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器营的围墙内,吵嚷的声音愈发激烈,蹲守在外的人只听内里传来“砰”的一声巨响,旋即有人大叫:“谁在开枪?谁在开枪!”
进而,一小列警员冲出营房,在大门外布下了路障。
“不要围观!都不要围观了!”一个长相凶神恶煞的中年警长冲外面那群好事的百姓怒吼道。
混迹其中的“捧勐”立刻低下头,离开了此地。
“少爷,里面已经乱起来了。”他们向蹲守在外的谢三浪禀报道。
谢三浪哼笑了一声,侧过身,向街角那边的火器营营房看去。
“那日我曾来过这里探查环境,发现西南角处比其他地方的守备更加森严。所以,我怀疑,西南角处的那两座白楼,就是关押囚犯的地方。待等里面再闹大些,咱们便从西南角突破。”说到这,谢三浪环视了一圈围拢在自己身边的“捧勐”,他问道,“那帮‘杂役’偷出来的‘黑皮’够穿吗?”
一个“捧勐”点头道:“少爷放心,‘黑皮’管够,就算是您要换上一身,我们也能找来一套新的。”
谢三浪笑了,他一拍这人的肩膀,郑重道:“各位,可千万别辜负了李先生。”
“是!”“捧勐”齐声应道。
这日,夜幕深黑,火光宣天,古莱河岸与火器营营房一起,燃起了直冲云霄的烈焰。
就在闻天华等人左支右绌的时候,原本守备森严的巡捕房西南门突然被一伙同样身披“黑制服”的持枪分子撞开,他们直奔面前的那两座小白楼,并在不费吹灰之力中,拿下了守门的警备。
“让开!”一个假扮成“黑狗儿”的“捧勐”用玉腊方言叫道。
腰上挂着钥匙的看守根本没能拔出枪,整个人便被两个“捧勐”按在了地上,他惊慌失措地嚷嚷道:“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捧勐”自然不会回答,他们在卸下了看守的装备后,转头便冲向了各个监室。有人抡起枪托砸锁,有人用铁钳绞断了铁链,还有人直接当空放枪,打碎了挂在四面墙上的汽灯。
而被关在其中的犯人们先是愣了片刻,随即便像决了堤的水一样涌出。他们有的是衣衫褴褛的政治犯,有的是玉腊本地的惯偷,还有的是受玛苔牵连被捕入狱的“捧勐”。这些人挤在狭窄的过道里,互相推搡着、喘息着、谩骂着,很快就打做了一团。
趁此机会,一个“捧勐”拉过其中一人问道:“女囚被关在哪里?”
“女囚……”那人慌慌张张地回答,“女囚好像在、在最里面……”
“最里面!”这“捧勐”立即向自己的同伴喊道。
没多久,这条通道的尽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哨子声。已有闻天华的手下发现了此处的动乱,并飞快赶来,维持秩序。
但不料他们才刚一踏入这里,迎面便是三枚“捧勐”自制的土榴弹。众人只听身后“轰轰”几声闷响,尘土和碎石随之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而等第一批警察举着火把冲进后门的时候,犯人们已悉数夺门而出。他们的手上虽然没有武器,但却凭着一身蛮力,与要把他们就地拦下的警察撞了个鲜血淋漓。
另一边,终于摸到了女囚监室的“捧勐”在“当啷”一声下,撬开了监室的门锁,拉开了那扇挂着锁链的大门。
“快走!”有“捧勐”呵斥道。
黑暗中,只有零星的几抹光点闪过。光影晃动之间,谁也无法辨认出对面的人是谁,可藏在“捧勐”中的谢三浪却一眼看到了一张熟悉的、仓皇无助的面孔。
“大小姐!”他一把抓住了玛苔的手。
已在此被关了不知多少日的玛苔愣住了,可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个“捧勐”便已上前,不由分说地扛起她,并扬手丢出一个土榴弹,抛向了半开半掩的后门。
嘭——轰!
一阵闷响炸起,脚下地动山摇,头顶的墙灰扑簌簌地落下,一扇铁门“咣当”一震倒了下来,砸中了一片正要往外逃的囚犯。
但谢三浪与“捧勐”们已顾不得许多了,他们挟着玛苔、迎着往下砸的废砖烂瓦就向大门冲。而与此同时,负责开车的“捧勐”已将路障撞翻,冲进了营房。
“上车上车!”有人大喊。
谢三浪与“捧勐”立时把身上的“黑皮”一撕,跳上了这辆由苗敏特地准备的小卡车,转头向城外驶去。
而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的闻天华在此时破口大骂:“这是个陷阱!把外面的人都撤回来,堵住各个出口,全城封锁道路,关闭各大口岸,不要让囚犯逃走!”
