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玛苔的注意只在谢三浪的身上停留了片刻,便立即转向了李澜生。
她紧绷着一张脸,气鼓鼓地来到李澜生的面前。但不知是不是碍于外人在场,玛苔什么也没说,只把眼睛瞪得溜圆。
李澜生眉梢一抬,侧目看向了坤疤。
坤疤当即低下头,佯装一无所知。
李澜生却因此而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他转过身,踏上了楼梯,同时吩咐道:“带少爷回去吧。”
仍押着谢三浪的吴蓬和吴丛对视了一眼,一齐松开了手。坤疤也相当有眼色地一步上前,抓着谢三浪,把人塞回了廊厅。
见大家都走了,玛苔立马追上李澜生叫道:“阿哥,你快老实回答我,昨夜是不是旧伤又犯了?”
李澜生不紧不慢地向楼上走去,一副没有听见的模样。
玛苔气得一步并作两步,张手便把李澜生一拦。
“坤疤都告诉我了。”她红着双眼说道。
李澜生一顿,无声地叹了口气,他声调平和地回答:“只是昨夜有些头痛罢了,现在已经好了。”
“真的吗?”玛苔定定地注视着李澜生。
“真的。”李澜生面不改色。
玛苔气道:“阿哥,你总是在骗我。昨夜你都痛得问坤疤要福寿膏了,竟然还敢瞒着我!你觉得,我会相信你吗?”
李澜生不说话了。
而玛苔,在咬牙切齿地讲完这些后,最终还是放缓了语气,她郑重其事地说道:“阿哥,那福寿膏可不是好东西,里面加的全是鸦///片,你可千万不能再碰了。”
李澜生笑了一下:“我当然知道福寿膏不是好东西,所以,这么多年来从未再次碰过,只是……”
“只是什么?”玛苔的脸上写满了担忧。
然而,李澜生却不接着往下说了,他按了按眉心,抬步踏上了最后一节楼梯。
二楼的每一个房间都紧紧地拉着窗帘,同时,每一个房间之中也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苦之气。窗帘是深色的,厚实地垂在地面上,不见一丝缝隙。而那苦气则从门缝下、墙角处隐隐渗出,若有若无地浮在空气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静静地燃烧,又像是什么人在此蒸煮草药。
当玛苔嗅到这股味道时,眉头皱得愈发深了。她抿起双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李澜生的背影,仿佛生怕那人会突然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
“阿哥,”她忍不住轻声问道,“近来,你是不是头痛得更加频繁了?”
李澜生没答,他打开了书房的门,一侧身,示意玛苔先进。
玛苔却站在门口不动了,她低着头,绞着双手,神情有些游移。
李澜生注视着她:“怎么?你也害怕我?”
“不是!”玛苔立刻否认道。
“进来吧。”李澜生最终还是先一步走进了这间黑漆漆的书房,他点起了一盏蜡烛,放在了书桌一角。
“阿哥,”看着不远处的蜡烛,玛苔再无先前那般泼皮嚣张的气焰,她站在房间当中的地毯上,抬手擦了擦湿润的眼角,“阿哥,上次西洋大夫给你开的药,你都吃了吗?”
李澜生没答话。
玛苔闷了口气,她不甘心地说:“你得按时吃药,不然病怎么会好呢?”
“吃了我更好不了。”李澜生不咸不淡地回答,“西洋大夫开的药,除了能用来止疼,跟大烟没什么区别。”
“怎么会没什么区别呢?”玛苔当即拔高了声音,“那些药可是我挨个查验过的,阿哥你不相信西洋大夫,难道还不相信我吗?”
李澜生隔着烛火,看着玛苔笑了一下,他说:“我相信你,只是……我的身体,不管是西洋大夫的药还是莱邦土医的药都没有办法治好。我自己还能活多久,我自己最清楚。”
“阿哥……”这话令玛苔的目光瞬间暗去,她低下头,视线落在了书桌上的那只小小香炉间。
香炉之上,青烟袅袅,一股如薄荷般的苦气从其中溢出。这苦气嗅起来凉凉的,但闻久了,却觉两眼发涩,头脑发沉。
玛苔使劲地眨了眨眼睛,她忧心忡忡地问道:“阿哥,你的失眠是不是又严重了,这梦南昙的味道,我闻着……好像浓了不少。”
李澜生靠在椅背上,半阖着眼睛回答:“是浓了不少,毕竟,常人嗅见梦南昙,半刻钟之间必会入眠。而我日日都泡在它的香灰里,现在已几乎嗅不到它的味道了。想来,就像是那些‘烟灰子’,鸦///片吸得多了,便要寻求药效更强的东西了。我现在……和那些醉生梦死的‘烟灰子’又有什么区别呢?”
