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黄昏薄暮时,一辆黄包车停在了玉腊西市最热闹的那间茶楼下。
李澜生抛出三文铜元付了车钱,他不紧不慢地来到了茶楼前,视线扫过了门侧贴着的那张《金坊计》海报画。
谢三浪呼了一口气,硬着头皮上前与那迎客的小厮打笑脸道:“今天,你们茶楼新上了什么好菜?”
“诶唷,”那小厮瞪大了眼睛一乐,“客官您脸生,之前从没在这儿见过您。”
“确实是……第一次来。”谢三浪从怀中摸出了一镮准备好的铜元,抛到了这小厮的怀里,他笑着说,“听闻近来马帮得了不少珍奇淫巧,我特意赶来看看。怎么样,安排了哪个上房?”
“二楼左手起第三个雅间。”小厮得了赏,自然喜笑颜开地把人往里领,他边走边说道,“客官您是头一回来,我可得给您介绍介绍。咱们这玉堂春茶楼,从上到下呀,都是马帮的生意,您如果打算留在玉腊发财,以后可得常来。”
“那是自然。”谢三浪大大方方地应道。
说话之间,小厮已带着两人穿过了正在表演木偶傩戏的大堂,登上了往二楼去的木梯,他乐呵呵地说:“马帮的汉子最爱吃糌粑、喝陶罐烤茶……但瞧着您二位不像当地人,一会儿,该给二位上点什么好东西呢?”
李澜生没答话,谢三浪只好自作主张地接道:“什么都可以,你只需记着把我们要见的人领到这个雅间里就行了。”
“没问题。”小厮一拱手,上前为他们打开了那扇正对着街市的木窗,他兴高采烈着说道,“二位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小的这就不打扰了。”
话音落,这小厮双手一合十,离开了这处雅间。
“少爷在这种地方,倒是应对自如。”待等脚步声远去,李澜生慢慢悠悠地开了口。
谢三浪一滞,回过身,看向了那站在窗边的人。
“按理说,少爷离开信城来到玉腊之后,也没有在三教九流之间混迹多久,但说起话、办起事来,反而比在张九更加如鱼得水。”李澜生回过身,对上了谢三浪的视线。
谢三浪也拔步走到了窗边,他看了一眼楼下来来往往的行人、商贩,眉梢高高一挑:“李先生只知我是在信城金莲寺长大的,于今年从信城来了玉腊,可却不知我这二十三年之间到底经历了什么,自然会心生疑惑。”
李澜生嘴角一抬,转身坐到了桌边,他随手拿起了一盏倒扣在茶具中的小瓷杯,说道:“方才下车的时候,有一个在对面书铺上看报的男人,他是‘黑狗儿’。现在你我上了楼,他便不见了。”
谢三浪额角一紧,立时向对面看去,果真,那家书铺上已没有了一个人影。
“李先生,”谢三浪怔然道,“您确定方才见到的是‘黑狗儿’,不是什么寻常客人?”
李澜生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他回答:“‘黑狗儿’为了能迅速抓捕嫌疑人,会特地换上巡捕房常配的系带皮靴。这种皮靴的高帮能藏在裤管里,走起路来的声音也极轻。同时,为了藏枪,他们又会学那些北边来的商人,披上斜纹布长褂,再戴一顶‘白皮鬼’最喜欢的软呢礼帽。可问题是,岱乌这地方,尤其是玉腊,北边的商人和金地本地人一眼就能看出分别来。所以,那副打扮,就是‘黑狗儿’在外乔装的模样。十多年,从来都不曾变过。”
谢三浪一皱眉——李澜生居然对玉腊警察如此了解,难道,他曾常常出没于此地吗?
李澜生并没有注意到谢三浪的狐疑,他继续道:“这间茶楼里兴许会有‘黑狗儿’要找的人,他们在咱们一进门时就立刻消失不见,说明‘黑狗儿’要找的人和咱们一起来了。少爷,你说,今晚什么人会和咱们一起来呢?”
谢三浪瞬间呼吸一紧,他正欲开口,可不料话音还没露头,突然“砰”的一声传来,一颗子弹倏地一下从两人之间穿了过去,并在剧烈的闷响中,钉在了门板上。
雅间内登时木屑翻飞,气浪翻涌,李澜生反应极快,下一刻便拔枪上膛,一回身,对准了窗外子弹打来的方向,“砰砰”就是两下点射。对面立即响起了尖叫,一道身影从路那头的平房上摔了下来。
与此同时,一阵哄闹在茶楼的大堂响起,只听有人呵斥道:“警察!把手举起来!”
原本还聚在戏台子下看木偶表演的茶客们当即作鸟兽散,不少人惊慌失措地大喊道:“警察怎么会来?难道这地方也藏着‘联合阵线’的人?”
“是啊,警察怎么会来?”
“快走快走!不要惹是生非……”
人群开始向外涌动,二楼的连廊上却突然响起了踹门声,一个男子在外大叫:“姓谢的,你在哪儿?给老子滚出来!”