但很可惜,一切为时已晚。
小卡车已在穿街过巷中,离开了混乱的城南。
惊魂未定的玛苔直至此时方才发现,带走自己的不是别人,正是衎家的“君仪少爷”和她阿哥手下的“捧勐”。
刚刚经历了一场虎口余生的小姑娘当即抽噎了一声,低低地啜泣了起来。
“大小姐。”谢三浪定了定神,回头叫道。
玛苔满脸是泪,她哆哆嗦嗦地问:“是我阿哥、我阿哥让你们来的吗?”
“正是。”谢三浪和声回答,“大小姐别怕,李先生现在就在雾津埠码头等您,咱们马上便可以回家了。”
“我阿哥也来了?”玛苔吃了一惊,她睁大了眼睛,似乎是想问些什么,但却最终什么也没有问出口。
一个坐在她身边的“捧勐”回答:“是的,大小姐,李先生也来了。”
玛苔的神情立刻变得紧张起来,她又抽噎了几下,随后头一垂,不说话了。
谢三浪的目光落在了这年轻姑娘的手腕间,他眉心皱了皱,开口问道:“大小姐的镯子……去哪里了?”
“镯子……”玛苔失魂落魄,“镯子丢了,镯子丢给‘黑狗儿’了,他们抢走了我身上的所有东西,只给我……留了一件蔽体的衣裳。”
谢三浪的目光因此而一沉,他没再多言,转过头,看向了前方的路。
眼下,红土崖西岸的火光已渐渐矮了下去,先前窜天的火舌如今仅剩一片低低的余焰。但浓烟却更盛了,一股弥漫着火硝味的刺鼻黑雾如一块巨幕般压在水面上,同时被夜风推着,一股一股地向东岸滚去。
浊浪拍打着的崖土间,挂着几具看不清面目的身子。他们的衣料还冒着细烟,手脚上的皮肤也已被灼烧成了一摊溃肉。
而正距此地不过十一里的雾津埠码头上,一切祥和宁静,几艘小小的货船正停靠在岸边,似乎是准备在今夜横渡古莱河。
原本把守在周边的玉腊警察不知被抽调去了哪里,这处在岱乌殖边督办公署与玉腊警察署联合管辖下的“正规”码头好似在今夜成了个“三不管”的地带。不论是谁从这里偷渡,都将无人知晓。
而就在码头下的其中一艘货船内,李澜生正四平八稳地坐着。他双手交叠在膝上,眼睛阖着,似乎是在等待什么人。
忽然,船帘“哗啦啦”一响,一个斯文白净、手提公文包、脸上还戴了副金丝边眼镜的年轻男子钻进了船舱。当他看到李澜生后,神色短暂一怔,但旋即便泰然自若地坐了下来。
“李先生。”这人客气地叫了一声。
李澜生睁开了眼,他冷冰冰地看向这人,随后开口问道:“‘联合阵线’只来了你一个?”
那貌若很有文化的年轻男子笑了一下,回答:“‘黑狗儿’被调去了别处,李先生的‘捧勐’已把这雾津埠码头围了个里外不透风,我就算是想大张旗鼓地来,恐怕也不大合适。”
李澜生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年轻男子被瞧得有些发憷,他只得赔笑两声,坐直了说道:“这次,令妹不幸落入‘黑狗儿’手中,确实是我们的错。但是……倘若没出这事,我们也没有机会与李先生见面,您说是吗?”