“阿哥,你怎能这样妄自菲薄?”玛苔大叫道。
这动静震得李澜生一皱眉,他不自觉地抬手按住了隐隐作痛的额角。
见此,立在他身前的小姑娘立刻放低了声音说:“不一样,阿哥怎么可能跟外面的那些‘烟灰子’一个样呢?”
李澜生的嘴角向上轻轻一抬,他似乎是在笑,但更有可能是在自嘲,只听这人回答道:“有何不一样?反正到最后,也都是一个死。我死了,他们就高兴了。”
“阿哥……”玛苔一下子红了眼眶,她不敢再大声说话,但语气中仍遮掩不住怒火,这小姑娘忿然道,“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那都是衎家人逼的。衎家人那样对你,还那样利用你,都应当死绝了才好。先前衎安仪好不容易没了,你为什么要听那个人的话,又找回来一个新的衎君仪?如果没有衎君仪,那衎齐峰和衎方霆很快便会打作一团,到了那个时候,咱们不就可以……”
“到了那个时候,‘白皮鬼’不就可以坐享其成了吗?”李澜生偏过头,看向了玛苔,他面容苍白,但神色却坚定不移,“我宁愿把张九交到陈伽留下的那帮遗老手里,也不想让白皮鬼空手套狼。”
“可是……”玛苔抿了抿嘴,把原本想说的话咽回了嗓子眼。
她走上前,用手背试了试李澜生额头的温度,随后小声道:“阿哥,你在发低烧。”
李澜生“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玛苔问道:“多长时间了?”
“三天。”李澜生回答。
玛苔深吸了一口气,她强作镇静地说:“除了低烧和头痛,还有其他不适吗?”
李澜生看着玛苔担忧的模样笑了,他以一种平日里极其罕见的轻快语气道:“阿哥记得,我们家阿妹应当是个护士,怎么现在做起了大夫的工作?”
玛苔瞪了李澜生一眼,抓起他的手,摸了摸手腕脉搏,随后沉着脸问道:“前心和后背的旧伤痛吗?有没有头晕恶心、腿脚发麻?呼吸顺畅吗?”
李澜生认认真真地逐一回答:“不痛,没有不适和发麻,呼吸也很顺畅。”
玛苔将信将疑,她再次试了试李澜生额头的温度,同时将他上上下下地观察了一个遍,最后有些生气地说:“是不是因为你前日晚间去接那个衎家的小杂种时淋了雨,所以才会伤病复发的?”
这话让李澜生拧起了眉,他的声音也紧跟着冷了下去:“衎君仪是山官的独子,你这样称呼他,是对山官不敬。记好了,不论如何厌恶衎家人,在外都得摆出恭恭敬敬的样子来,知道吗?”
他骤然严肃起来的神色令玛苔浑身一紧,头也不自觉地低了下去。过了许久,这个方才还在大放厥词的小姑娘低低地回答:“阿哥,我错了。”
李澜生已疲惫至极,他闭上眼睛,不再言语。
玛苔知道,这是她的阿哥下了逐客令,自己应当离开了。
可是今日不知为何,玛苔依旧站着,似乎还要说些什么。
“你是想问我,今年九月为何不回玉腊,对吗?”少顷后,李澜生开了口。
玛苔的神色闪烁了一下,她回答:“对,我想知道阿哥今年为何不回玉腊,你先前每年都会回去。”
李澜生在昏黄的烛影中睁开了眼睛,他没说话,目光却恍惚了一下。
玛苔继续说道:“去年九月的时候,糯赛街的铺子还在,只是门前换成了麻石板路。前些日子,我听说玉腊警察署将糯赛街从上到下清洗了一番,似乎……我们的铺子,也被砸烂了。”
李澜生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玛苔在这时苦笑了一下,她说:“阿哥,我都长到这么大了,还念着以前的事,是不是很可笑?但是,对于我来说,在糯赛街的日子,要比在张九时好上一千倍、一万倍,那个时候,阿哥你在,阿风哥哥也……”
这话没有说完,玛苔便戛然而止,她小声地啜泣了起来,眼睛越哭越红。
而李澜生也终于偏过头,看向了她。
“抱歉,”玛苔背过身,抽噎着说道,“是我任性了。”
随后,这个还不过十八岁的小姑娘快步离开了二楼书房。
门扉合拢,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咔哒”。
屋中重新陷入了死寂之中,蜡烛的火苗跳了跳,倏地一闪,暗了下去。
李澜生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靠坐在椅背上,他的额间突然冷汗涔涔,面容也一下子变得格外惨白,仿佛一尊没有生气的蜡像。
过了很久,也或许只有一刻钟,当玛苔的脚步彻底消失在走廊上时,李澜生霍然起身,撑着藤椅的扶手伏在桌角干呕了起来。
