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说话之间,已有几声刺耳的枪鸣传来,小卡车猛地一刹,横停在了雾津埠码头的口岸外。
“保护大小姐上船。”谢三浪冷静地命令道。
他从腰后掏出了离开张九时李澜生要他带上的那把左轮,低头用力地拉上了枪栓,随后跨步下车,一闪身,挡在了玛苔的左侧。
按理说,今晚宵禁,而苗敏交给他们的这辆挂着玉腊玉商同乡会牌照的小卡车是不会被警察盯上的。但奇怪的是,就在他们即将出城的当口,一列全副武装的“黑狗儿”突然杀了出来。
谢三浪心下暗道不妙,但一时半刻中,又无法派人去通知李澜生或苗敏。他只能急令开车的“捧勐”狂踩油门,一路飞驰,这才在半途将追在后面的“黑狗儿”甩出了一段距离。
可是,正当这眼看便能上船的时候,“黑狗儿”却赶到了近前。
“这边!这边!”留守码头的“捧勐”迅速赶来接应。
谢三浪飞快地回头瞥了一眼已停车整装的玉腊警察,他转身拉过玛苔,当即往堤坝下跑去。
而枪声,再次响起了。
“拦下衎家的人!”有警员大叫。
随之,一枚榴弹落在了小卡车前。
轰——
火光炸开,铁皮车门像纸片一般被撕得粉碎,整辆卡车猛地向旁侧一倾,车轮飞上了半空,旋即又重重地砸回地面。滚烫的碎片四散飞溅,一枚流弹擦着谢三浪的额角掠过,钉进了他面前的木桩中。
玛苔尖叫了一声,谢三浪立刻揽住她,将她的脑袋按进了自己的怀里,同时半拖半拽着人往堤坝下冲。
然而,一枚子弹射来,径直击中了他面前的青石板。霎时间,碎石横飞,谢三浪脚底一滑,带着玛苔一起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大小姐!”一个“捧勐”飞扑而来,用脊背挡住了上方的弹雨。
闷哼声中,这人的肩角炸开了两朵血花,但他却咬着牙,硬是挺直了腰,将谢三浪和玛苔拉了起来。
“千万别让人跑了!”玉腊警察的号令声穿透枪火,远远响起。
他们的子弹如雨般打在了堤坝的条石上,一片白花花的石屑紧跟着溅起。一个肩抗重机枪的警员穿过了着起大火的废弃卡车,飞身爬上了码头左侧的瞭望塔。
此时,货船已准备起行,艄公早就拔起了船锚,船身正在水浪中起伏不定。
李澜生却抓着船舷,跨上了船头。他抬起了手中驳壳枪,对准了远处瞭望塔,“砰砰砰”就是三下点射。
旋即,塔上白光一晃,那才刚刚扛着重机枪爬上塔顶的警员“扑通”一声,摔了下来。
“李先生!”谢三浪大叫道。
李澜生一眼看到了即将要往这边来的他与玛苔,因而一收枪,一手松开船舷就要去拉那两人。
可正当这生死攸关的时刻,闻天华的声音从堤坝上传来了,只听他喝令道:“派小艇,在水面上把人拦下!”
话音未落,“砰砰”两声枪响传来,其中一枚子弹擦着李澜生的脖颈打碎了他身后的那盏油汽灯。
呼——
光线瞬间暗下,李澜生于一片漆黑中抬起双眼,望向了焰苗绰绰的河岸。在那里,逆光处,正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货船上没有人能看清他的面容,但李澜生却清晰地知晓他是何人。
与此同时,谢三浪呼吸一扼。他就见李澜生冷峻着一张脸,毫不犹豫地抬起枪,对准了那个站在火光中的身影,但是,却迟迟没有扣下扳机。
“李先生!”这时,坤疤叫道,“小心身后。”
哗——水声骤起,两艘舢板从河岔子中的芦苇荡里冲了出来。
这两艘舢板的船头都架着机枪,汽灯将河面照得惨白,子弹旋即“噼里啪啦”扫来,将货船的船舱打得左摇右晃。
李澜生不得已收了枪,向旁侧一闪,以躲避扑面而来的弹雨。
坤疤则一步上前,端起一挺步枪,对着那两艘舢板便扫射了起来。
哗!哗!水声越来越近,机枪的子弹贴着船舷飞过。谢三浪护紧了玛苔,一个起跃,两人一起跳上了货船。
“撤!往对岸撤!”坤疤冲仍在岸上的“捧勐”喊道。
很快,余下货船逐一发动,“轰隆隆”的声音响成一片,机油的味道瞬间铺满了河面。
而舢板也离得更近了,坤疤见此,直接抛下步枪,纵身一跳,扑到了其中一艘的甲板上。
嘭!嘭嘭!几下拳拳到肉的搏击,打得舢板中的“黑狗儿”没有丝毫还手的余地。
李澜生也趁此机会,重新起身,他枪栓一扣,几个点射间便击落了另一艘舢板上的三名警员。
“进船舱。”等确定命中了目标后,他飞快地对玛苔说道。
“好,好……”玛苔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
可与此同时,堤坝上又亮起了新的火光。两辆军用卡车刹在了码头边,车斗里装的不是更多的玉腊警察,而是两架从山龙军部调来的迫击炮。
谢三浪瞳孔一震:“李先生,他们有炮!”
