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一滴蜡油掉在了灯座下,浸得柚木桌台发出了一阵“滋滋啦啦”的轻响。
当听到李澜生的那个关于“现在该怎么办”的问题时,谢三浪眸光一凝,转过头,对上了床上那人苍白到可见青色血管的面容。
“李先生,”他低声道,“我确实有一个办法,或许能在众目睽睽下,救走大小姐。”
李澜生注视着他,没有说话。
谢三浪继续道:“但是,这个办法……或许会有些凶险。”
“如何凶险?”一旁的坤疤忙抓住他追问。
谢三浪短暂一顿,而后回答:“我想……拿李先生做诱饵,引玉腊‘黑狗儿’倾巢出动。”
“什么?”咖啡馆内,闻天华的神色骤然锐利了起来,他一动不动地看着谢三浪,“你什么意思?”
谢三浪不慌不忙地端起咖啡杯,嗅了嗅其中苦涩的香味。
昨夜暴雨带来的片刻清凉还未完全散去,咖啡馆的落地窗上仍挂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街上行人匆匆,因而没有谁注意到,有几个精瘦干练的莱邦男人正坐在街角下的茶铺里,远远地望着这边。
而谢三浪,他在放下咖啡杯后,飞快地瞥了一眼那边的几人,重新开口道:“李澜生受了伤,玉腊风声鹤唳,他就算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敢在山龙司令的地盘上横行霸道,现下自然得夹着尾巴灰溜溜地逃跑。昨夜,我说服他,放我今早一个人出来跟茶马帮采买些不受管控的草药,他重伤昏沉,没多想便答应了,身边的‘捧勐’也没有因此而怀疑我。所以,我便上赶着来为闻巡长您送情报了,毕竟,如若你和你手下的警察能在今晚截住准备从红土崖西岸渡河的李澜生,我就能早点从张九那鬼地方解脱,也能早点找到我的妹妹了。”
闻天华心下激动,但又不得不对谢三浪抱有几分警惕,他打量着面前的人,狐疑道:“你确定,李澜生是要从红土崖西岸离开?”
“我确定。”谢三浪面不改色地回答,“而且,李澜生似乎联系到了‘联合阵线’的高层,打算在回张九之前,于红土崖西岸和他们会面。届时,所有潜藏在玉腊的‘捧勐’都会出动,张九那边也会派人在对岸接应,你如若想搞偷袭,要么提前埋伏,要么,就得把巡捕房里所有警力全部拨派过去。”
闻天华仍是将信将疑:“李澜生联系到了‘联合阵线’的高层?他知道那位被‘白皮鬼’派来的‘秘密专员’是谁了?”
“那倒没有,”谢三浪一副坦诚的模样,“不过,李澜生的身边确实有个能搭上‘联合阵线’高层的人物。”
闻天华不禁问道:“既然李澜生没有找到他想要的,难道甘心就这么回去?”
“自然不甘心。”谢三浪慢悠悠地回答,“所以,他在你们警察署里安插了好几个‘眼睛’,那些‘眼睛’几天前便已从督办公署的杂务队混进了老火器营的营房。某些看上去只是收垃圾、掏大粪的杂役,实际上各个都是衎家的‘捧勐’。闻巡长,你们警察署里可是长了不少蛀虫。”
闻天华的神色瞬间严肃了起来,他紧咬着牙,许久没言语。
谢三浪故意道:“我还听说,昨夜把李澜生在糯赛街‘钓鱼’这一消息泄露给你们的,是藏在‘联合阵线’里的‘白皮鬼’,他们摸清了李澜生的动向,打算以此借刀杀人……闻巡长,你们是从何处得知,‘联合阵线’的人要去糯赛街交易紧俏药品的?”
