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霪期的末尾,雨水总是分外充沛。
这日下午刚过两点,午时的太阳尚未被阴云遮蔽,湿漉漉的潮气就已由风推着,越过山头,落在了这座古莱河西岸的小城中。
站在警察署办公室内,透过百叶窗的缝隙,闻天华看到了一辆从远处徐徐驶来的黑色小汽车。这小汽车车身铮亮,车头宽阔,一瞧便知是外国进口的高端产品,而车主的身份也已不言而喻。
当这辆小汽车停在了警察署门外时,闻天华迅速拉上百叶窗,转身下楼,来到了正厅前。
同一时间,身着长褂、头戴礼帽的苗敏踏上了警察署门前的台阶。
“巡长老爷!”他热情又恭敬地称呼道。
闻天华也客气地笑着,他抬手一请,上身跟着稍稍一躬:“苗敏老板,感谢您的配合,这边请。”
“不言谢,哈哈,不言谢,这都是我应该做的。”苗敏的笑容严丝合缝,他示意了一下跟在自己身后的伙计,那伙计立刻抬着一箱重物,来到了闻天华的面前。
“一点礼物,不成敬意,还请巡长老爷笑纳。”说着话,苗敏命人打开了箱子。
瞬间,亮灿灿的金条映入了众人眼帘。
闻天华神色微变:“苗敏老板,这是……”
“这是捐赠给咱们……玉腊警察署的!”苗敏拉住了闻天华的手,他大大方方地说,“昨夜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都怪我管教手下不严,竟然让张九的衎家劫掠了商帮的仓库,抢走了数量汽车,还夺走了码头上的好几艘货船……因我过失,给巡长老爷以及警察署造成了重大损失。这一点金条,就算是我用来道歉的赔礼了。”
这时,警察署署长罗温也闻讯赶到了近前,他一眼看到了摆在地上的金条,心下顿时起伏不定,拉过苗敏便道:“先生客气了,您也本是受害者,何来赔礼不赔礼之说?”
苗敏爽朗地笑了起来:“署长体谅百姓,真乃我们玉腊商人的幸运。但是……这些礼物,还请署长收下,并登记造册,日后用于市政建设。”
一番话说得罗温左右为难,但最终,他还是“勉为其难”地收下了这些金条,并嘱咐闻天华道:“苗敏先生乃是为我玉腊做出过重大贡献的人,你一会儿必须要以礼相待。”
闻天华没多言,他再次抬手一请:“苗敏老板,这边来。”
“好好好。”苗敏微笑着应道。
雨势渐渐大了起来,天色也随之昏暗,警察署的会客室中点起了几盏烛灯,闻天华的属下关崇送来了两盏刚泡好的茶叶。
苗敏摘下了礼帽,端端正正地坐在了沙发上,他看了看窗外的雨,又看了看对面的闻天华,语气和善又真诚:“巡长老爷,今日请我来……是要详细了解一下商帮仓库被劫掠的事情吗?”
“对,”闻天华点起了一支烟,他不疾不徐地回答,“今日请苗敏老板来,一是为详细了解一下商帮仓库被劫掠的事情,二,则是想询问一些……有关孟官厅的过往。”
“哦?”苗敏看起来非常高兴,他笑着说道,“孟官厅是我的故乡,上月才刚刚回去过一趟,不知巡长老爷对孟官厅的什么感兴趣呢?”
闻天华吐出了一口白烟,他注视着苗敏道:“人,我对孟官厅的人感兴趣。”
“人?什么人?”苗敏一副茫然的模样。
闻天华从怀中摸出了一封信,他将这封信推到了苗敏面前:“署名上的这个人,不知您是否认识?”
苗敏目光一凝,他拿起信飞快地翻看了一遍,随后若无其事地摇了摇头:“很抱歉,巡长老爷,我并不认识一个叫……‘贺秋’的人。”
闻天华眉梢一抬:“不认识……不认识也很正常,毕竟孟官厅那么大。”
“正是正是。”苗敏笑着点了点头。
但闻天华紧接着说道:“我记得,苗敏老板您……是十六年前,从孟官厅来的玉腊,对吗?”
“哎哟,”苗敏看起来非常惊讶,他感叹起来,“巡长老爷您对我这么了解!”
