唰——
帘子被拉开了,李澜生的面容出现在了车窗后。
他不慌不忙地放下玻璃,抬眼问道:“检查什么?”
那中年警察看到这样一张面容,就是一愣,视线旋即在李澜生的身上飞快游走了一遍,最后,目光投向了他脖颈间的文身。
“当然是检查可疑分子。”下一刻,那警察收回视线,直起身,冷冰冰地回答,“行了,下一处!”
很快,这列手执火把的玉腊“黑狗儿”快步离开了。李澜生缓缓合上了车窗帘,转头望向了前方。
恰在这时,衣衫凌乱、一脸憔悴的谢三浪出现在了这条小巷的尽头。
“少爷。”当他走上车后,李澜生叫道。
谢三浪露出了一个苦笑,他回答:“李先生,真是抱歉,让您久等了。我被那帮穿制服的挡在了茶楼里边,经受了一番可怕的盘问,就连内裤都被人扒下来,搜查了一遍。”
李澜生眉梢微挑,看着他,没有说话。
谢三浪神色自若,他抹了一把额上热汗,装模作样地感叹道:“幸而因我身上带了几文钱,又跟‘黑狗儿’说了两句好话,编了一大段乱七八糟的谎,骗过了他们当中的一个什么巡长,这才打消了对我的怀疑。毕竟……毕竟那人可是死在了咱们的雅间里,有那小厮佐证,我不好颠倒黑白。”
李澜生问道:“‘黑狗儿’有说,那人是来做什么的吗?”
“这个……”谢三浪“嘶”了一声,他佯装回忆道,“我隐约听见有个‘黑狗儿’讲,那人是茶马帮的一个骗子,诨名‘夜鹞子’,似乎和什么人结了怨,惹上了官司,要来替自己的主家,也就是已经在乌中被捕了的高坛口报仇。我猜测,这‘夜鹞子’大抵是把我当成了死在警察署里的那位,误以为是他约的高赛,这才冲进房内开了枪。而‘黑狗儿’又盯了他许久,最终酿成了这么一场冲突。”
李澜生面色未变,看不出到底有没有相信谢三浪这半真半假的话,他问道:“那躲在茶楼对面开枪的人是谁,‘黑狗儿’查出来了吗?”
谢三浪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
李澜生沉了口气,似乎对无法再继续约见“高坛口”而倍感失望,他对驾驶座上的“捧勐”道:“开车,我们走。”
而正当这时,谢三浪突然说道:“李先生,除了这些,我还打听到了一点别的,一点……与‘联合阵线’有关的消息。”
“‘联合阵线’?”李澜生眉梢一抬。
“我们是为寻找‘联合阵线’的人而来。”在闻天华面前,谢三浪这样说道。
闻天华登时精神一振:“李澜生也要找‘联合阵线’的人?”
谢三浪勾起了嘴角:“没错,据说是因为……张九的圣玛利亚医院中丢失了一大批盘尼西林。为此,他手下的‘捧勐’将红土崖码头清查一空,揪出了好几个藏在联络点里的金地统一斗士。”
这些都是从李澜生和坤疤的对话里听来的,但在闻天华面前提起时,谢三浪特地隐去了其中最关键的角色,玛苔。
他说道:“我猜,李澜生是为了那批盘尼西林,才从张九赶来玉腊的。毕竟,盘尼西林这种比金子还贵的药品,可是能救人命的。‘联合阵线’盗窃这种东西,一定是他们的组织内部有一个必须得活着的人,这个人,兴许就是李澜生要找的那位。”
一番煞有介事的言论,成功取信了正在搜捕“联合阵线”的闻天华,他紧锁起眉,沉思着回答:“有道理……怪不得山龙司秘密令命我们在追查‘联合阵线’的同时,留心玉腊及玉腊周边的各大医院、诊所。看来,确实有这么一个人物正潜藏在岱莱相交的地方。”
谢三浪迅速捕捉到了重点,他眼光一亮,追问道:“山龙司令命你们追查‘联合阵线’不是因为前些日的那几场抗议暴动游行?”
“不,”闻天华回答,“山龙司令命我们追查‘联合阵线’不是因为前些日的那几场抗议暴动游行。”
“为什么?”李澜生眉心微蹙,“‘联合阵线’在岱莱两地已经活动了很多年,虽说近来流血冲突事件渐长,但山龙为了拉拢人心,极少开展大范围的搜捕行动。既然不是因为前些日的抗议暴动游行,又是因为什么?”