闻天华抿了抿嘴,似乎并不愿与谢三浪道出内情。
而谢三浪也一副并不在意的模样,他不咸不淡地说:“当然,不论闻巡长你是如何得到的消息,都不能对消息提供之人放松警惕,因为……他们很有可能就是山龙司令想要捉住的‘秘密专员’。”
闻天华表情微凛,谨慎地给出了三个字:“知道了。”
谢三浪一笑:“巡长您知道了就好,希望今晚……一切顺利。”
说完,他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的白西装,双手插兜,一步三晃地走了。
走之前,这人还特地关切地嘱咐道:“闻巡长,红土崖西岸地形复杂,‘捧勐’又最擅长游走于山地,你可千万要小心,不能反过头落进李澜生的陷阱中。”
话已至此,其余的便没有必要再说什么了。在谢三浪离开后,闻天华也迅速出了咖啡馆的门,回到了警察署位于城南老火器营的巡捕房。
如今是晌午九点半,到谢三浪所说的今晚七点,还有差不多十个小时。
十个小时……足以玉腊警察署全员出动,将那些潜藏在城内的衎家人一网打尽了。
坐在办公桌前的闻天华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投向了面前的城防地图。红土崖西岸的位置已被他圈画了三遍,这个在玉腊深耕了十几年的巡长很清楚,那地方水道狭窄,两岸丛林密布,只要提前埋伏,来多少人便能吃下多少人。
可是……据谢三浪说,如今的巡捕房中已布满了李澜生的眼线,那些收垃圾、掏大粪的杂役虽说不是警察署的核心成员,但却于暗中凝视着此地的一举一动。
闻天华不敢耽搁了,他立即唤来部下关崇,下达了自己今日的第一道命令:清查巡捕房,十日之内新进此地者,明早天亮之前,一概不许擅自离开。
同时,闻天华转而致电了山龙驻扎在玉腊的军部——他不打算用自己的亲信去红土崖西岸围捕李澜生,而要借山龙的力,让这场行动更加名正言顺。
“所以,咱们要面对的,或许不是玉腊的‘黑狗儿’,而是山龙手下那些身穿土布军服的士兵。”今早离开前,谢三浪坐在李澜生的床边,沉吟着说道,“一旦我向‘黑狗儿’点破‘捧勐’已深入警察署内部,那他们势必在今日之内展开清查。警察署的官老爷们不会再相信自己的部下,因此一定会利用山龙来光明正大地动手清剿。”
“然后呢?”李澜生问道。
“然后……”谢三浪嘴角一抬,“然后,咱们便借助坤疤,顺势向‘联合阵线’抛出消息,直接点明您打算与他们的领导者见面。同时像昨夜一样,把人引去红土崖西岸,并提前告知他们那里的埋伏。到时候,山龙的士兵对上‘联合阵线’,场面一定会比之前更加混乱。而当消息传到警察署时,原本打算按兵不动的‘黑狗儿’就将不得不停下内部清查,前去红土崖西岸支援。李先生,咱们的人只需在老火器营营房周围埋伏,一旦他们出动,便立即营造出‘内部变乱’的假象,让‘黑狗儿’们惊慌失措,误以为这场‘清查’查到了他们的头上。”
这一番计划,说得李澜生半晌没言语,他静静地倚在床头,神色始终漠然不起波澜。
“李先生……”这时,坤疤叫出了声,他说,“这样太危险了,而且,我不确定‘联合阵线’真的会上钩。”
可李澜生却偏头看向了谢三浪,他问道:“刚刚,你说你可以接触得到玉腊‘黑狗儿’的巡长?”
谢三浪精神一紧,但仍如常回答:“是的,那日在玉堂春茶楼,正是昨夜来盘问苗敏老板的巡长审的我。因茶马帮的‘夜鹞子’死在了咱们的雅间内,所以他对我格外留心,还在放我离开前,告知我一旦有任何情况,都可以第一时间向他禀报。那时我不知他是警察署的巡长,直到昨夜他来此地与苗敏老板打了交道,我才得知了他的身份。当时为了哄骗‘黑狗儿’赶紧放过我,我编了段瞎话,自称自己是和衎家做生意的张九老板,因此,知晓张九衎家的事……也不算突兀。”
李澜生对这么一席看似自圆其说的解释不置可否,他只平静地问道:“那你觉得,那位巡长会相信你吗?”
