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胡灵再次来到云湖,为谢三浪拆解伤口的缝合线。
这次,身体已恢复了大半的“君仪少爷”再也无处可躲,只能硬着头皮,直面胡医生的拷问。
“你这伤,是怎么弄的?”手拿剪刀和消毒酒精棉的胡灵佯装漫不经心地开了口。
谢三浪趴在枕上,神色未变:“码头交火时,被闻天华手下那帮不长眼的‘黑狗儿’轰的。”
“是吗?”胡灵故意动作一重,扯得谢三浪猛抽一口凉气。
“轻点!”他咬牙切齿道。
胡灵呵呵一笑:“抱歉了,少爷,方才是我不小心。”
谢三浪面色发冷:“是不小心,还是特地想让我吃点苦头?”
“哎哟!”胡灵故作惊讶,“我怎敢让少爷吃苦头呢?我可是李先生请来的人,若是没把少爷您医好,那吃苦头的可就是我了。”
谢三浪动了动肩膀,侧过脸来打量胡灵,他讥讽道:“少阴阳怪气,你心里在想什么,我一清二楚。不就是他闻天华在李澜生的身上吃了亏,自己落进了红土崖西岸的陷阱里,码头交火时又没能把人拦住吗?难不成,他觉得是我在诓骗他?是我放出了假消息,害他损兵折将?”
胡灵幽幽一扬眉,将剪断的缝合线丢进了搪瓷托盘中,他俯下身,认真地说道:“事实如何,少爷心里清楚。闻巡长是派我来提醒少爷的,这衎家终究是衎家人的衎家,而冒牌货若想在衎家平安无事,就必须得有所依仗。很显然,少爷您的依仗不可能是李澜生。”
谢三浪不说话了,他面无表情地盯着胡灵,语调冷淡:“胡医生,这栋别墅可是相当不不隔音,你小心再大声些,让李澜生把这些话亲耳听了去,那你我怕是都没有活路了。”
胡灵笑语吟吟,丝毫不惧,他直起身,泰然自若道:“少爷应该还不清楚,李澜生已把你卧房四周的‘捧勐’全部撤走了。现如今,你‘衎君仪’已能行动自如,等伤好之后,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所以,少爷你这伤是怎么弄的,你不必告知我,我也能猜个三七二十一。”
谢三浪表情一凝,目光停滞住了。
胡灵继续道:“不过这样也好,虽然李澜生在你的保护下跑了,但你却因此获得了他的信任,这意味着……你能更好地为闻巡长探查情报、追缉罪犯了。少爷,我说得对吗?”
谢三浪许久没言语,半晌后方才从齿缝中迸出了一个字:“对。”
“对就好,”胡灵一乐,“少爷也不必对我、对闻巡长心生怨怼,毕竟……今日我也有一个好消息要来告知少爷你。”
“什么好消息?”谢三浪坐起身,抓过衬衫,呲牙蹙眉地披在了自己伤口尚未完全长好的肩膀上——现在玛苔已经平安回来了,他才不在乎闻天华那边有什么重要的“好消息”呢,但是——
“闻巡长在从‘联合阵线’成员被收缴的赃物中,发现了一只金镯子,它的样式……与照片上你妹妹谢海儿戴的那只,高度一致。”胡灵一句一顿道,“而这只金镯子则登记在一个女犯人名下,这女犯人一直闭口不言自己的姓名和身份,但可以确定,她应当是‘联合阵线’中的一名情报员,身上曾携有大量与‘联合阵线’有关的信件。但很可惜,在那日的火器营被袭中,几乎所有的在押犯人都趁乱逃亡了,因而我们现在已无法判断,那名女子的来路到底是什么。”
谢三浪的额角一阵狂跳,他抬眼看向了胡灵,开口问道:“你什么意思?”