闻天华轻笑了一声,继续道:“据商帮的人称,您当年是孟官厅的一个锡矿工人,因女儿走失,怀着寻子的念头,这才变卖了下矿挣来的钱,进了商帮,从孟官厅来了玉腊。”
苗敏面不改色,说话间倒是多了几分遗憾:“确实如此,但很可惜,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的女儿……依旧是杳无音讯。”
闻天华掸了掸烟灰,他故作不经意地说:“我记得,十三年前,我还是个小警员的时候,曾有一对来自孟官厅的老夫妻,他们在玉腊火车站遇了害。当时,这对老夫妻也是来寻子的。”
“我记得这事。”苗敏出乎意料地接了腔,他叹了口气,“那对老夫妻也是孟官厅的锡矿工人,我虽并不认识他们,但当年却没少在同乡会中听闻此事……巡长老爷或许不知,送那对夫妻回孟官厅安葬的钱,还是我和几个好友拼凑出来的。”
闻天华顿了顿,他夹着烟,凝视着苗敏道:“既如此,您还记得那对老夫妻叫什么名字吗?”
苗敏坦然摇头:“时间久远,我年纪渐长,如今已经不记得了。”
闻天华似乎是相信了这话,但他却点了点桌上的那封信,同时说道:“这个……就是那对老夫妻的儿子在事发前寄回孟官厅的。”
“竟是这样?”苗敏吃了一惊,他赶忙拿起信又读了一遍,口中也喃喃地念了起来,“贺秋……贺秋,听起来,还真有点耳熟。”
“只是耳熟?”闻天华追问。
苗敏笑了:“巡长老爷,十几年前的事了,我这把年纪的人,能觉得耳熟已经很难得了。”
闻天华一摆手:“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这个贺秋,似乎并未如他在信中所说的那样,入学一所商科学校,而是进入了我们玉腊的岱乌警士教练所。而恰恰好,我在岱乌警士教练所的捐赠匾额中,找到了苗敏老板您的名字。所以,才产生了这样的疑惑。”
“哎呀!”苗敏吃惊,“那么久远的事情了,巡长老爷也能查到?我确实捐赠了岱乌警士教练所,而且,我不止捐赠过岱乌警士教练所,整个玉腊的所有福祉设施,我都有参与了捐赠。这是为了给自己积德,好让我失散多年的女儿能平安归来。”
闻天华嘴唇一动,咽下了自己追问“玉腊慈善堂”捐赠名单的事。
如此看来,苗敏似乎没有任何问题。
一个从孟官厅来的好心老板,挣了钱后回馈社会,为自己积攒下了无数人称赞的美德。
他兢兢业业,在玉腊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平头百姓,无人说他一句不好。
而就是这么一个人,闻天华却从千丝万缕的线索中觉出了些许不对劲来——
他和当年的案子产生了无数交集,现在又突然牵扯进了昨夜的事情。那么,这人真如表现出来的那样,一无所知吗?
闻天华不敢确定。
但是,今日也只能如此了。
毕竟,罗温说得没错,这个“苗敏先生”可是为玉腊做出过重大贡献的人,无缘无故把人扣留在警察署,闻天华并没有那样大的能量。
因此,在又询问了几句仓库“被劫”一事后,苗敏被恭恭敬敬地送出了警察署。
他一路道谢,一路与人笑脸相迎,看起来当真坦坦荡荡,不怀分毫鬼胎。
可是,就在那辆铮亮的进口小汽车驶离了警察署后,闻天华出言吩咐道:“派个人,时时刻刻潜在这位苗敏老板的身边,盯着他,看看他到底藏着什么猫腻。”
“巡长……”关崇有些犹豫。
闻天华沉下了脸,他冷声说道:“我怀疑,这个苗敏……和李澜生有关系。”
呼——
一股风吹开了云湖别墅二楼书房的木窗,杜素香急忙上前,把窗棂关紧,并再次拉上了窗帘。
但靠在躺椅上的李澜生还是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他紧喘了好几口气,方才从刚刚的梦魇中挣扎出来。
“李先生。”杜素香低声叫道。
李澜生没应声,但却轻轻地抬了抬手,不知是想要什么东西。
杜素香立刻心领神会,她赶紧点上灯,然后又将香炉烧起,把安神的梦南昙放入其中。
过了许久,李澜生那断断续续的咳嗽才逐渐好转。
“少爷怎么样了?”他掀开了盖在身上的薄毯,坐起身问道。
杜素香躬身回答:“少爷一切安好,沙旺塞耶为他的药中添加了不少止痛安定的成分,因此少爷一直睡着,并未醒来。”
李澜生按了按额头,又问:“玛苔呢?”