而等忍过这阵眩晕与恶心后,李澜生缓缓抬手,拉开抽屉,再次拿出了那只巴掌大的铁盒。
盒盖打开,漆黑的药块依旧整齐地码着,一股甜腻腻、令人头皮发麻的气味很快溢了出来。
李澜生就这么在黑暗中盯着盒中的药块看了许久,最终,他将铁盒重新盖上,塞回了抽屉深处,并用力地推到了底。
“不行。”他哑着嗓子,喃喃自语道。
此时,天已经很亮了,但云湖的水面依旧黑沉沉的,其间没有一丝波纹。
远处的山麓上飘荡着几缕如细纱一般的薄雾,让人仿佛来到了人间仙境。不过没多久,当太阳升上当空,天气变得潮热,那如细纱般的薄雾也很快随风散去。
山的另一侧,一片罂///粟种植园正在烈日的映照下散发着妖异的颜色,那仿佛是一片沸腾的火海,即将漫过山头,烧向云湖。
谢三浪听到了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
他猛地坐起身,并快步来到门边,透过那条窄窄的缝隙,看到了失魂落魄的玛苔。玛苔坐到了廊厅前的小阶上,低着头环抱着肩膀,身体抽抽搭搭。
坤疤不知对玛苔说了什么,这个尚还年轻的小姑娘忽然捂住了脸,失声痛哭起来。
吴蓬和吴丛以及其余“捧勐”都在旁侧站着,但谁也不敢抬头正眼看一看那泪水涟涟的姑娘。
坤疤俯下身,声音轻柔地安慰了起来,他说:“玉腊太危险了,李先生说了,大小姐若是真的放心不下,就在翡翠寺里烧些纸钱,聊表思念。”
玛苔却大声回答:“你不懂,你根本不懂!”
说完,她转身就走。
两人到底是在为了什么而争执?谢三浪并不清楚,他的视线始终追随着玛苔的身影,直到这个年轻姑娘消失在了廊厅尽头。
吱呀,“捧勐”挡住了门缝一角,谢三浪被迫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他靠在墙上,忽然想起了那个下午——谢海儿被拐走的那个下午。
当时,他八岁,妹妹三岁。戏园子的老板令他去前院跑堂,他便把谢海儿留在了后巷的台阶上。
懵懂无知的小姑娘手里攥着一块饴糖,在谢三浪离开前,抓着他的手,奶声奶气地说:“哥哥,我等你回来。”
“好。”谢三浪拽了拽小姑娘的羊角辫,笑着说,“哥哥很快就回来了。”
然而,等他肩上搭着抹布、顶着一头热汗回来找海儿的时候,人却消失不见了。
谢三浪依旧记得,那块饴糖,是自己在廊桥下摆了三天小摊才挣来的。
而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了十五年。
十五年中,他走过了长亭的每一条弄堂,找遍了每一个可能的角落。他去了金地,来了莱邦。他扮过和尚、装过哑巴、给人磕过头,也被人打断过肋骨。
每当遇到一个长得像谢海儿的女孩,他都要停下来仔细看一眼。在每一次失望后,他都要告诉自己,下一次一定会找到妹妹。
而现在,那个属于谢海儿的金镯子就戴在玛苔的手腕上。
谢三浪的神色渐渐沉凝了下来,同时,无数个念头难以抑制地浮出了他的脑海——
玛苔会是谢海儿吗?倘若是,她又为何成了李澜生的妹妹?倘若不是,那谢海儿的金镯子又是如何戴在了她的手上呢?
还有,胡灵口中的“波虎”师傅是谁?会是坤疤吗?如果是坤疤,那坤疤难不成就是出身玉腊慈善堂的“好心人”?
以及,大火之下的百人坑大案和李澜生有没有关系?贺树强、黄翠兰夫妇与陈长风警长又是为何而死?
当然,最重要的问题是,李澜生杀人,是在因何而杀人?真的是他受雇于主家,还是单单为了灭口?
一个个无解的问题冲击着谢三浪的神经,他的胸口仍在因那碗可怕的药汁而不停地翻腾,但自来到张九便始终焦躁起伏的精神却渐渐安定了下来。
谢三浪知道,他走不掉了,他也不会走了。他要留在张九,要留在衎家,他会成为衎君仪,会成为山官的儿子,不论……这到底是不是闻天华为自己设下的陷阱。
阳光洒在了眼前的窗角,谢三浪深吸了一口气。他好整以暇,对着空无一人的卧房露出了一个讥诮的笑容。
他说:“没错,我就是来自金莲寺的方达,是……山官大人遗落在外多年的亲生血脉。李先生,我愿意留下来,也愿意……为你所用。”
呼——
一阵风掠过,吹得谢三浪眼中泛起了一抹浅浅的水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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