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正是昨日傍晚发生的事。
本应和“捧勐”一起藏在玉腊一处边市中静待事态稳定后再回张九的玛苔,被突袭搜捕那处边市的玉腊殖边督办公署查出身上携有大量违法信件,负责保护她的“捧勐”也因此受到牵连,由警察署逮捕入狱。
坤疤留在古莱河这边接应的其余手下因没能按时收到对面的回应,不得不潜入玉腊,四处寻找,这才在今日凌晨得到了确切的消息。
不过还好,那些将玛苔捉进了监狱的人并不清楚,这个瞧着不过十八、九的小姑娘会是李澜生的妹妹。
“必须得抓紧时间把人弄出来,万一玉腊的‘黑狗儿’们查出大小姐的身份,那大小姐的命多半就要保不住了。”坐在房中,谢三浪听到坤疤的声音从会客厅中远远传来。他倏地站起身,走到门边,将手搭在了扶把上。
坤疤继续道:“方才送回的消息称,那些‘黑狗儿’是因搜出了大小姐的身上携带着‘联合阵线’组织的不法信件,所以才被督办公署缉拿的。信件的具体内容是什么,‘捧勐’们打听不到。但是,近来玉腊正因抗议暴动而搜捕‘联合阵线’的成员……我怕大小姐一旦和‘联合阵线’扯上了关系,会被严刑逼供。”
李澜生撑着额头,眉心紧锁:“玛苔怎么会和‘联合阵线’里那帮天天嚷嚷着金地统一的人扯上关系?”
“这……”坤疤的神色微有游移,他回答道,“这我也不清楚,我只听说,自从今年五月份到现在,大小姐开始在圣玛利亚医院做实习护士开始,便常常去红土崖码头附近的集市。先前一直有传闻说,那边是‘联合阵线’在张九的秘密联络点。”
李澜生缓缓吐出了一口气,他抬眼看向坤疤道:“这事,为什么从来不曾知会我?”
坤疤低垂着眼帘,立在一旁一言不发。
李澜生无力发火,他有些艰难地撑着身子站了起来,随后对吴蓬道:“带人去红土崖码头,把藏在里面的‘联合阵线’给我揪出来。行动的时候不要打草惊蛇,也不能大张旗鼓,记得避开军事警察。带回来问话的时候客气些,尽量,不要动粗。”
“是!”吴蓬立刻别上枪,起身离开了。
坤疤仍踧踖不安地站在李澜生面前,他低声说:“李先生,大小姐自从离开云湖之后,一直行事小心,‘捧勐’们也每日轮班、乔装改扮着跟在她的左右。为了避免引人瞩目,大小姐在外早已按照李先生您的要求,改名换姓,深居简出,除了医院的同事,也很少与外人打交道。她和‘联合阵线’的人有来往……确实是我的疏漏。”
李澜生闭了闭双眼,回答:“怪不得、怪不得她前些日总闹着要回玉腊,居然是为了和‘联合阵线’的人秘密联络……我早该知道,当初离开玉腊的时候,她还不到十岁,对过去能有什么深感情。闹着要回去,必定是另有打算。”
“李先生……”坤疤充满愧疚地叫道。
李澜生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他按着额头重新跌回了椅子上:“圣玛利亚医院那边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坤疤果断地答完之后,又迟疑了起来,他沉吟片刻后,回答,“李先生,前些日,圣玛利亚医院中发生过一次盗窃案件。衎二小姐花重金从国外采购来的盘尼西林不翼而飞,她当场报了警,但军事警察查了很久,也没有结果。那时……有人怀疑是内部盗窃,但因市面上始终没有流入不明药品,所以这一盗窃案也就不了了之了。”
李澜生眯了眯眼睛,他思索着说道:“‘联合阵线’是几年前由岱乌那边的金地统一斗士发起的秘密组织,为的是从军政府手里夺回岱乌的控制权,然后与莱邦重归一体。之前,‘联合阵线’一直在暗中活动,今年之后,他们的宣讲、暴动逐渐摆在了台面上,流血受伤的成员也越来越多。山龙政府下的岱乌对药品管制极严,他们若想治病救人,一应药品器械就只能从莱邦走私。”
“李先生,大小姐她不会……”坤疤的后脊霎时泛起了一层冷汗。
李澜生身心俱疲,他回答:“不管怎样,先把红土崖码头给我清干净。这事……要是落到了‘白皮鬼’的耳朵里,可就不止砍几个脑袋这么简单了。”
“是……我明白。”坤疤沉声应道。
别墅外很快响起了汽车发动的“轰轰隆隆”声,在吴蓬的带领下,“捧勐”们没等天完全亮起,便浩浩荡荡地赶往了红土崖码头。
这日午时,在卧房内焦急等候的谢三浪再次听到了前厅传来的哄闹。吴蓬率领着“捧勐”回了云湖,并带来了数个头罩黑布兜、手脚被五花大绑的男子。
这些男子不知被押去了哪里,待等吴蓬挟着一身热汗来到李澜生的卧房中时,已是傍晚时分了。
“当中有个骨头软的,刚刚吐口了。”吴蓬一边擦着汗,一边说道,“红土崖码头外面的边市里确实藏着‘联合阵线’的联络点,那里是他们往玉腊输送紧俏用品的前线。之前,岱乌东安江匪乱,‘联合阵线’在其中也插了一脚。那帮统一斗士就是通过红土崖码头的货船,走芦苇荡里面的河岔子,往那边运物资的。”
李澜生问道:“有关玛苔的消息,打听出来了吗?”