谢三浪回答:“那‘黑狗儿’称,是因金地统一斗士跟莱邦的‘白皮鬼’扯上了关系,他们的背后多了一位操盘手。”
李澜生神色一暗:“操盘手……”
谢三浪一点头:“据说,目前有一人曾受莱邦总督孟席斯爵士授意,代表那位‘操盘手’,秘密接触的‘联合阵线’,并对‘联合阵线’提供资金帮助。”
说到这,谢三浪长眉一挑,继续道:“那帮‘黑狗儿’探听到了圣玛利亚医院的盘尼西林被盗案件,猜测那潜入岱乌接触‘联合阵线’的‘秘密专员’受了伤,而收到了情报的山龙便借此机会,大肆搜捕‘联合阵线’的成员,把人困在了岱莱边境的这头,打算拔出萝卜带出泥,找到那个‘秘密专员’,审出他背后的‘操盘手’到底是谁。”
李澜生瞬间若有所思。
谢三浪补充道:“这都是我在被审问前,蹲在角落里,听那帮‘黑狗儿’窃窃私语听来的,真假未知。但我觉得……咱们或许也可以从那位‘秘密专员’入手,进而找出藏在‘联合阵线’背后的‘操盘手’,帮助玉腊‘黑狗儿’们得偿所愿。如此一来,‘黑狗儿’便不会再在大小姐这种无辜者的身上浪费时间,而营救一事,兴许就会变得简单不少。”
李澜生难得一笑,他看着谢三浪道:“你倒是机灵,居然在‘黑狗儿’的管控下,打听到了这么多有用的东西。”
谢三浪微有讪然,他回答:“我也是担心大小姐,所以才甘愿铤而走险的。要知道……早年在金莲寺,我也曾有过一个妹妹,只可惜她在三岁时走失,直至今日不复相见。而李先生挂念妹妹的心,我感同身受,我也希望大小姐能平安回到张九。”
李澜生的目光柔和了不少,他似乎是真的相信了谢三浪的“肺腑之言”,进而点了点头:“这次,多谢少爷。”
当晚,他们赶在宵禁前,回到了苗敏位于城西北的花园小洋房中。
潜入督办公署杂务队的“捧勐”也回来了,他带来了一个更为重要的情报。
“李先生,”这“捧勐”叫道,“今日我在跟随‘黑狗儿’转送厨余的时候,撞见了几个女囚,当时有犯人发疯,我便趁乱拉住其中一个打听了两句大小姐的消息。李先生,先前的情报是正确的,大小姐已被送去了警察署在城南的老火器营营房,那里驻扎着六、七十人,都是‘黑狗儿’的行动队。而且,与我交谈的女囚曾和大小姐在同一个监室待过,她说……大小姐不止是因身上带有与‘联合阵线’有关的信件所以才被捕的,还因她的行李中藏有不少用于医药护理的器械。”
李澜生沉下了脸,坐在一旁的苗敏跟着倒抽了一口凉气:“天老爷,玛苔这姑娘现在怎的这般胆大包天?小的时候,她瞧着可是乖乖巧巧、听话可爱,如今竟然、竟然真的跟‘联合阵线’的人纠缠不清……澜生,你不是说,在今年以前,除了每年九月来趟玉腊之外,玛苔连云湖的门都没踏出去过吗?”
李澜生一言不发,面色已是难看至极。
那带回了重要情报的“捧勐”小心翼翼地说:“李先生,我还打听到,他们囚犯内部都在传,被送去了老火器营的‘可疑分子’,多半……是要被上刑的。”
“上刑?”谢三浪先一步叫出了声。
苗敏也是焦头烂额,他安慰李澜生道:“别怕,我已托人去市政厅打探消息了。那些‘黑狗儿’到处乱抓人,早就惹了众怒。就算这搜捕的密令是山龙亲自颁发的,事情一旦闹大,岱乌事务委员知道,也肯定会下令制止的。咱们或许可以再等一等……”
“等不了了,”李澜生看向了谢三浪,“先前你说得很对,咱们必须抓紧时间找出那个‘秘密专员’以及藏在‘秘密专员’背后的‘操盘手’,先‘黑狗儿’一步,把人控制住。”
谢三浪立即坐直了身子。
李澜生接着道:“既然‘联合阵线’想要盘尼西林,那咱们就在玉腊的黑市中放出售卖盘尼西林的消息。当然,这消息不能在明面上传,得用一种‘黑狗儿’不知道的方式,暗中提醒,以免让那些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金地统一斗士误解,是‘黑狗儿’在引蛇出洞。”
苗敏的眼中陡然闪过了一道光,他一把抓住李澜生道:“这事,交给我来办。”
话音落下的当夜,一个脚步踉跄的“酒鬼”踏进了玉腊糯赛街中的一家小铺子。
他睁着一双朦胧的醉眼,靠在柜台上大叫:“老板,老板!我要买银土!”
不多时,一个小矮个从后面走了出来,他探头探脑地问道:“客官,您想要什么样的银土?”
