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火器营

30 / 102 章 · 4,212

细碎的水声中,乌篷船的船头轻轻抵上了河边软泥。岸畔芭蕉阔叶低垂,棕榈斜影摇曳。不远处,有一座空空荡荡的高脚屋,屋顶竹篾凌乱,房梁已半塌在了河滩下。

谢三浪隐约认了出来,这里约莫正位于雾津埠码头的下游,从此处继续往上走,是一片现已荒废的市集街子。当初,他就是因贪财,赶在跑路前,去了那个市集街子里的黑市卖玉牌,才不慎踏进了闻天华的陷阱中。

而李澜生,这个久在张九深居简出的人,似乎比谢三浪更加熟悉此地。他下了船,回头看了一眼已空无一人的对岸,转头便要沿着岸边那条布满了青苔的石阶往上走。

“李先生,咱们现在去哪里?”谢三浪忙追上前问道。

李澜生不答,他慢条斯理地爬上了石阶,站在棕榈林尽头的空地上向远处望了好一会儿。没多久,一辆喷着尾气的小汽车摇摇晃晃地开到了两人面前。

“澜生!”当车停稳,司机探出脑袋冲李澜生笑了起来,他叫道,“今儿下午你说你要来,我还不信,没想到,你还真的亲自来了。”

说完,这司机跳下车,为李澜生拉开了后门。

他兴致勃勃地打量着谢三浪道:“诶,这位小兄弟是谁?之前从未见过。”

李澜生没答,他越过谢三浪迈进了小汽车的后座:“还在老地方?”

“那是当然!”司机笑着应道,他冲站在原地的谢三浪招了招手,热情地说,“快上车呀,澜生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朋友来了,怎么能在外面干站着?”

谢三浪第一次听见有人如此亲密地称呼李澜生,他迟疑了一下,随后磨磨蹭蹭地上了车。

那开车的司机是个谢了半边顶的中年男人,他其貌不扬,脸上还长满了大大小小的粉刺痤疮。这本应是个埋没在人群中便很难被发现的面孔,但不知为何,谢三浪忽然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他。

“苗敏。”这时,已靠在椅背上半阖起双眼的李澜生开了口,他淡淡地说道,“玉腊玉商同乡会的会长,也是孟官厅商帮的帮主。”

“哎,正是正是,澜生抬举我了。什么同乡会、什么商帮,那都是虚名。”司机爽朗地笑了起来,他谦逊地说,“现在,我也就是个在玉腊、乌中和孟官厅等地做点小本买卖的贩子,登不得大雅之堂。能结识澜生这等人物,是我的荣幸,哈哈,荣幸!”

说着话,这人偏过头,往后看去。

而恰恰好,谢三浪一抬眼,对上了他那望向自己的目光。

正是这电光石火之间,坐在黑暗中的人一下子想了起来,自己到底在哪里见过这个名叫“苗敏”的男子——

他曾出现在一张报纸上,一张头版头条为“玉腊慈善堂百人坑大案”的报纸上。当时的他就站在捐赠者合影的最右位,身上穿着一条马褂,头上戴着一顶礼帽!

谢三浪霎时浑身一凉,一股寒意从后脊窜起,直冲天灵盖。

“怎么了,小兄弟?”苗敏一眼看出了谢三浪神色间骤然闪过的震惊,他诧异道,“我长得很吓人吗?”

这话令李澜生也睁开了双目,他瞥向谢三浪,表情微有疑惑。

谢三浪瞬间缓过了神,他迅速敛容收色,干笑了两声:“没有,是我……是我看花了眼,把苗敏老板认成了一个故人。”

“故人?”苗敏听到这话,莫名双眼一亮,他追问道,“哪位故人?难不成也是从孟官厅来的?”