话声刚起,第一枚炮弹已当空飞来。众人只听“轰”的一声,下一刻,水面便涌起了滔天浪花,货船也跟着狠狠一颤,船身难以自持地向一侧翻去。
继而,又是“轰”的一声,第二枚炮弹落在了距离船尾五尺外的水面上,一道十米高的水柱登时窜上天空,被炸烂的木桩也跟随气浪,拍向船舱。
玛苔大叫了起来,李澜生迅速拽过她,把人往船舱中一塞。而谢三浪则向前一扑,抱着李澜生一起,摔在了船舷下。
一股血腥味散开了,但被这一声声巨响震得头晕眼花的李澜生早已无从判断这血腥味到底从何而来。他挣扎着起了身,转过头,看向了那道仍旧立在逆光处的身影。
此刻,那身影举起了一把手枪,将枪口对准了伏在船舷下的李澜生。
他并没有看清李澜生的长相,但不知为何,他却清晰地察觉到,那个全身暴露在自己枪口下的男人,就是他追逐了将近十年的目标。
然而,砰——
船身猛烈一晃,什么人挡在了李澜生的身前。进而河对岸的张九驶出了数艘小舟,每一艘小舟上都坐满了前来支援的“捧勐”。
“渡河!”坤疤的声音立时响彻了古莱河。
水花滔滔,浊浪潇潇,一场混战终于就此结束。
破破烂烂的货船驶离堤坝,向对岸“哗哗”而去。
直到这个时候,李澜生方才发现,一直半压着他的谢三浪身上全是血。
“少爷……”李澜生呼吸一凝,撑住了谢三浪的肩膀。
“嘶!”谢三浪顿时抽了口凉气,他哑着嗓子叫道,“李先生,轻一些。”
李澜生怔了怔,他踉踉跄跄地起了身,随手抓过一盏汽灯,照亮了眼前的一亩三分地。
随即,谢三浪那被弹片扎了个密密麻麻的肩膀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线里。
玛苔捂着嘴,惊呼了一声。
李澜生目光一暗,他放下汽灯,低声问道:“这是……方才冲我来的爆炸碎片?”
谢三浪已疼得满脸是汗,但意识尚还清明,他强挤出了一丝笑容,佯装轻松地回答:“还好,我还好……”
李澜生蹙起了眉,他稍稍稳住心神,转头吩咐手下“捧勐”道:“靠岸后直接回云湖,令沙旺塞耶在云湖等候。”
“是!”“捧勐”立刻应道。
夜已深了,船只也终于靠岸了,在雾津埠码头对面等候了许久的吴蓬和吴丛终于接到了从玉腊回返的一众人。
火硝味渐渐消散,远处码头上的光影也渐渐淡去,波涛汹涌的古莱河于云开雾散的天际下缓缓平歇。
谢三浪被吴蓬和吴丛架着,呲牙咧嘴地坐进了其中一辆小汽车中。
犯了错的坤疤和玛苔谁也没敢出声,两人沉默地跟着李澜生一起,回到了梢帕山下的云湖庄园。
这一宿,别墅之中彻夜长明。被匆匆叫来的沙旺塞耶点着灯,一点一点地拔出了扎在谢三浪后肩上的弹片。
被灌下了过量儿茶和少许福寿膏的人倒是睡得昏沉,他无知无觉,直到创口终于被清理完毕,这才短暂地清醒了片刻。
“李先生?”他迷迷糊糊地叫道。
李澜生就在一旁守着,当听到这一声低唤后,他立即上前,俯身回答:“少爷。”
谢三浪趴在枕上,意识混沌,只能感觉得到身边有人影在晃,他含糊不清地问:“您和大小姐受伤了吗?”
