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打在百叶窗上,细细的水流顺着缝隙浸湿了涂着绿漆的墙面,柚木地板上由此汇出了一片小小的水洼。
坤疤慌不择路地闯进书房,一眼看到了倒在桌下的李澜生。
小盒子仍在“咔哒咔哒”地滚着,里面的药块洒了一地。一只水杯沿着桌角落在了地上,“啪嚓”一声,碎成了两半。
“李先生!”坤疤跌跌撞撞地奔上前,试图扶起倒在地上的人。
可他才刚一伸手,原本陷入了昏迷的李澜生便立刻醒来,并一把推开了他,侧身伏在一边,剧烈地干呕了起来。
坤疤见此,当即就要起身去找大夫。
“别……”李澜生却一把拉住了他。
“李先生……”坤疤无措地叫道。
李澜生没答,他紧蹙着双眉,额上尽是冷汗,唇间血色全失,可嘴里仍坚持道:“没事,扶我起来就好。”
坤疤僵滞了片刻,最终还是听话地留在原地,扶着李澜生坐回了藤椅。
“李先生,”坤疤蹲在地上,将药块一枚一枚地捡了起来,他低声说道,“西洋大夫的问诊已经结束了,少爷的高热彻底退了下来,但人似乎仍未清醒。为少爷看病的西洋大夫胡灵就在外面的车中坐着,他说……少爷是因伤病,患上了‘谵妄’之症,须得注射清醒剂,方能彻底恢复。”
“知道了。”李澜生揉着额头,声音虚弱地回答。
坤疤直起身,将拿着铁盒子的手背在了身后,他颇为担忧地看着李澜生道:“李先生,沙旺塞耶就在楼下,您……”
这话说了一半,坤疤便默默闭上了嘴,他一动不动地站着,不知还有什么事要对李澜生讲。
李澜生抬眼,目光沉沉地望向了面前这人。
他问道:“你觉得,少爷是真病了,还是中邪了?”
坤疤有些为难地回答:“我……说不清,这种和‘赛因斯’相关的事,恐怕只有学习过‘赛因斯’的人才能明白。”
李澜生嘴角轻轻一动,他说:“我没有学习过‘赛因斯’,但是我知道,少爷既没有生病,也没有中邪。”
“既没有生病……也没有中邪?”坤疤不懂,“李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让他继续装,”李澜生语气淡漠,“还有那个西洋大夫,把人留好了,以后就由他来为少爷‘治病’。”
“是。”坤疤应完,却又有些许迟疑,“李先生,这么做,会不会太危险了?”
李澜生却不解释了,他转而问道:“张哉离开云湖之后,都去了什么地方,你查清楚了吗?”
坤疤点了点头,神色不展:“查清楚了,张哉昨夜先是回了伽红,在伽红赌了几把之后,便因喝多了酒,被于桀亲自送回了他位于南城的家。直到现在,人还躺在家里昏睡不醒。”
李澜生听完,没有言语。
坤疤补充道:“除此之外,我从于桀的嘴里,打听到了一点别的。”
说着话,他从怀中摸出了一张皱巴巴的草纸:“李先生,于桀称,张哉前些日在伽红的一场赌局中失了手,被迫签下了一张负有巨款的欠条。他手头金货不多,不得不用自己存储在伽红的三万银元抵了债,还变卖了南城的一处房产。也就是说……张哉现在成了个穷光蛋。”
李澜生目光一暗:“什么赌局?”
“私人赌局,桌上有‘白皮鬼’,所以于桀也查不出到底是谁坑走了张哉的家当。”坤疤回答,“前日坎潘先生生病,张哉自告奋勇来为少爷教习莱语的时候,其实就给我说过,他正急需用钱,否则不会如此热心。”
“急需用钱……”李澜生一顿,“此人先前输了赌局、欠了巨款,总会第一时间到我面前来求接济。这次,为何一声不吭?”
坤疤也深觉奇怪,他接着道:“李先生,之前……觉迎那事,张哉就是掉进了玉腊‘黑狗儿’的金条陷阱之中。他那人嗜赌如命,又见钱眼开,最容易被别有用心之徒收买。您若是觉得张哉近来行为有异,那多半便是因钱而起。而且,这钱是怎么输的,过程肯定见不得人,他不敢让您知道。”
李澜生没答话,他按了按自己仍在抽痛的额头,眉心蹙得愈发深了。
坤疤不由叫道:“李先生……”
“把福寿膏还给我。”李澜生命令道。
坤疤站着没动。
李澜生耐着性子,再次说道:“把福寿膏还给我,然后出去把门锁上。张哉的事,没有证据之前,不要轻举妄动。但是,你必须把他给我盯紧了,尤其是他近些时日做了什么事、见了什么人,都得悉数汇报给我。”
一席话结束,坤疤仍旧站着没有动。
李澜生终于被消磨掉了所有的耐心,他抓起另一完好无损的水杯就往地上砸,并呵斥道:“你是耳朵聋了吗?”
