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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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驱魔仪式后,谢三浪有足足十天没有见到李澜生。他被关在卧房内,每日接受巫神的焚香祈祷,并用姜黄沐浴,以洗去身上的“污秽”。

同时,莱语师傅坎潘先生回到了云湖,继续为谢三浪讲授莱邦土话。

张哉没有再出现,谢三浪也没有再看过任何富含隐喻的油画。他被安排着由胡灵进行了一次彻底的身体检查,最终,恢复了“健康”。

如此相安无事地过完了第十天,谢三浪也终于在一个太阳还没升起的清晨再次见到了李澜生。这个苍白瘦削、脖颈上文着那伽的男人看上去似乎憔悴了不少,但神情未变,依旧是先前那副冷漠、倨傲的模样。

他带着吴蓬和吴丛来到了谢三浪的面前,在翻看了一遍坎潘先生留下的“功课”后,开口吩咐道:“换好衣裳,跟我进城。”

谢三浪没有任何发表疑问的机会,杜素香便送来了一件无领的对襟短衫和一条丝绸纱笼。短衫和纱笼都是月白色的,裤脚长长地垂着,但袖口只到臂弯。

这是金地莱邦的传统服饰,谢三浪既不是莱邦人,也更非生在金地,但不知为何,这身衣裳他穿着,却显得格外得体合适。

“走吧,少爷。”在把人上下打量了一遍后,吴蓬与吴丛笑着请道。

谢三浪踩上了绣着金翅鸟的孔雀鞋,跟在这两人的身后,上车坐在了李澜生的身边。

李澜生目不斜视地对司机道:“我们走。”

很快,小汽车沿着芭蕉叶丛中的羊肠小道,驶出了云湖庄园。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张九城。

眼下,晨雾还没散,那片位于小城边缘的高脚屋群仍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之中。汽车从其间穿过,泥泞的路上登时溅起了一簇簇水花。昨夜新雨留下的土腥味依旧浮动不去,浸得竹排地板的缝隙中长满了青苔。

不知过了多久,周遭的雾气渐渐薄了一些,东边的天际也透出了一层淡淡的金边。泥路变成了碎石路,后又变成了石板路,两侧的高脚屋也稀疏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成排的棕榈与菩提。

这时,一声钟响从远处传来,汽车循着这钟响的方向拐了个弯,在一座巨大的高塔寺院前停了下来。

李澜生推门下车,紧随其后的“捧勐”们立刻上前,把守住了寺院前前后后的所有出口。

“少爷。”吴蓬与吴丛领着谢三浪来到了寺院的正门下,兄弟二人介绍道,“这便是张九的‘帕亚基’,耶德纳蓬佛寺了。”

“帕亚基”,在莱邦土话中,译为“至高至上的尊者”,即是对“世上最伟大的佛寺”的尊称。

谢三浪知道,耶德纳蓬佛寺,由瑞南王朝的第一位国王所立,至今已有三百年的历史。时至今日,这里也是殖民者所辖下,唯一一座在专员官署登记造册的“合法”寺院。其中,“耶德纳蓬”是为“绿宝石之林”的意思,因此这座佛寺又被称之为“翡翠寺”。

在翡翠寺,位于最中央的金塔是实心的,从下到上,金箔连着金箔。八角形的塔基,一圈圈向内收拢,犹如巨大的座钟一般,倒扣在地。

谢三浪看见,在那金碧辉煌的塔壁之间,镶嵌着无数个大小不一的佛龛,里面供奉的佛像有玉的、有木头的,还有纯金的。在这些佛龛的前面,到处都是鲜花、芭蕉叶以及竹筒。一缕缕花草果木的味道伴随着楝粉的气息传来,散发着浓郁的香飘。

这里大抵就是张九城的最高处了,因为,回头望去,一眼便可看到伽红、衎邨以及衎邨外那挤挤挨挨的高脚屋群。

远处的古莱河藏匿在雾气与葱郁的山林之间,时而可见,时而隐没难寻。

谢三浪仰着头,怔怔地望着三重歇山顶上的金翅神鸟,他不由问道:“今日,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李澜生扫了谢三浪一眼,没答话,他越过寺前菩提树,说道:“跟我走。”

吴蓬与吴丛立刻一推谢三浪,示意他抓紧时间跟上去。

晨钟已响过六下,烟气从正殿之中漫出,一个身披袈裟的“阿赞”走了出来,合着双手,冲李澜生深深地行了一躬。

“李先生。”这个老沙弥如张九的所有人一般,恭敬地称呼李澜生道。

而李澜生,则稍稍一颔首,回答:“玛哈·阿赞。”