李澜生眼波微动,话音一轻:“没有。”
谢三浪似乎是松了口气,他用脑袋蹭了蹭枕头,再次陷入了昏睡之中。
沙旺塞耶说道:“李先生放心,少爷受的只是皮肉伤,虽说看着吓人,且流了不少血,但少爷身体强健,很快便能康复。”
吴蓬伸头接话:“正好,等这伤痂都脱落了,让‘波虎’师傅为少爷在后背文上一幅大大的佛陀,就像山官大人的那样……”
“没错没错。”吴丛也附和道。
李澜生却没说话,他静静地看着谢三浪背后那大大小小的伤口,抬手轻轻地碰了碰他的额头。
这人的发梢湿漉漉的,脑门也汗津津的,当李澜生冰凉的掌心搭在其间时,睡梦中的人不禁一抖,眼睫也跟着颤动了起来。
“明天,把先前的那位西洋大夫找来,再为少爷检查一下。”李澜生突然说道。
身旁的一众人都有些错愕,毕竟,李澜生在过去是从不相信西洋大夫的,更何况是衎二小姐的“圣玛利亚西洋大夫”。但现如今,他居然三番五次为了这个新来的少爷把一个外人请到云湖……
吴蓬立马不乐意了,他嘟嘟囔囔地叫道:“李先生,沙旺塞耶处理这种小伤绰绰有余,干嘛要请西洋大夫。那姓胡的一看就不是个好人,没准儿揣着什么坏心思呢……李先生,您何必找他呢?”
李澜生没答,他起了身,转头吩咐道:“守在少爷屋外的‘捧勐’可以撤去了,以后不必再时时刻刻地把人盯着了。平日里的生活起居,只留素香嫲嫲一人就行。”
“什么?什么什么什么?”吴蓬又要叽叽喳喳。
一直觑着李澜生脸色的吴丛赶紧拉了他一把,示意这人千万别再胡言乱语。吴蓬只得讪讪地闭上嘴,退到了一边。
李澜生也不再多言了,他出了门,对杜素香道:“辛苦嫲嫲照料。”
杜素香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随后,李澜生越过廊厅,来到了正门前的会客室,坤疤和玛苔正臊眉耷眼地站在其中。
“今晚‘黑狗儿’的动向不正常。”李澜生说道。
坤疤已太久没得一句吩咐,当听到这话,他立刻双眼一亮,上前回答:“确实,‘黑狗儿’察觉得太快了……您是怀疑‘联合阵线’的人泄露了秘密吗?”
“不一定。”李澜生并未正眼去看坤疤,他淡淡地回答,“也兴许是那一晚,去盘问苗敏的巡长起了疑,顺着玉商同乡会和孟官厅商帮查到了我们。毕竟,营救时用的车辆和渡河时用的货船,都是‘捧勐’从孟官厅商帮老板的手里‘劫掠’来的。”
“既是‘劫掠’,那应当已经帮苗敏老板撇清了嫌疑。”坤疤说道。
李澜生咳嗽了几声,神色间染上了几分疲惫,他回答:“‘黑狗儿’中有聪明人,未必会相信自己眼见的东西,他若真往下查,那苗敏肯定会受牵连。”
“李先生……”坤疤喃喃叫道。
李澜生终于看向了他:“先前,少爷曾自称送他与你们交易的人不是掮客贩子,而是一个叫‘闻天华’的巡长,对吗?”
“……没错。”坤疤点了头,“玉腊警察署的收尸人说,那个巡长早在一年前就已死在了金莱大爆炸中。”
“不对,”李澜生注视着坤疤,“他没有死,我今晚,见到他了。”
坤疤登时神情一悚,他“扑通”一声跪在了李澜生的脚下,同时声音颤抖着回答:“李先生,闻天华已死的消息绝非是我伪造!”
“事实如何,你不必解释。”李澜生转身向楼梯走去,他抛下了一句话,“离开云湖,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坤疤一愕,难以置信地抬起了头。
而一旁始终不敢说话的玛苔在这时追上了李澜生,她带着哭腔道:“阿哥,我错了,坤疤也错了……阿哥,我们清楚我们错了,以后也绝不会再犯了,求你不要赶走坤疤,好不好?求你……不要赶走坤疤……”
李澜生被玛苔拉扯得身体轻晃,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他垂着双眼站在楼梯口,仿若一具冰冷的塑像。
玛苔的哭声越来越大,很快引来了吴蓬、吴丛等人,而坤疤则始终跪着,不出一言。直到玛苔哭得力竭了,他方才站起身,向李澜生深深地鞠了一躬,而后头也不回地向门外走去。
玛苔转身要追,几个“捧勐”却一步上前,拦住了他们大小姐。
夜色浓郁,云湖寂静,坤疤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芭蕉叶丛中,再也无人能寻。
玛苔脱力地坐在了地上,从嚎啕大哭转为啜泣不止,她红着眼睛望着李澜生,一字一句地说:“我恨你,阿哥,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李澜生一句话也没答,抬步迈上了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