“孟官厅?”谢三浪心思微动,他客气地回答,“那还真是抱歉,我没有去过孟官厅,方才所说的故人……也已失去联系很多年了。”

“这样……”苗敏看起来有些遗憾,他发动了车子,摇头感叹道,“我还当……小兄弟你见过我走失了二十几年的女儿呢。”

这话令谢三浪眸光一闪,但他却没再多问,同时收起了自己探究的视线。

小汽车很快驶离了这片杳无人烟的河滩,“苗敏”老板似乎是个有大能量的人,他顺利无阻地带着李澜生和谢三浪穿过了玉腊督办公署与警察署在各大街市口设下的路障,一路来到了一座位于玉腊城西北的花园小洋房中。

当听到外面传来小汽车动静后,那座小洋房内立刻迎出来一位身着短褂和纱笼的莱邦男子。

谢三浪立刻认了出来,那莱邦男子是个“捧勐”。

“李先生。”当李澜生下了车,“捧勐”立刻上前躬身叫道。

李澜生扫了他一眼,没应声。

那“捧勐”赶紧接着说:“李先生,其余人等都已安置在了督办公署和警察署的四周。今日的玉腊还算安定,‘黑狗儿’似乎是停了挨家挨户的搜查。”

李澜生稍稍点了点头。

“捧勐”继续说道:“我们的一个兄弟混进了督办公署杂务队,查到那些被督办公署捉进监狱的‘可疑分子’现在都已移交给了警察署,警察署不知把人弄去了什么地方,但肯定是要准备严刑拷打了。”

李澜生一言不发地听着,站在一旁的苗敏也不插话,他面容严肃地叹了口气,似乎对“捧勐”们为何在此非常了解。

“李先生,”谢三浪开了口,他思索着说,“据我所知,玉腊警察署有两处办公地,一处位于玉腊市政厅内,一处位于城南的老火器营营房。老火器营营房驻扎着‘黑狗儿’的行动队,如果督办公署真的把‘可疑分子’移交给了警察署,我想,人或许就在城南的老火器营中关着。”

这是他之前被闻天华捉住后,根据所处位置和闻天华话里话外透出的信息判断的。而且,那老火器营营房他去过,里面长什么样子,他也曾瞥过几眼。

李澜生听完这些后,对手下“捧勐”道:“找张地图,开上苗敏老板的车,带少爷去认认路。”

“是。”“捧勐”当即应了下来。

天正朦朦胧胧地放亮,才刚驶入这座花园小洋房的汽车再次离开了此地。苗敏也拉开了会客厅的大门,领着李澜生踏进了他的别墅之中。

“红茶、绿茶,还是coffee?”苗敏亲切好客地问道。

李澜生半晌没应声,他在环视了一圈这间富丽堂皇的会客厅后,方才回答:“白水。”

苗敏“啧”了一声,颇有些遗憾地说:“我这里刚进了不少好茶,你也不尝尝?”

李澜生俯身坐在了沙发上,他开口问道:“这段时间,你女儿……有新消息了吗?”

苗敏倒水的手一顿,他神情微滞,但转而便又嘻嘻哈哈地回答:“哎哟,这么多年了,什么新消息不新消息的,我早不在意了。她呀,估计二十年前就死在慈善堂里面了。”

李澜生没说话,眼光却好似被那杯中泛起的白气模糊了。

苗敏又道:“况且,这玉腊的‘黑狗儿’头目换了好几遭,当年的案卷也该‘失踪’的‘失踪’,该‘烧毁’的‘烧毁’,我就算是有心,现在也无力了。”

李澜生放在膝上的手蜷了一下,默默端起了那盏茶杯。

苗敏倒是笑了起来,他飞快地转移了话题,从自家茶几底下翻出了一个裹得四四方方的油纸袋子:“澜生,这是我上月回孟官厅,从那边带回来的芝麻糯米糕,本想着这月留给你。先前坤疤说你们今年不回来了,我还有些遗憾,没想到,你还是来了。”

李澜生嘴角轻轻一抬,他看着那袋糕饼,点了下头:“谢谢。”

“谢什么?”苗敏的神色变了又变,他轻声道,“毕竟,当初是我把你带到这地方的。如今走到了这步田地,最该怪的人,也应当是我。”

李澜生没答,他捡起了一块芝麻糯米糕,咬了一口。

“玛苔那孩子不会有事的。”苗敏在这时说道。

李澜生低“嗯”了一声,他回答:“只要‘黑狗儿’不清楚她到底是什么人,那我们就有机会把她平安地带出来。‘联合阵线’而已,不是不能撇清的罪名。现在最关键的是先弄清玛苔在哪里,然后,便是要找到她想找的那个人。”