翡翠寺的“大尊者”玛哈·阿赞笑了一下,侧身请道:“李先生,这边来。”

就这样,一行人踏进了寺院的正门,他们从跪坐在佛像下的众信徒之间穿过,来到了一尊金身哆婆前。

这尊神像与阿难寨内的巨大石塑不同,祂只有半人高,端坐在一方漆黑的木龛里。金身涂得极厚,因此当烛光映上时,那伽为神像撑起的“蛇伞”便散发出了幽幽的暖光,瞧着一点也不骇人。

同时,佛陀的面容也不似阿难寨的那尊一般狰狞,祂眉目低垂,嘴角上翘,面容之中甚至带着些许慈祥。

在这尊神像前,玛哈·阿赞最先停了下来。他低头祷念了一句经文,随后转身,对李澜生道:“李先生,哆婆已同意了君仪少爷入门。现在,请君仪少爷上前为哆婆叩头。”

李澜生抬眼看向了谢三浪,谢三浪立刻被吴蓬和吴丛推着上前,跪在了蒲团上。他学着尊者的模样,双手合十举到额前,随后俯身以头颅触地。

如此反复了三次,玛哈·阿赞方才递来一炷香。

这时,有小沙弥上前,用颜料在谢三浪的前额点出了一抹硕大的红印。

“请少爷入门,皈依哆婆。”玛哈·阿赞说道。

谢三浪没有任何异议,只是心里觉得有几分好笑——他当初为盗海天琛璧大赏瓶去追银行家的张三小姐时,不仅皈依了西方的上帝,每周还准时礼拜;除此之外,为了亲近马帮中的回回,他甚至留过大胡子,自称穆民,并戒了一段时间的猪肉。

而现在,他又要皈依哆婆了,真是不可谓不随缘方便。

只是——

啪嚓!突然一声脆响传来,一盏供奉在神龛底下的莲花灯倒在了蒲团前。

谢三浪一震,抬起头对上了佛陀那慈悲和蔼的面容。

旁边为谢三浪披衣的高僧瞬间变了脸色,跟在后面的吴蓬和吴丛面面相觑,就连李澜生也眉梢一抬,偏过头,看向了跪在地上的谢三浪。

“李先生。”玛哈·阿赞颤巍巍地叫道。

李澜生似乎并不在意这看似“不详”的征兆,他开口回答:“给少爷剃发穿耳吧,毕竟,人能不能留得下来,山官说了算,哆婆就算是不满意,也没有办法。”

玛哈·阿赞不敢有异议,他急忙唤来小沙弥,为谢三浪穿耳祝祷。

不多时,小沙弥捧着铜盆走了进来。他先是用剪刀剪短了谢三浪的额前碎发,而后,又拿着一把推子,将谢三浪的头发彻底推平,只留下了一层硬茬茬的板寸。与此同时,玛哈·阿赞扶着谢三浪的脑袋,将一根在火上反复燎烧过的银针刺穿了他的耳垂。

“嘶……”谢三浪闭着眼睛抽了口凉气,狠狠地打了个哆嗦。

他听见,玛哈·阿赞说道:“穿耳入佛,六根清净,业障消去,福报自来。”

随后,一股混着椰子油的血腥味,在潮湿的空气中慢慢散开了。

梆!梆!梆——

一群沙弥在众人的身后敲起了钵盂,齐刷刷的唱经声传来,震得大殿嗡嗡回响。

玛哈·阿赞起了身,将一碗清水放在了谢三浪的面前。

“少爷抬头。”这时,一直紧闭着双目的谢三浪听到,李澜生在自己的耳旁说道。

他倏地睁开眼睛,对上了一张美到妖异但却又苍白如纸的面容。

“李先生……”谢三浪心底一颤,忽觉一双冰凉的手攀上了自己的右耳。

“这是山官留下的一对耳环,今日少爷入门,我代山官赠予少爷。”李澜生全然没有注意到谢三浪的失神,他飞快地为这人戴上了一对巨大的金圈耳饰,这种耳饰在莱邦被人称之为“瑙瑞”。

而谢三浪,只觉双耳一沉,头就要往下低去。但不料李澜生的手一把抬住了他的下巴,并强迫他举目朝那神龛中的哆婆看去。

“少爷,”就听这人说道,“入了佛门,从今往后,便不论过往。少爷记好了,在莱邦、在张九,你是衎家的人。”

