的‘高端场所’。因此,终于需要少爷您兑现诺言,为我们莱邦人民反抗军贡献自己的微薄之力了。”

看到这,谢三浪后槽牙一紧。

这帮胆大包天的“泥腿子”居然是在要求他于欢迎晚宴当夜,想办法让几个携带有大量炸药的反抗军士兵混入宴会厅。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谢三浪“嘶”了一声,把信重重地丢在了床上。

现在,他已无心理会这东西是怎么被送进了密不透风的云湖,毕竟有了更加紧迫的事情需要操心——大庭广众之下,领着几个一看便知出身的反抗军进市政厅,其难度与当着亨利·贝克的面承认自己和反抗军勾结串通并平安抽身有什么区别?

谢三浪简直是咬牙切齿,他完全想不出波觉那帮人是如何得知自己会去晚宴的,而此刻,他唯一能做的,只有一面后悔先前夸下海口要成为反抗军窥伺殖民者的眼睛,一面无可选择地开始盘算这看起来完全不可能的任务到底该怎么完成。

在信中,波觉说,他只需要混进市政厅后的总务部仓库便可。

那么,又该怎么混进市政厅后的总务部仓库呢?

谢三浪从没去过那地方,他只能打开波觉送来的市政厅平面图仔细阅读一遍,并在确认过每处位置后,翻出一盒火柴,将信纸和图纸全部烧干净,冲进浴缸的下水池。

波觉并不是一个好商量的人,他以一种非常“礼貌”的口气在信中要求,倘若谢三浪这次做不到,那他便会将两人于地下室中达成的交易,公之于众。

公之于众……

谢三浪一向惜命,他可不希望自己白白折在一群“泥腿子”的手上。

所以——

哒,哒,哒。

正在这越想越乱的时刻,廊厅那头蓦地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半跪在盥洗室浴缸前冲刷燃烧灰烬的谢三浪一震,立刻抬起头向外看去。正巧,李澜生停在了那架钢琴旁。

今晚,他没有如常抓一把糖,随后出门走去云湖。今晚,他像白天时一样坐在了钢琴前,并将双手放在了琴盖上。

好似是……即将开始演奏一般。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