谢三浪眼皮一跳,一下子便听了出来,那说话的人正是过去在茶马帮中与自己不共戴天的同僚“夜鹞子”乌猿。
这约的不是高坛口吗?乌猿怎么来了?
谢三浪离开乌中已有月余,对近些日子茶马帮中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而眼下,看乌猿那声嘶力竭的样子,想必后来他定是受到自己牵连,惹上了什么官司,不然,又怎会一路追到这里?
想到这,谢三浪倒抽了一口凉气,他转头便对李澜生道:“李先生,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还是抓紧时间回去吧。联络高坛口的事……可以另行打算。”
李澜生却把枪一收,气定神闲地坐了回去,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同时回答道:“你不好奇‘黑狗儿’为何要抓咱们想找的人吗?”
谢三浪一凝,心下瞬间升起了无数个念头。
而正当这时,那扇已摇摇欲坠的大门“咚”的一下被人踹开了,满脸是血的“夜鹞子”乌猿出现在了大门外。
他本就长得黑,如今脸上还挂着血,简直像一尊泥胎崩了金的黑面神,周身所携的尽是令人心惊胆战的杀伐之气。
当他一眼对上谢三浪时,整个人没有丝毫犹豫,拔枪抬手就射,嘴里还跟着念道:“果真是你,今天我便杀了你,为高坛口报仇……”
话音未落,“咔哒”一下,这人就要扣下扳机。
但谁知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窗外的第二枚子弹当空射了过来,谢三浪只听“咻咻”、“砰砰”两声,乌猿的胸膛便已炸开了血花。
原本稳坐不动的李澜生猛然回身,一把推上了窗子,他对震惊不已的谢三浪道:“我们走。”
此时,茶楼的大堂内已是乱作一团、沸反盈天。
两人从二楼的连廊往下看,一眼便能发现数个在人群之中穿梭的“黑狗儿”,他们全如李澜生所说的那样,穿着系带皮靴、披着斜纹布长褂、腰间鼓鼓囊囊。而当他们听到楼上的枪响后,立即一窝蜂地往上面钻。
李澜生拽了一把谢三浪,飞快地说道:“‘捧勐’在后门处接应,你从侧面走,我从正门下去,后门会合。”
谢三浪只来得及匆匆一点头,就已被仓皇逃窜的茶客拥进了往下去的人流。进而,李澜生身影一闪,消失在了摩肩接踵之中。
“不要挤,不要挤!”一名要上楼的玉腊警察大声命令道,他掏出了左轮,对着房梁就是“砰”的一枪。
人群短暂地安静了下来,但很快又开始骚动。不堪重负的楼梯旋即发出了“吱呀吱呀”的呻吟。直到这个时候,脚下猛地一沉的人们才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的事要发生了。
“小心……小心这个楼梯要塌了!”之前曾领着李澜生和谢三浪上楼的小厮出声大喊道。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众人只听“嘎吱”一响,而后一道烟尘漫起,“崩”的一声,这条又窄又细的长梯从中间裂开了!
被挤在当中左右为难的谢三浪后脑勺一紧,他根本无从反抗,整个人就要随大流一起,往下摔去。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就在这时,一只强有力的手从后面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
“君仪少爷。”随即,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了。
“你真是疯了!”当被闻天华拖进了茶楼第二层的最后一个雅间后,谢三浪气得破口大骂,“衎家的‘捧勐’就在这附近,你是想要我命吗?”
闻天华眉梢一抬:“衎家的‘捧勐’就在这附近?”
“没错,”谢三浪咬牙切齿,“李澜生也在,而且,多半还没有走远。”
闻天华的双眼瞬间亮了起来,他连声问道:“李澜生长什么模样?身量如何?穿着如何?又去往了哪里?”
谢三浪冷笑了一声:“闻巡长,我若回答了你,你又要如何回答我呢?”
闻天华一怔,缓缓松开了揪着谢三浪衣领的手。
眼下,玉腊警察署已将这座名为“玉堂春”的茶楼严严实实地包围了起来。因楼梯坍塌、茶客踩踏,加之“流犯”作乱,里里外外风声鹤唳,到处都弥漫着肃杀的氛围。
闻天华手下的巡捕房行动队迅速控制住了局面,同时把守住了茶楼的各方出口。
没多久,有法医来到了这里,两个收尸的汉子摇摇晃晃地抬走了已经断了气的“夜鹞子”乌猿。
“当初,你离开乌中之后,在玉腊失去了踪迹,方达又落进了我们的手里。金啸川为此气急败坏,将盗窃海天琛璧大赏瓶的罪责按在了高赛和乌猿的头上。”闻天华扫了一眼蒙着白布的担架,语气平平,“高赛被捉进了监狱,乌猿则流窜至今。今日午时,巡捕房有人收到线报,称近来常常出没于玉腊的乌猿要与一名茶马帮成员在这座茶楼会面。因此,我一早便安排了人手在外蹲守,没想到……”
闻天华看向了谢三浪:“没想到,居然遇见了你。”
谢三浪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闻天华问道:“你离开张九之前,为何没有告知胡灵?”