李澜生仍旧一言不发,不知是在等待这人“坦白”什么。
而那被“联合阵线”委派来见面的年轻男子只得厚着脸皮说:“我先代我们的总领议向李先生您道歉,也为坤疤这么些年做过的事,向您致谢。”
“不必。”李澜生终于出声了,他一脸漠然地看着面前的人,语气凉凉,“你们只需坦白告知,那位被‘白皮鬼’派去与你们接触的‘秘密专员’为什么想利用玛苔引出我就行。”
年轻男子讪讪一笑,回答:“李先生,其实……真正想利用令妹引出李先生您的,并不是那些个‘白皮鬼’,他们并不清楚令妹与坤疤身在组织之中,而我们也绝不会让他们知晓这些机密事务。”
“是吗?”李澜生眉梢一抬。
这年轻男子非常恭敬地说:“但是,我们总领议确实想让您知道,现在‘联合阵线’情况不妙,‘白皮鬼’的渗入已非常严重。莱邦总督孟席斯爵士委派的‘秘密专员’也确实潜入了我们的组织内部,可我们却无从得知那人是谁。所以,才放出了消息,自称接受了‘白皮鬼’的资金支持,并接纳了‘秘密专员’的到来。如此,又千辛万苦利用令妹,希望能见一面李先生您。不然,昨晚我们绝不会特地找来坤疤,佯装‘上钩’。只可惜,原本计划好的见面没能成行,渗入了组织的‘白皮鬼’把消息放给了‘黑狗儿’……真是抱歉,李先生,这实属我们计划不周。”
李澜生依旧是方才那副波澜不惊的神色,他直截了当地问道:“你们的总领议是谁?”
“这个……”那年轻男子摸了摸鼻尖,“目前,我还不便告知。但我们的总领议希望能与李先生您合作,揪出藏在‘联合阵线’的内鬼,共同抗击侵略者,带领金地走向独立。”
这冠冕堂皇的话令李澜生笑了起来,他轻蔑道:“与我合作揪内鬼?你们的总领议是不是忘了,我是衎家的人,不是你们‘联合阵线’的金地统一斗士。”
“当然,我们总领议当然清楚李先生您的身份,”那年轻男子笑着说,“正因如此,所以我们才迫切地想要与您合作。因为,我们组织内部的内鬼……与衎家似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衎家?”李澜生的神色有一瞬微变。
那年轻男子从手提公文包中拿出了一叠厚厚的信件,他将信件摆在了李澜生的面前,说道:“李先生,我们虽然并不清楚内鬼是谁,但却截获了数封由他送往莱邦的信件。这些信件避开了明路,走的是衎家南来北往的货运线。起先,我们怀疑是坤疤,但在进行了一番调查后发现,这些信,并未真正进入衎家内部,而是由衎家的货运经手后,直接转去了莱邦总督的手中。除此之外,我们的电台还捕捉到了一段异常频率,发现其所使用的呼号格式与衎家曾用以发报的识别码序列高度一致,甚至波形也无出二致……李先生,想必您也清楚,因世界各地深陷战争泥潭,殖民帝国应接不暇,不得已动了撤出莱邦、但在莱邦扶持代理人政府以此继续割据金地的念头。我想,不论是‘联合阵线’还是您,都不希望一个这样的政府出现。而如今莱邦总督所作出的这些谋划,无疑是在为‘代理人’铺路。”
李澜生没答话,他拿起了其中一封信,沉默地翻看了起来。
那年轻男子继续说道:“想必,李先生应该也能猜得出,殖民者想要扶持的‘代理人’是谁。深受殖民者资助的大军阀达科·乍仑蓬已经收拢了莱邦东部沿海的多座货运港,应该要不了多久就会前往张九了,尤其是在张九如今……政局动荡的时刻,就算是专员和那些大公司的最高代表不愿意他的到来,怕是也无济于事。”
李澜生的眼光动了动,他没有否认这话。
那年轻男子继续道:“李先生,这次我们放线钓鱼确实是我们的不对。但总领议想与您合作的心却是绝对真诚的,他还特地亲笔写了一封信,托我带给您,说您看了后,一定会答应我们的合作。”
说完,他从手提公文包中拿出了一封典雅考究的信封。
信封不厚,里面似乎只塞了一张短短的字条。李澜生随手拆开,漫不经心地扫眼看去。
但谁料就是这一眼,令他的呼吸瞬间凝滞住了。
“李先生?”那年轻男子亲切地叫道。
李澜生手一抖,迅速将信封中的字条攥在了掌心,他抬起头,神情已变了又变。
“回去告诉你们总领议,他的话,我记下了。”只听这人正色回答。
那年轻男子长舒了一口气,站起身道:“多谢李先生,今日外面动乱,我就不久留了。”
这话话音刚落,堤坝上便响起了小卡车的轰鸣声。
随即,一个“捧勐”急匆匆地掀开了船帘,他喘着粗气道:“李先生,不好了,‘黑狗儿’跟着大小姐他们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