吴蓬擦干净手后,摸了摸鼻尖,他谨慎地回答:“大小姐如果真的跟‘联合阵线’的人打上了交道,那用的肯定不是真名。被揪出来的这几位,谁都不认识来自圣玛利亚医院的护士。但是,其中有个人说,他的上线在前些天在一艘卖香蕉的货船上,见了一个名为‘海儿’的年轻姑娘。”
李澜生瞬间坐直了身子。
吴蓬接着说道:“那人声称,这个‘海儿’姑娘是去托他上线在岱乌等地找人的。因为‘海儿’姑娘帮过他们一个大忙,所以那人的上线一口应了下来,还说,要不了多长时间,就能亲自带她去玉腊与要找的人会面。李先生,我想……倘若大小姐真的是那位‘海儿’姑娘,或许咱们……可以从她要找的人入手。”
“她要找谁?”李澜生问道。
吴蓬一顿,回答:“一个坛口,岱乌茶马帮的坛口。”
呼——
两个“捧勐”一把拉开了谢三浪的房门,当中一个躬身说道:“少爷,李先生要见您。”
谢三浪倏地站起身,一句话没有多问,当即就要往外走。
但不料步子还没迈出去,李澜生就先走了进来。
“坐下,我有话问你。”他径直入内,一手拉上了这间卧房的百叶窗。
谢三浪僵滞了一下,默默回身,坐在了窗下的小沙发上。
李澜生开门见山道:“你跟茶马帮的人打过交道。”
谢三浪一震,不可思议地抬起了头——这人是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份了吗?
但紧接着,李澜生便道:“当初,我记得你曾说过,在从信城去玉腊的途中,不慎被一个茶马帮的骗子盗取了身份,此后便被迫以他的名字在玉腊生活,对吗?”
这话让谢三浪迅速回过了神,他立刻点头回答:“没错,正是这样。”
李澜生眉梢一动,俯身坐在了这人的对面,他注视着貌似真诚的谢三浪道:“那你……认不认识茶马帮中一个名叫‘高赛’的坛口?”
“我……”谢三浪额角一跳,选择了一个最为稳妥的回答,“我听说过此人。”
“听说?”李澜生一偏头。
谢三浪解释道:“高坛口应当是那盗取了我身份之人的舵爷,为了谋生,我曾尝试以那个人的身份与他们接触,但是……但是到底没能成功。”
“那你清楚这位‘高坛口’现在身处何地吗?”李澜生问道。
谢三浪一时半刻之间琢磨不透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因而他只能尽力撇清着回答:“我并不清楚高坛口现在身处何地。”
李澜生不说话了,少顷后,他站起身道:“少爷早些休息吧。”
随后,便要离开这里。
然而,正当此时,谢三浪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倏地上前了几步,叫道:“李先生,虽然我不清楚高坛口现在身处何地,但我清楚……清楚该怎么找到他。”
李澜生脚下一顿,非常缓慢地转过了头。
谢三浪深吸了一口气,回答:“如果李先生要找此人,我想,我可以帮得上忙。”
李澜生眼光轻轻一动,而后,嘴角浮起了一抹笑意,他说:“好。”
深夜,红土崖码头,吴蓬押着一个头罩黑布兜的男人来到了水湾边,他一把拽掉了这人脑袋上的布兜,按着他的脖颈,指了指对面:“你说的,就是这地方?”