胡灵勾了勾嘴角:“先前,你给闻巡长说,李澜生去玉腊是为了顺着圣玛利亚医院被盗的盘尼西林寻找‘联合阵线’的人……我就是圣玛利亚医院的大夫,我知道那个盗窃案,我还听说,盗贼很有可能就是医院的内部人员。而恰恰好,这两日,一个制剂室的小护士向院长递上了辞呈,她已有很多天没有到岗了,我作为一个刚刚进入圣玛利亚的见习医生,先前从未与制剂室打交道,自然不可能对其中缘由有过多了解。但是……”
说到这,胡灵笑了:“但是,我还真从同事的嘴里打听到了那个小护士,她好像是叫……玛苔。”
玛苔……
谢三浪的心已吊在了嗓子眼,但他仍若无其事地回答:“我没听说过什么玛苔,也不清楚火器营被袭是怎么回事。在玉腊,我一直跟在李澜生的身边,而他又是个非常谨慎的人,显少与我交谈自己的计划。”
“没错没错,李澜生便是如此。”胡灵意味深长道,“但是……少爷你真的不清楚火器营被袭是怎么回事吗?参与了交火的警察反映,那些冲撞营盘的暴民,虽然个个身披警服,但其行为举动看起来……却像极了‘捧勐’。”
“像极了‘捧勐’那没准就是‘捧勐’,但至于‘捧勐’为什么要去袭击火器营,你不应当来问我,应当去问坤疤,他才是‘捧勐’的头目。”谢三浪死不松口。
胡灵笑着回答:“我倒是想去问问那个‘刀疤脸’,但很可惜,现在外面到处都在传,坤疤背叛了李澜生,被他赶出了云湖庄园,如今正四处游荡,寻找新的雇主呢……少爷,坤疤为何会背叛李澜生呢?他不是最忠心耿耿的那个吗?”
谢三浪还是同样的回答:“我不清楚。”
胡灵“啧”了一声,他一屁股坐在谢三浪的床边,审视起了面前的人:“少爷,依我看,李澜生确实是去玉腊寻人的,而且,他要寻的人就是一个被关押在火器营看守所中的犯人。
“你们声东击西、调虎离山,让闻巡长的手下身陷红土崖西岸,转而偷袭火器营,放出了所有犯人,以此为幌子,带走了李澜生要寻的那位……这么做,似乎不是为了打击‘联合阵线’,而是为了保护一个藏在暗处、过去从没露过面的人。这人……是谁呢?”
胡灵别有深意地说:“恰恰好,今年才刚刚进入圣玛利亚医院工作,除了‘玛苔’这个名字,其余的来路哪怕是兰德医生都说不清的那个小护士,刚巧符合这一条件。她很年轻,似乎和你妹妹差不多大。而疑似曾与你妹妹相关的‘波虎’师傅坤疤,又在她被捕继而失踪的这个当口上被李澜生赶出了云湖……少爷,线索千头万绪,你难道甘愿放任不理吗?”
谢三浪头皮发紧,突然生出了要将胡灵就地按倒、直接杀死的可怕念头。他攥起了拳,咬住了牙,呼吸也随之轻轻地颤抖了起来。
自己是为了妹妹才来的玉腊,也是为了妹妹才同意了闻天华的交易。而现在,疑似妹妹的玛苔却因闻天华而身陷危险,本是“魔头”的李澜生倒成了保护她的人。
所以,自己该如何抉择?是继续为闻天华探查情报,还是与胡灵虚与委蛇,转而投靠李澜生?
谢三浪明白,未来是往哪条路上走,如今已经不言而喻了。
但是,在确保玛苔安全并想方设法把人带离张九之前,他决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而胡灵的话也没说错,要想继续做“衎君仪”,那他就得依仗为自己制造了这个假身份的闻天华。
所以——
“你想让我弄清,李澜生从火器营看守所中带走的人到底是不是那个小护士?以及,他又是为何要这般保护那人,对吗?”谢三浪没把话说死,他不咸不淡道,“我可不能保证,此举会成功。”
“无妨。”胡灵从自己的医药箱中掏出了一方不知裹了什么东西的绢帕,他打开绢帕,托着其中的物事在谢三浪眼前飞快一晃,“这就是那只登记在‘联合阵线’女犯人名下的金镯子,你首先要确认,盗取盘尼西林的是不是玛苔;其次要弄清,玛苔是不是被捕的‘联合阵线’成员,这个镯子属不属于她;以及……她与李澜生的关系。”
谢三浪眼光一慑,双目被那只金镯子的璀璨颜色狠狠一闪。
胡灵接着道:“除此之外,闻巡长还希望你能向李澜生打听一个人。”
“什么人?”谢三浪问道。
“苗敏,一个在玉腊当地很有名望的商人,你们那晚渡河时所乘的货船就是他名下的。”胡灵一顿,“你听说过,或者见过此人吗?”