“告知胡灵?”谢三浪轻嗤了起来,“闻巡长,你真以为当衎家的少爷是去张九享福吗?我告诉你,李澜生想要衎君仪,不是要让他当土司王,而是要拿他做傀儡。而我,身为一个傀儡,连踏出房门的机会都没有。”
“那今日呢?”闻天华眯起了双眼。
“今日?”谢三浪不疾不徐地回答,“今日,是他李澜生突发奇想,所以我才得以出趟远门。谁承想,居然会撞见你。”
这话说完,闻天华再次一把揪住了谢三浪的衣领,他面无表情道:“君仪少爷,你最好给我讲实话,不然,我便打断你的一条腿,再把你丢进古莱河里让衎家人去捞。反正,你也说了,你只是个傀儡,傀儡是不需要走路的。”
谢三浪太阳穴直跳,不得已放缓了语气说:“你先告诉我,近来有没有查到什么新消息,等你给我讲完了,我再告诉你我知道的。”
闻天华一扬眉,貌似很好说话地松开了谢三浪,他漫不经心地回答:“之前查到的有关你妹妹的那些已经托胡灵转达过了,近日没有什么新消息,但我顺着贺树强、黄翠兰夫妇二人,查到了他们儿子贺秋的一点行动轨迹。”
谢三浪对此毫不关心,他漠然道:“这与我无关。”
“未必。”闻天华一顿,“因为,我顺着贺树强、黄翠兰夫妇留下的良民身份证,一路查到了他们在孟官厅住过的老屋,还在他们老屋的抽屉中,发现了一封带有岱乌警士教练所半枚钢印的信件。那封信是贺秋写的,他自称自己进入了玉腊的一家商科学校,但信中的入学日期,却是岱乌警士教练所四期学员的入学日期。”
“然后呢?”谢三浪无动于衷。
“然后,”闻天华俯下身,注视着他道,“还记得‘沧河’吗?那个可能已经死了,但更有可能就在张九的叛逃卧底……他正是陈长风老警长从岱乌警士教练所抽调的学生,至于入学年份,因如今学校解散,档案也被销毁,所以无人知晓,须得我继续追查过去可能认识他的人方能获得准确的消息。但是,只要一个人真正存在过,那他就必定会在这个世界上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哪怕是一切档案、身份都被刻意抹去过,也不可能消失得无影无踪。十三年前,贺秋二十岁,以岱乌警士教练所每期学员的入学年龄来算,‘沧河’也是二十岁,这两个曾在同一时间出现在玉腊的‘幽灵’,或许正是同一人。”
谢三浪皱起了眉:“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闻天华一笑,他一句一顿地回答道:“据薛重奎的副手楚明徽称,当年‘沧河’被她在古莱河边一枪杀死,但却始终没有找到尸骨。我仔细捋了一遍我师父方清辉送回的消息,发现李澜生身边有一人便是他从古莱河边捡来的。”
谢三浪霍然抬起了头,他说:“坤疤。”
闻天华勾起了嘴角:“看来,君仪少爷对衎家,已经非常了解了。”
谢三浪无声地吸了一口气,他默不作声了许久,最后说道:“先前胡灵告诉我,我妹妹海儿曾在玉腊糯赛街住过很长一段时间。当时,他的身边有一个‘波虎’师傅,那‘波虎’师傅的脸上……”
“横亘着一道疤。”闻天华接道,“坤疤。”
谢三浪死死地咬住了后槽牙,他闭了闭双眼,忍住了自己将“玛苔身陷警察署”的消息就此吐出,转而说道:“多谢闻巡长,你查到的东西……确实很有用。”
闻天华直起了身,他志得意满道:“所以,现在你可以告诉我,李澜生的长相、身量与打扮了吗?”
谢三浪强挤出了一丝笑意,他回答:“当然,当然可以。李澜生的身上有一个非常明显的标志,你只需要循着这一标志去找,一定可以找到他。”
闻天华一抬眉,摆出了洗耳恭听的模样。
暮色涌来,最后一缕天光被黑暗吞没,打着火把的玉腊警察鱼贯而出。他们先是将堆聚在茶楼中的茶客挨个检查了一遍,而后,开始封锁街道,以此地为圆心,逐一向外摸排。
坐在茶楼后门外汽车中的李澜生在听到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后,睁开了眼睛,他按了按额头,抬目看向了向这边涌动的火把。
开车的“捧勐”直觉不妙,他问道:“李先生,被困在茶楼里的人已经被放出来完了,为何少爷依旧没有出现,而且……‘黑狗儿’好像还搜捕得更凶了?”
李澜生坐直了身子,他没答话,因为,那列举着火把的警察已来到了他们的车前。
很快,一个面容严肃的中年男子敲响了车窗玻璃,他厉声道:“例行检查,赶紧把帘子拉开!”
【作者有话说】
这篇文怎么没什么人说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