那男人闷闷地点了点头。
很快,“捧勐”上前,再次将黑布兜套在了他的脑袋上,并押着他离开了此地。
十五分钟后,一辆黑色小汽车停在了红土崖码头上,坤疤为后座间的李澜生、谢三浪拉开了车门,同时低声说道:“李先生、少爷,我们到了。”
“捧勐”肃立在四周,码头悄无声息。伴随着“咔哒”一声脆响,挂在渡河缆索上的乌篷船在水流轻漾中,停靠在了杂草丛生的堤岸边。
李澜生和谢三浪由坤疤领着,一路穿过芭蕉叶丛,来到了那艘乌篷船外。
“李先生,刚刚那人确认过了,这地方原先是用缆索运货的,前年废弃了,算是玉腊‘黑狗儿’的盲区,从这儿渡河是最安全的。”吴蓬说道。
李澜生看了一眼对岸黑沉沉的棕榈树林,回头望向了谢三浪。
“会用枪吗?”他问道。
谢三浪如实回答:“会装弹、会扣扳机,但打不打得中,我不能保证。”
李澜生对此不予置评,他冲坤疤道:“给少爷拿把左轮。”
坤疤立刻拔出了自己腰间别着的枪,递给了谢三浪。
谢三浪拎着那沉甸甸的物事,呲牙咧嘴了一下,他小声问道:“李先生,去玉腊还需要用枪?我……不是去找人的吗?”
李澜生没答,他一侧身,示意谢三浪上船。
谢三浪只好硬着头皮把枪挎在了身上,然后一俯身,钻进了这艘勉强只能容下两人的小小乌篷船。
“行了,你们回去吧。”见此,李澜生说道。
坤疤微有诧异:“李先生,您是要……放少爷一个人去玉腊吗?”
“当然不是。”说着话,李澜生掏出了自己的驳壳枪,他在检查了一遍弹夹后,回答,“我和少爷一起去。”
“李先生!”坤疤等人登时大惊失色。
谢三浪也愣了神,他从乌篷船中探出了半个脑袋,难以置信地看向了李澜生。
李澜生却面不改色地跨上了船,他推了一把谢三浪的脑袋:“进去。”
这时,坤疤等人方才反应过来,最胆大包天的吴蓬大叫道:“李先生,您疯了吗?”
李澜生充耳不闻,他扫了一眼呆若木鸡的坤疤,冷冷地说:“如果亨利·贝克那头白猪要找我,就说我快病死了,谁都见不了,知道了吗?”
坤疤怔怔地点了点头。
李澜生又补充了一句:“放走玛苔的错,我回来再和你追究。”
“是。”坤疤别无二话。
乌篷船挂着缆索,慢慢走远了。吴蓬还在那头大声地叫着什么,但坤疤已开始点人收队。
不多时,声音渐稀,四周沉入了静谧。船身轻晃,碎在水间的月光开始随着涟漪一荡一荡。光线映在船中两人的脸上,时而晃晃明亮,时而若即若离。
谢三浪咽了一口唾沫,他抬起双眼,望向了李澜生那一半露在月光下、一半藏在黑暗中的面庞。
“李先生。”他轻声叫道。
李澜生眼睫一动,抬目对上了谢三浪的视线。
“李先生,您为何……要亲自随我来玉腊?”谢三浪小心翼翼地问道,“玉腊危险,您怎么不让吴蓬、吴丛或者坤疤和我一起?”
这个问题,竟令李澜生的眉目间出现了几分揶揄,他注视着佯装出一副“战战兢兢”模样的谢三浪,扬起了眉梢。
“你觉得呢?”他反问道。
谢三浪抿起嘴,思考了好一会儿:“我觉得,李先生是因挂念妹妹,所以才……”
“不,”李澜生打断了这话,他稍稍往前探了探身,凑近了谢三浪的面庞,他说,“我是因为挂念你。”
谢三浪瞬间一悚,他猛地往后一撤,肩膀死死地抵在了船壁上:“李先生,我……”
而眨眼之间,李澜生已回身坐正,他收起笑容,不咸不淡地回答:“少爷若是死在玉腊了,那我难辞其咎。所以,我挂念着少爷,生怕少爷遭逢不测。毕竟,如果没有衎君仪,张九要不了多久,就会乱套。”
谢三浪的喉结滚了滚,方才陡然吊起的心慢慢放了下去。他忽地嗅到了刚刚李澜生凑近时,送来的那股清苦香气,这令他收回了视线,藏起了眼中试探的目光,随后低声说道:“多谢……李先生抬爱。”
李澜生嘴角一扬,他看着谢三浪,眼中闪过了一丝不易令人察觉的玩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