那“酒鬼”凶神恶煞地呲了呲牙:“当然是最纯的银土!”
“最纯的银土……”小矮个老板干笑了几声,“真是抱歉,自打前段时间,‘黑狗儿’把整条街掀了个底朝天之后,咱这儿就没有张九过来的最纯的银土了,要不……您将就将就?”
“我将就个屁!”那“酒鬼”大声嚷嚷了起来。
小矮个老板非常不得已地说:“那就请您到后堂来挑选吧,只是我们这儿的东西未必会令您满意。”
说着话,他扶住这摇摇晃晃的“酒鬼”钻进了柜台。
没多久,一个消息从这间小小的铺子“飞”了出去——一位商帮老板准备出手一批紧俏药品,这些药品走不得正路子,因而买家必须出价三根金条。
消息一出,没等天亮,便有人将回信递去了那间铺子。
“糯赛街3号,”站在花园小洋房的门前,苗敏展开了一张字迹潦草的纸条,他说道,“时间也确定了,就在今日太阳落山后的一刻钟之内。”
李澜生听完,看向了面前的几名“捧勐”:“把散在外面的人都召回来,然后前往糯赛街,按照苗敏老板的要求,以3号商铺为中心,埋伏等待。每人要配备一把枪和一把短刺,但非关键时刻,不得动手。”
“是!”这几名“捧勐”齐声应道。
等吩咐完他们,李澜生又转头望向了谢三浪,他说:“你跟我走。”
谢三浪一怔,拔步就要上前。
苗敏却抬手一拦,他诧异道:“澜生,你去干什么?”
李澜生在苗敏面前的态度总是出奇的平和,他回答:“我不把人盯紧一些,总是放不下心。”
苗敏无奈:“你就算是把人都盯得紧紧的了,又有什么用呢?看看玛苔,你管她管得那么严,人家叛逆起来,不照样给你捅出这么大一个篓子吗?别跟着他们乱跑了,你多久没有合眼了?还是回屋歇息一下吧。”
李澜生好声好气地说:“不论如何,我都得去亲自看一眼。就算是不去,我在你这到处都闪着金光的屋子里,也歇息不了片刻。敏叔,你知道的。”
一句“敏叔”,喊得苗敏连连叹气。他别无二话了,只能再三嘱咐道:“一定要注意安全。”
“敏叔放心。”李澜生点了点头。
这天,日薄西山时,糯赛街对面,刚刚扎起了面茶铺子的老板迎来了两位客人。
他是个记性好的,一下子就认出了谢三浪的面孔,当即欣喜地叫道:“哎哟,客官,您可好久没来了。”
谢三浪一拱手,笑着说道:“两碗面茶,记得多放点芝麻。”
“一定一定!”那铺子老板笑着应了下来。
李澜生扫了一眼谢三浪的模样,开口问道:“你来过这里?”
“那是自然。”谢三浪游刃有余地回答,“糯赛街22号,康庄酒楼。先前,那盗用了我身份的茶马帮骗子就是在那里被‘黑狗儿’捉住的,我的玉牌……也是在那里找回来的。”
李澜生嘴角微扬,视线转向了正对着这方面茶铺子的糯赛街。
眼下,傍晚刚过,街市口踢竹球的孩子还在你追我赶,摆小摊卖茶叶的贩子已准备离开了。人们来来往往,声音嘈杂吵闹。
这时,李澜生突然说道:“十多年前,我在这里住过很长一段时间。”
谢三浪舀搅面茶的手一顿,抬起了双眼。
李澜生继续道:“只可惜,我住过的那家洋货铺子在前段时间被玉腊‘黑狗儿’扑倒了。听说,原址现在只剩半座废墟了。”
谢三浪强忍着冲动,咽下了自己的疑惑,他非常克制地说:“没想到,李先生也在玉腊生活过,我先前一直以为您是……土生土长的张九人。”
李澜生眸光一转,没再接话,过了少顷后,方才重新开口,他说:“我是在……孟官厅长大的。”
“孟官厅……”谢三浪霍然一震。
然而,还不等他在心底翻涌起任何惊涛骇浪,一辆破破烂烂的敞篷小汽车突然从不远处的拐角外驶来。
“‘联合阵线’的人来了。”李澜生说道。
他迅速噤了声、背过身,同时示意谢三浪偏过头,不要过于明目张胆。
同一时间,那辆敞篷小汽车上跳下了一个身材壮硕的男子,这男子四处张望了一番,随后冲里面的人说道:“我们到了。”
但谁知就是这一声短暂的交谈,令原本神色平静的李澜生骤然睁大了双眼,他猛地回过头,看向了对面那蒙着脸、挎着枪的高大男子。
“坤疤。”李澜生错愕地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