“她想找的那个人……”苗敏“嘶”了一声,“玛苔那孩子还没死心呢?都这么多年过去了……”

李澜生神色淡然:“这么多年过去了,该挂念的,自然还是得挂念。”

苗敏不接话了,他游移了一下,转而问道:“澜生,那你带来的那位……”

“衎君仪,”李澜生回答道,“他自称能够联系上玛苔要找的那位‘高坛口’,我便相信相信他,看看他到底有没有真本事。”

苗敏摸了摸鼻尖,犹豫着说道:“澜生,你真认为,这个‘衎君仪’便是真正的‘衎君仪’吗?刚刚我瞧着他,总觉得他……不是个老实人。”

李澜生的脸上掠过了一抹笑意,他平静地回答:“是不是真正的‘衎君仪’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得抓紧时间找一个后继之人了。”

苗敏表情一凝,望着李澜生陷入了沉默之中。过了许久,他方才重新开口道:“事情还没完呢,你可不能撒手。”

李澜生一哂,重复了一边苗敏的话:“是啊,事情还没完呢,我可不能撒手。”

这日晌午阳光最盛的时候,“捧勐”与谢三浪回到了这座花园小洋房。两人飞快探明了老火器营的详细地址,以及周边戍卫的玉腊警察数量。

“约莫有六十,”谢三浪说道,“这些人是能看见的,里面藏着的,还不知有多少。”

李澜生皱了皱眉:“这附近没有什么能俯瞰的高处吗?”

“没有。”谢三浪回答,“据周围的山农们讲,自三年前‘黑狗儿’搬到那里之后,就把老火器营留下的炮楼、塔台全部拆了个干净,里面如何……我们无从得知。”

说完,曾在“里面”转过一圈的他不由担忧地问道:“李先生,咱们……难道要和那帮‘黑狗儿’来硬的吗?您手底下的大半‘捧勐’还留在张九,倘若硬碰硬,咱们恐怕不是那些‘黑狗儿’的对手。”

李澜生面不改色地回答:“来不来硬的,现在还不能确定,先摸清楚具体位置,其余的等你找到了那位‘高坛口’再说。”

讲到这,李澜生看向了他:“昨晚你讲,要想联系上茶马帮的人,得先找到一座茶楼?”

“没错,”谢三浪回答,“找到一座茶楼,在茶楼前的门柱子上张贴一张灯剧《金坊计》的海报画,在海报画上标明‘演出时间’和‘演员绰号’,人自然就会出现。”

“好。”李澜生问那“捧勐”道,“听明白了吗?”

“捧勐”一口应下:“明白了。”

“那就照办,”李澜生说道,“时间,就定在今日傍晚六点,地点,你自己去找。记着,茶楼所处的位置不能太偏也不能离警察署太近,张贴海报画的时候不要自己动手,花钱雇人去干。”

“是。”“捧勐”当即起身就走。

而这,让谢三浪的心悬了起来。

茶马帮的“坛口”高赛,常年往返活动于乌中和玉腊两地,今日能不能找到他,还得凭运气。

谢三浪一面希望李澜生“铩羽而归”,可是,另一面又不禁担心玛苔——倘若那小姑娘真的是自己的妹妹谢海儿,那她莫名其妙要“联合阵线”找高赛,是打算做什么呢?

来之前,李澜生没有把话交代全,因此,谢三浪只能兀自揣测。他难以抑制地想道,难不成,玛苔是在通过高赛寻找自己?

可是,谢海儿被拐走时不过三岁,她真的能记得身为哥哥的谢三浪,并不遗余力地寻找多年吗?

思绪越想越乱,谢三浪的心也跳得越发厉害,而就在这时,李澜生说道:“今晚,你与我一起去茶楼见那位‘高坛口’。”

“什么?”谢三浪一愕,万没想到李澜生居然还要带上自己,他强作镇定地回答,“李先生,我之前就曾被高坛口拒之门外不止一次,如今,会不会不大合适和您一起……”

“无妨,”李澜生没等谢三浪把话说完,他不容置喙道,“你只需要跟在我身边就好,其余的,不必多余操心。”

谢三浪不说话了,他攥紧了放在桌下的手,心也跟着重重地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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