“我……”谢三浪犹豫了片刻,回答,“我不确定那位巡长是否会相信我,但我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帮助李先生您救出大小姐。”
李澜生的嘴角轻轻向上一抬,他不再多问了,直接命令道:“去吧,就按你说的做,今日之内,‘捧勐’归你调遣。”
“李先生!”坤疤就欲阻拦。
但李澜生却阖上了双眼,显然不想听他废话。
如此,一切落定。谢三浪顶着清晨的艳阳见到了闻天华,他故意抖露出了“捧勐”的内情,又特地告知了李澜生的动向。
至于闻天华打算怎么抉择,那是闻天华的事,谢三浪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但幸运的是,事情没出他所料。这日下午三时,前去市政厅打探消息的苗敏回来了,他探听到了山龙军部的最新动向——那些身穿土布军服的士兵真的蓄势待发了。
傍晚光线渐暗,但苗敏的花园小洋房内却没有点灯。李澜生已换好衣服,坐在了会客厅中。
他的面容依旧苍白如纸,但精神却好转了很多。在听完苗敏带回的消息后,他点了点头,看向谢三浪道:“‘黑狗儿’的行动队一旦开始内乱,你们千万不要恋战,找到玛苔后,便立即带她离开。”
“是。”谢三浪一口应了下来。
刚刚前去接触了“联合阵线”的坤疤在此时插言道:“李先生,我已按照先前的联络方式,将您想要与他们会面的消息送了过去,但是并未得到任何回复。”
李澜生没说话。
谢三浪出声接道:“不管有没有回复,‘联合阵线’的人肯定已经收到了消息。咱们按照计划行事,若有突发情况……那就只能灵活机变了。”
坤疤不吱声了,他忧心忡忡地看着李澜生艰难起身,却不敢伸手去扶一下。
“澜生。”同一时间,苗敏开口了,他似乎是想出言阻拦什么,可在喊完“澜生”后便不做声了,他叹了口气,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李澜生看向了他:“敏叔,我们……下次再见。”
说完,转身向门外走去。
黄昏将至,斜阳西坠,一抹金光擦在了低垂的云角上,映得古莱河水也波光粼粼。
当光线彻底暗下后,一列肩抗当今世界最先进步枪的士兵钻进了河岸西侧的棕榈树林中,他们行动敏捷、身手矫健,没出半刻钟,便悄无声息地埋伏在了幽暗的树影下。
不多时,余晖淡去,天际昏黑,几艘小船从芦苇荡中的河岔子里驶出了,这让藏在黑暗中的士兵将手指轻轻地搭在了扳机上。
哗——哗——哗——
水声越来越近,岸边也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似乎是有人正在沿着那条窄窄的青石板路往河滩上走。
哗——哗——哗——
砰!突然,暗处闪过一道火光,一枚子弹撕开了宁静的河道。那为首的乌篷船船顶瞬间炸开了一片木屑,挂在蓬下的汽灯也跟着左摇右摆了起来。
“有埋伏!”不知是谁高声大叫了一句。
进而,一个身上扎了不少蒿草的士兵从灌木丛中一跃而起,他据枪对准了船身,就要扣下扳机。
但不料正当这紧急关头,棕榈林后忽地炸起了一团火光,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火舌已如游龙般窜向了河岸,并在顷刻之间,形成了包围之势。而那些埋伏已久的士兵这时才发现,自己所处的位置恰在这包围之中。
“通知警察署!”一个领头的少尉怒骂道,“通知警察署的那帮蠢货!让他们抓紧时间加派人手来红土崖西岸!”
火势越烧越大,消息很快飞去了城南的老火器营营房。
蹲守在营房外的谢三浪就见原本紧紧闭合的大门倏然打开,一列挎着枪的玉腊警察从其中鱼贯而出。
“少爷。”身旁有“捧勐”叫道。
谢三浪眉梢一动,低声吩咐:“可以知会里面的兄弟了。”
“是。”那“捧勐”一点头,迅速起身离去。
半个小时后,喧闹声在营房内部响起了。
“出什么事了?”正在审讯室挨个排查可疑杂役的闻天华紧锁起眉,他快步来到了走廊上,向门外望去。
部下关崇匆匆赶到了近前:“巡长,有个被隔离审问的警员自杀了,还留下了一封申诉信……现在消息传开了,留在营房的警员正聚在一起,想找您……找您讨个说法。”
“讨个说法?”闻天华一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关崇抹了一把额上的热汗,回答道:“巡长,被隔离审问的是后勤科负责招买杂务队的警员,他在申诉信中说……说自己并未发现杂役们有任何问题,一切罪责都是……巡长您为推脱责任的栽赃陷害……”
“胡说!”闻天华震怒,“法医呢?法医去了吗?人真的是自杀的吗?笔迹鉴定呢?那信确定是他写的了?”
“这……这……”关崇结结巴巴。
说实话,现下这场闹剧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潜藏在巡捕房中的“捧勐”早已让流言传得沸沸扬扬,那些个亲眼看到同伴“被逼死”的玉腊警察已如谢三浪预料的那样乱了军心——他们本就不是什么有坚定信仰的人,当看到“大火”烧到了自己头上,自然要为保命而挣扎。
如此,今晚的一切全部落入了谢三浪的掌控之中。
而营救玛苔的行动,也终于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