“大小姐……”杜素香迟疑了一下,但还是照实了说道,“大小姐被您下令关在云湖,‘捧勐’们一直守在周围,倒是没出乱子。只不过……大小姐闹起了绝食,什么东西都不肯吃,还说,若是坤疤不回来,她就要……”
“就要什么?”李澜生蹙眉道。
“就要……死给李先生您看。”杜素香低垂着眼帘回答。
李澜生面无表情地听着,似乎玛苔的生死与他无关。
杜素香叹着气道:“李先生,大小姐年纪小,先前又少有出门的机会。成年后,好不容易被您允许外出工作,现在又被关了回来……她心中肯定憋闷,若真要寻死觅活……那就麻烦了。”
这一番话似乎说动了李澜生,他撑起身,在杜素香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准备去看一眼玛苔。
可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个“捧勐”的声音。
“李先生,”那“捧勐”叫道,“于堂头来了。”
李澜生一怔,旋即回答:“让他在楼下等着。”
“是。”“捧勐”应声而去。
李澜生抽开了被杜素香搀扶着的手,他顿了顿,开口道:“玛苔若想绝食,那就让她绝食,若想寻死觅活,那就让她寻死觅活。坤疤犯了错,不论如何,我都不会再留他了。”
说完,李澜生转身向楼下走去。
伽红赌场的总堂头于桀已在会客厅中等候良久了,他是个高高瘦瘦、面色沉郁的男子。当见到李澜生时,这人上前了一步,从怀中抽出了一张欠条:“李先生,今日,我比对出那个坑走了张哉所有财产的人的字迹了。”
“是谁?”李澜生扫了一眼那张欠条。
于桀回答:“阿奇博尔德·克莱夫。”
“阿奇博尔德·克莱夫?”李澜生一挑眉,“英莱公司的二把手?那个来自南洋的银行家?”
“正是。”于桀稍稍一躬身,放低了声音道,“李先生,此人在一年前因与格里·劳伦斯观念不合,而被逼出售了自己手上的大半股权,这半年来又因投资失败而濒临破产。我查到,他前些时日曾多次往来于玉腊和乌中之间,市面上有风声称,他很想与山龙政府交好。”
“与山龙政府交好……”李澜生嘴角轻动,“一个想与山龙政府交好的人,骗走了张哉的全部财产,迫使张哉四处求财,进而跌进了某个不为人知的陷阱……那个药铺子是怎么回事?查清楚了吗?”
于桀眉梢微扬,他回答:“查清楚了,那铺子在被转让前,由一个名叫布莱克伍德的男子经营。据周围的邻居称,那布莱克伍德是个野路子出身的莱邦大夫,自诩在西洋留过学,取了个西洋名字,因得罪了什么帮派分子,在不久前跑路了。我了解了一下他的长相,周围人都说,他是个又矮又胖、肥头圆脑的男人。”
这话令李澜生的脸上浮现起了几分笑意,他看向了不远处的廊厅,在廊厅尽头,刚被撤去了身边戍卫的谢三浪正无知无觉地睡着。
此人并不清楚,就在今日午时,胡灵被“捧勐”蒙着头领到了自己身边。圣玛利亚医院的胡医生意味深长地打量了他好几眼,但最终还是在“捧勐”的注视下,为他仔细地检查了一遍伤口。
“李先生,”于桀忍不住问道,“您真要留这么大一个祸患在身边吗?”
李澜生反问:“为什么不呢?他可是……刚救了我一命。”
“觉迎也救过您一命。”于桀皱着眉说道。
“是啊,觉迎也救过我一命。所以,我本以为他会是那个能代我继续走下去的人,但没想到,最后的结果却不如人意。”李澜生语气平平。
于桀抿了抿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李澜生看向了他:“你也要给坤疤求情?”
于桀的眼神闪烁了几下,没有回答。
李澜生说道:“坤疤犯了错,合该受到惩罚,这是他应得的。不论是谁为他哭天抢地,都不可能改变我的决定。”
“李先生……”于桀沉了口气,“我的意思是,坤疤跟了您十多年,他知晓您的全部秘密,这样一个人出去了,难保不会被敌人利用。”
李澜生一顿。
于桀继续道:“如果您愿意,我或许可以……”
“啊!”这话还没说完,别墅后厢的一间房内突然传来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紧接着,几个“捧勐”冲了出来。
“李先生,”当中一人惊慌失措道,“大小姐撕开了床单,在门梁上……上吊自杀了!”
李澜生一震,当即向那边快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