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战

33 / 102 章 · 4,200

没错,就是坤疤!谢三浪也一下子认出了那个打扮成了土兵模样的男子就是坤疤。他瞪大了眼睛,倏地站起身,差点叫出声。

而与此同时,其中一个匍匐在屋梁竹篾上的“捧勐”也动了,只见他手掌朝上,迅速向后一挥——意思是,情况不妙,赶紧撤退。

谢三浪立刻回头去看李澜生,可李澜生仍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李先生……”谢三浪叫道。

但他的话音才刚刚说出口,远处就已传来了“轰隆隆”的卡车声。继而,“砰”的一下闷响,一颗榴弹击中了糯赛街3号的门楼。

“是‘黑狗儿’……”谢三浪心中登时警铃大作。

站在对面的坤疤以及与坤疤一起的几个男人也狠狠一慑,当中一位出声命令道:“这是陷阱,我们走!”

然而,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糯赛街的另一侧,火光已经燃起,硝烟的味道飞快笼罩住了整条巷子。下一刻,枪声如炒豆般炸开,密集的弹雨从四面八方倾泻而来。竹篾棚户随之簌簌战栗,木头碎屑继而当空横飞。

谢三浪只觉耳边“嗡”的一震,下一秒便被一股大力拽倒在地。他踉跄着扑跪在了面茶铺子的矮桌下,后背被人死死地压住了。

“别动。”李澜生的声音贴着他的耳边响起了。

但是,谢三浪还没来得及应答,头顶就已传来了“啪啪”几声脆响。紧接着,竹篾下陷,无数浮灰荡起,面茶铺子的老板也惊呼了起来。

“快跑……快跑啊!这棚架子要塌了!”他大喊道。

谢三浪抬头一看,瞳孔骤然张大,当即一个翻身回抱住李澜生,向旁侧滚去。

随即,一道横梁砸在了两人的手边。

这时,已被子弹打得抬不起头的坤疤终于越过长街,看到了对面的李澜生,他一声“李先生”卡在了喉咙头,整个人被骇得定在了原地。

“愣着干什么?上车,往回撤!玉腊‘黑狗儿’来了,这是他们设好的陷阱!”坤疤的同伴高喝道。

坤疤咬了咬牙,就地一拧,闪身躲在了敞篷小汽车后。

趁此间歇,他抬头向屋顶上看去,果不其然,看到了正在飞速往外退的“捧勐”士兵。

——既是玉腊“黑狗儿”的陷阱,那李澜生与“捧勐”又怎会在此?

但坤疤已来不及多思,他钻进敞篷小汽车,方向盘一打,就要迎着劈头盖脸的子弹,向后退去。

当下,糯赛街已是一片火海。

玉腊警察显然早有准备,他们直奔那已坍塌了一半的3号商铺而来,片刻之中,已形成了半包围之势。

见此情形,谢三浪抬起头,费力地说道:“李先生,咱们的消息泄露了!”

李澜生已被这骤然炸起的巨响震得太阳穴剧痛,他一手撑住横塌在地的棚架,一手拔出了驳壳枪。

“李先生!”谢三浪吓了一跳,也要手忙脚乱地去摸枪。

而李澜生已直起身,挡在了他的前面。只见这人惨白着一张脸,但开枪却毫不犹豫,“砰砰”几个点射间,便已击退了要往糯赛街里冲的玉腊警察。

但在同一时间,一阵更加猛烈的弹雨向他袭来了。谢三浪倒抽一口凉气,拦腰把人一抱,带着李澜生躲进了面茶铺子的木板门后。

警察已从街巷两端开始了包抄,埋伏在此的“捧勐”也艰难地从枪火之间撤出了大半。

整条街被照得亮如白昼,数不清的黑影在竹篾顶篷间穿梭往来,枪口喷吐的火舌也于夜色下明灭不定。

突然,一辆车刹在了面茶铺子后面的路口处,苗敏的声音从其中传来:“上车!我们走!”