“没有。”谢三浪毫不犹豫地回答。
而胡灵似乎并未起疑,他说道:“此人曾捐赠过玉腊慈善堂与岱乌警士教练所,还是孟官厅商帮的帮主,十三年前正是他与同乡出钱安葬了死在玉腊火车站的贺树强、黄翠兰夫妇。虽说,这位苗敏老板看起来很无辜,但他与孟官厅地方、与慈善堂以及警士教练所之间的牵扯很深,或许背地里跟李澜生有着盘根错节的关系。”
谢三浪敷衍地应了下来:“我会找机会向李澜生打探这人的。”
“那就多谢少爷了。”胡灵站起身,笑着向谢三浪行了个礼。
恰在这时,廊厅那头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没多久,吴蓬敲响了谢三浪的卧房门。
“大夫,时间有些久了,一切都还好吗?”吴蓬在外问道。
“还好还好,”胡灵陪笑着拉开了房门,“我已为少爷拆解了全部的伤口缝合线,少爷恢复得很好,今日便能下地活动了。”
说完,他拎起医药箱,为两人鞠了一躬,转身毕恭毕敬地走了。
吴蓬耸了耸鼻尖,神色讪讪地瞥了谢三浪一眼,退步为他关上了房门。
同一时间,站在二楼书房窗前的李澜生拉上了遮光帘。
“今日达科·乍仑蓬在伽红豪赌了一场,代表他摸牌的‘妙手丹’赢了代表亨利·贝克的张哉。专员先生异常气愤,但还好格里·劳伦斯后来亲自上场,扳回了一局。”尚未换下伽红侍从制服的于桀站在桌前说道。
李澜生回过身,看向了他:“张哉输了多少钱?”
“五十万,”于桀一顿,“还有三根金条。”
李澜生嘴角微抬:“专员先生这么些年傍着英莱公司赚了不知多少钱,区区五十万和三根金条而已,对于他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于桀挑了挑眉,没答话。
李澜生问道:“除此之外,这三天中达科·乍仑蓬没有其他举动了?”
于桀回答:“明面上看,是没有,但自那日半夜抵达张九至今,他手下的亲兵似乎消失了不少。”
“亲兵消失了不少?”李澜生俯身坐在了藤椅上。
于桀说道:“那晚‘捧勐’看到的随行者足足有一百多人,但是当达科·乍仑蓬公开露面在众人眼前时,身边只带了十名亲信,其余的……不知所踪。”
“你觉得,那些人都去哪儿了?”李澜生沉思道。
于桀想了想,回答:“兴许……是去代他追查之前的反抗军暴动了,这是达科·乍仑蓬控制莱邦各个地区最惯常使用的手段。先在当地挑起战火,后扩大事态,进而奉总督之命前来掌控局势,最后取代专员与各大商业公司。他的法子,除了在金莱失败了,在其他地方都非常奏效。”
李澜生没有否认,他轻描淡写道:“所以,或许从一开始,卓奔寨子里的那场火就已不同寻常。”
“没错,还有换俘时的冷枪。坤疤离开前已查到,冷枪的弹道并不属于反抗军。”于桀接话道。
李澜生闭了闭双眼,神色微有发沉,他许久没说话,隔了很长时间,方才出声问道:“那些无辜死去的烟农……他们的亲人,现在怎么样了?”
于桀回答:“七叔在出钱把人安葬了之后,又装模作样地免去了今年的烟税。如今寨子已经彻底安定了下来,再无暴动的苗头。”
李澜生咳嗽了两声,他话音发轻地说:“此事……是我失策,没能料到达科·乍仑蓬并不满足于一场市政厅暴动。”
于桀的目光出现了几分不解,他皱起眉道:“李先生,这是必要的牺牲。”
李澜生因这话而神情微滞,他抬目看向了面前的人,字字清晰地说:“没有任何牺牲是理所当然的。”
于桀一震,低下了头。
李澜生道:“坤疤最爱感情用事,为此惹出过不少大祸。而你,过于冷静狠辣,某些时候,这也并非好事。”
于桀没说话。
李澜生继续道:“若非如此,我也不可能费尽心思四处寻找外人来当后继者。”
于桀动了动嘴唇,他低声说:“那李先生觉得,您这回找到这位,能令人满意吗?”
李澜生的眼底掠过了一道暗沉沉的光,他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搭在藤椅扶把上的手突然一紧。
于桀没有等到回答,因而也不再追问了,他换了个话题道:“李先生,今日专员在伽红中称,要于三日后在市政厅举办晚宴,欢迎达科·乍仑蓬的到来。届时,他希望张九市政委员会的所有人以及……君仪少爷都能到场。”
李澜生一抬眉:“君仪少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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