“我,是衎家的人。”谢三浪重复道。

听到这话,李澜生端起那碗水,洒在了谢三浪的头上。

当——

午时十二点,寺庙鸣钟,这场漫长的法事也终于结束了。

早已跪麻了双腿的谢三浪被吴蓬和吴丛架起身,来到了寺庙后院的“波吉”祖堂。

莱邦土话中,“波吉”译为“祖先”,而翡翠寺中供奉的“波吉”,则不止有比瑞南王朝还要古老的金地先民,更有无数个张九人的父母亲人。

在岱乌,这些传统早已随着山龙的“独裁”和“进步思想”的到来而被“赛因斯”与西方人的宗教所取代。可奇怪的是,在明明被殖民者统治下的莱邦张九,“波吉”祖堂竟依旧能好好地立着。

吴蓬对此颇有一番解释,他嚼着槟榔,啐了一口猩红的唾沫,慢悠悠地开腔道:“莱邦和岱乌不一样,在岱乌,山龙就是天,他说不许拜,那百姓拜了便要杀头。但是在我们这,‘白皮鬼’说不许拜,百姓们便会想尽办法拜。反正,有山官在,就算是神像真的被推倒了,日后肯定还会竖起一座新的。”

说到这,他按着谢三浪给“波吉”祖堂上的牌位行了个礼。

谢三浪听话地接过香蕉、椰子以及烟卷和茶,摆在了一众贡品之间。他看到,在这里,李澜生头一回有了虔敬的模样,他俯身上了一炷香,又抓了一把糯米,洒在了香炉前。

吴蓬继续喋喋不休地说:“如今被困焚山的山官大人是咱们衎氏的第一代王,往上数,山官大人的大老爷据说可以追溯到北边的一支大族。在两百年前的一次战争中,山官大人的大老爷举家搬迁到了金地,并扎根张九,成为了张九的一方豪强。

“后来,到了山官大人这一代,‘白皮鬼’踏上了金地,陈伽成了莱邦人的叛徒,山官大人便应天而为,取代了陈伽,拿下了这片位于古莱河东岸的红土。当时,张九内外一片混乱,莱邦各地山头林立,但山官大人手段狠辣,没出一年,便平定内外,与金莱山官涂颂、万西山官波安并称,同时收拢了陈伽手底下没有叛变的‘土舍’。

“山官大人重塑神龛,将牺牲在反击战中的战士遗骸,也就是我们当地人所称的‘阿兰’英雄,收敛在了这座祖堂中。正巧,九月是哆婆的大节,今日又是望前二日。所以,少爷得行个大礼才好。”

说着话,吴蓬又按着谢三浪为“波吉”祖堂中的大小无名牌位磕了个头。

而这时,李澜生已上完了三炷香。

他静静地立在满屋烛灯前,目光平静,神色沉默。渐渐地,随他一起来到这里的人们也不敢出声了,大家一起肃穆地站着,开始为这些向独立与自由献出生命的“阿兰”英雄而哀悼。

谢三浪置身期间,心中莫名一阵恍惚。

他记得,李澜生是“魔头”,衎家是“魔窟”。可是,“魔头”怎会为“阿兰”英雄上香?“魔窟”又怎会为“阿兰”英雄立碑?

难道,“魔头”不是“魔头”,“魔窟”也不是“魔窟”?

谢三浪忍不住偏过头,看向殿外。从那里向正南的山巅望去,可以眺望到千万顷如血海般的罂///粟种植园。在岱乌人的口中,那是吃着人骨头生长的“恶魔之地”。可是现在,谢三浪却突然记起,马帮的汉子们曾说过,在殖民者到来之前,莱邦的红土上只种过水稻和甘蔗。

想到这,谢三浪的目光一轻,飘向了前殿。

此时,他看不到神龛,也看不到那一盏盏摇曳晃动的烛灯,在他的眼睛里,唯有立在众人之前的李澜生,与李澜生脖颈间的那片文身。

佛陀的守护者那伽依旧张着大嘴,在他苍白的皮肤上蜿蜒盘绕,这尊重生于古莱河中的水神仿佛从那层薄薄的皮肉中挣扎了出来,正窥伺着在场每一个心怀鬼胎的人。

谢三浪的呼吸猛地一跳,好似被“那伽”摄去了魂魄。

而就在这时,突然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扑到了祖堂的门槛上。这老妇人一身脏污、满脸是泪,她抱着站在门口的“捧勐”,哭嚎着喊道:“大老爷,山官座下的大老爷!求您让李先生救救我的孩子!求您让李先生救救我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过去的这八章真是我写得最艰难的八章,重写了五、六次,才写到现在这一版,但还是不尽如人意,先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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