可这话还没说完,汽车的前挡风玻璃便被击碎了。苗敏打了个哆嗦,没把稳方向盘,带着车一头撞上了拐角处的石墙。

谢三浪顿时额角一跳,他躬下身,一把拉过李澜生,侧肩顶开了面茶铺子的后门。

“这边这边这边……”苗敏虽然害怕,但却依旧一路冒着枪火,将车开到了李澜生和谢三浪的身边。

待等人钻进后座,他即刻发动掉头,向糯赛街对面的街巷冲去。

“派一队人,往那边追!”身后传来了玉腊警察的高呼。

但苗敏此人开车极快、车技极佳,他七拐八绕、左闪右躲,没出半刻钟,便带着李澜生、谢三浪冲出重围,钻进了玉腊城区中的一片低矮棚户中。

“下车。”等到了某处交叉口,苗敏一踩脚刹,别停了汽车,同时转头冲后面的两人说道。

李澜生和谢三浪没有异议,当即推门下车,跟着苗敏进了这片棚户中的一座大杂院。他们迅速穿过了这座大杂院以及大杂院另一头的羊肠小路,最终,在一处早已嗅不到硝烟的矮墙下,登上了另一辆已等候多时的小汽车。

“回城南。”苗敏喘着粗气,对开车的“捧勐”道。

“不。”李澜生却打断了他,“去红土崖西岸。”

“什么?”苗敏微诧,“澜生,你要直接回张九?”

李澜生脸色煞白,眼神沉得吓人,他回答:“我要去找坤疤。”

“坤疤?”苗敏不解,“坤疤怎么会在红土崖西岸?他也来玉腊了?”

李澜生不言,开车的“捧勐”自然不敢忤逆分毫,当即方向盘一转,向红土崖码头的西岸开去。

夜色沉郁,光影幽暗。道路两侧的树木逐渐葱茏茂盛,河水的腥味也逐渐浓重起来。

浅滩的轮廓开始在昏暗中浮现,一艘乌篷船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中。沉沉的闷响从远处传来,柴油与烂木的气息开始充斥于空气中。

没多久,轮胎沾满了湿泥的小汽车停在了岸边。李澜生推门离开便往下去,谢三浪也赶忙紧走两步,追到了近前。

就这样,穿过了最后这片棕榈林的两人一眼看到了正在给乌篷船挂缆索的坤疤。他的身上还穿着土兵的衣裳,面庞间也依旧沾满了在方才那场枪林弹雨中落下的硝黑与血迹。

而李澜生,他在看到坤疤的第一刻,就已一把掏出了驳壳枪。还没等对面的人有所反应,他已拉栓上膛,将枪口对准了自己最忠心的部下。

坤疤一滞,定在原地不动了。

“李先生。”他讷讷地叫道。

李澜生一句话也不说,他沉默地看着坤疤,似乎是想为坤疤保留最后一丝体面。

而坤疤,则在这片无声中,缓缓地跪了下来。

“站着。”李澜生还没等他的双腿陷进泥地里,就已开口说道。

坤疤怔了怔,但到底还是跪了下去。

“我让你站着!”李澜生骤然拔高了声音。

坤疤一悚,不敢再擅作主张了,他低下头、垂下眼,像堵墙似的、静静地立在了李澜生的面前。

“李先生。”坤疤再次叫道,这回,他闷闷地开了口,“我错了,李先生,我错了。”

李澜生根本不想问他到底错在了哪里,放下枪上去便是一个巴掌。

“啪”的一声,坤疤那丑陋可怖的脸就是一偏。

“你是什么时候背着我跟‘联合阵线’扯上关系的?”李澜生沉声问道。

坤疤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他小声回答:“三年前。”

“三年前……”李澜生轻嗤了一声,“你居然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搞了三年的猫腻,还把玛苔也带上了这条路。”

“李先生……”坤疤抬起了一双发红的眼睛,他喃喃说道,“李先生,我们……我们也都是为了您。”

啪!李澜生又是一个耳光落在了坤疤的脸上。

坤疤一抖,不敢说话了。

李澜生接着道:“先前你在我面前装得一本正经,好似对玛苔做了什么一无所知。现在,却和‘联合阵线’的人混在一处。坤疤,我早该知道,你能背叛他也能背叛我,你就是条喂不熟的狗!”

“李先生!”这伤人的话令坤疤忍不住争辩了起来,“‘联合阵线’只是一些为了金地统一而聚集在一起的仁人志士,您这么多年来做了那么多的努力,不也是为了……”

“为了什么?”李澜生冷笑,“‘联合阵线’搭上了‘白皮鬼’的线,准备借着他们的手和山龙对抗。不然,你以为今晚的消息是怎么泄露出去的?早有人躲在暗处,把这岱乌和莱邦的一草一木看得清清楚楚了!”

“李先生……”坤疤还欲解释。

李澜生却一句话也不想多听,他问道:“你请不清楚自己今晚是去做什么的?”

坤疤点了点头,他小声回答:“大小姐被捕,‘联合阵线’许诺我,倘若今晚能帮他们把在糯赛街3号商铺中的盘尼西林取走,他们便会想办法把大小姐弄出来。我担心大小姐,又担心李先生您一个人在玉腊……所以、所以答应了他们的要求,从张九赶到了这边。”

李澜生面若冰霜:“那你可知,‘联合阵线’要的盘尼西林是给谁的?”

坤疤的眼光闪烁了几下,他嗫嚅着回答:“我……我不清楚。”

“你是真不清楚还是假不清楚?”李澜生冷声道。

坤疤到底还是“扑通”一声跪在了李澜生的脚下,他结结巴巴道:“李先生,我是真的不清楚那些盘尼西林都是要给谁的。我和大小姐加入‘联合阵线’也是真的为了您……

“三年前,您重病那次,我奉沙旺塞耶的要求,去乌中寻药,遇见了一个自称‘联合阵线’区域协调员的人。他得知了我要买的药,便和我谈起了组织中一个脊柱受过枪伤、在床上瘫痪了五年却最终在一位如今已经出国了的岱乌医生的帮助下取出了弹片、重新站起来的武装队员。我、我原是不相信的,但在第二次前去乌中的时候,我真的见到了那个武装队员。

“李先生,‘联合阵线’并不清楚我和大小姐想救的人具体是谁,他们只知道有个在十多年前受过重伤的‘捧勐’,他们还许诺我们,一旦那个岱乌医生回国,就会立刻委派她来张九……李先生,我和大小姐在组织里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只期盼着能尽早见到那位医生……”

这一番话,说得是声泪俱下,坤疤用双手抓住了李澜生的腿,他哽咽道:“李先生,我从来不曾背叛您,大小姐也不可能背叛您……我们、我们只是想求您健康,求您……长命百岁。”

李澜生握着枪的手在不停地颤抖,面色也变得极为苍白,他一字一顿地回答:“我是死是活,跟你们……没有关系。”

“不,有关系!”坤疤满脸是泪,他仰着脸,注视着李澜生道,“李先生,十三年前,您不计前嫌,给了我重活一次的机会,那我就得报答您的大恩。这次、这次大小姐被捕,是我疏忽了,不该冒险让大小姐来玉腊,也是我被蒙蔽住了双眼,竟然不知‘联合阵线’与‘白皮鬼’搭上了关系……但是,李先生,我从来没有背叛您,我也绝不会背叛您!”

李澜生剧烈地咳嗽了起来,手里握着的驳壳枪也掉在了淤泥中。

坤疤急忙站起身要去扶他,但李澜生却一把挥开了这人,并抬起手,要迎面再送第三个巴掌。

苗敏忍不住了,他一步上前,拉住了李澜生的小臂:“澜生,别打了,小心手疼。”

李澜生深吸了一口气,收回了自己悬停在半空的右手。

苗敏继续劝道:“澜生,现下糯赛街的巷战或许已经结束,玉腊‘黑狗儿’怕是马上就能腾出手来,在全城搜捕可疑分子了,咱们还是抓紧时间回云湖吧。我虽然在市政厅和委员会有点门路,但万一查到了我那里,今夜我不在,事情可就讲不清了。澜生,你消消气,不管怎样,都等回去了再说。”

谢三浪也跟着帮腔:“是啊,李先生,外面不太平,到处都是‘黑狗儿’,保不齐会遇上什么,咱们还是先回去吧。”

李澜生似乎是听进去了这话,他稳住身子,后退了一步。

苗敏立刻给坤疤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起来把人扶好。可正当这一切稍安的时刻,李澜生突然一弯腰,对着坤疤,猛地呛出了一口血。

随后,他轻轻一晃,整个人软倒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回评论区的小伙伴们:肯定是he!但中间或许有很多波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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