坤疤轻轻地打了个哆嗦,他低眉顺目地回答:“李先生,福寿膏这种东西……实在是太凶险了。如果您实在是痛得厉害,还是请沙旺塞耶来看一看吧。”
李澜生深吸了一口气,他想掀翻面前的桌子,还想当头给坤疤一记响亮的耳光,可最后,他却只说出了两个字:“出去。”
坤疤犹豫了一下,但到底还是放下那枚小铁盒,听命离开了。
天亮时分,暴雨减弱,胡灵在“捧勐”的“护卫”下,回到了云湖庄园。
如上次一样,头戴黑布兜的他先是被领到了李澜生的面前,而后,又被带去了谢三浪的身边。
昨夜的“医生问诊”结束,谢三浪被迫“恢复”了神智。胡灵走后,他被安排坐在一张薄薄的地毯上,身边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熏香。
巫神仍在一旁阖目诵经,当胡灵回到卧房时,这位老妇人恰到好处地睁开眼睛、站起身,同时吹灭了手中捧着的那盏蜡烛。
“君仪少爷。”胡灵上前,彬彬有礼地叫了一声。
谢三浪沉着脸,抬眼扫了一眼这装模作样的矮胖男人。
胡灵立刻转身对围在屋外的“捧勐”们道:“诸位,昨夜没能完成的消毒现在要继续了,还请大家重新围上帘幕,以免刺激到少爷脆弱的神经。”
说完,胡灵有条不紊地掏出了苯酚、升汞等消毒试剂,同时开始准备熏蒸的器具。
谢三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胡医生果真有本事,还真活着回来了。”
胡灵只当这是称赞,他非常谦逊地回答:“幸运而已,幸运而已。”
说完,这人掏出了一支又长又粗的针筒,扎在了谢三浪的大臂上。
“嘶!”谢三浪压低了声音,怒骂道,“你给我打的是什么东西?”
“葡萄糖而已。”胡灵漫不经心地回答,“不然,一会儿怎么蒙混过关?”
谢三浪不等他将液体全部推入自己体内,便迅速抽走了胳膊,他冷冷地说:“现在,你可以告诉我,闻天华他到底找到了什么重大线索了吗?”
胡灵一笑,拿过绢帕擦了擦方才不慎溅到了手上的葡萄糖,他意味深长地看着谢三浪道:“闻巡长顺着玉腊慈善堂仅存的那卷登记名簿,找到了一个现居边境小村、以务农为生的幸存者。这位幸存者……似乎见过你的妹妹,而且,手上还留存着一张你妹妹三岁时的照片。”
“什么?”谢三浪的双眼瞬间亮了起来。
自十五年前,谢海儿在长亭被人牙子拐走后,谢三浪便再也没有见过她了。
幼时贫困,兄妹二人也不曾拍摄过任何相片,以至于在此后漫长的岁月中,谢三浪甚至会有那么一时半刻难以回想起谢海儿的面容。
他朝思暮想、悔不当初,可时至今日,脑海里妹妹的那张脸却越来越模糊。
因此,当听到胡灵的话后,谢三浪瞬间精神一振,他不顾自己胳膊上的针孔还在流血,抓着胡灵便问:“照片呢?照片在哪里?”
胡灵不紧不慢地回答:“照片当然在闻巡长的手上,不过,我可以为你描述一下。”
谢三浪目不转睛,眼中尽是渴求。
胡灵见此,故意放慢了语速,他仰起头,一边回忆,一边说道:“照片上……是个小女孩,是个……长得瘦瘦小小的小女孩。我记得,这小女孩应当是瓜子脸、短头发,身上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夹袄,手上还……”
“手上还戴着一个金镯子,对不对?”谢三浪急不可耐地接话道,他笑了起来,“那金镯子是我母亲留下的,虽说款式老旧,可却是我与海儿唯一的家当……胡医生,你能把那张照片交给我吗?”
胡灵一挑眉:“少爷,您觉得呢?”
谢三浪不说话了。
胡灵继续道:“我不光不能把照片交给你,我还得告诉你一个……不太乐观的消息。”
“不太乐观的消息……”谢三浪渐渐松开了抓着胡灵的手。
胡灵悠悠说道:“那位留存着这张照片的幸存者称,照片上的女孩在被送入慈善堂时浑身是伤,本已奄奄一息,大家都觉得她活不长了。不过,幸运的是,慈善堂门房管家的儿子心善,花重金给这小姑娘看伤、治病,还说服了当时的慈善堂管事,把这小姑娘收做了义妹。但是……”
胡灵说起了“但是”,他“啧”了一声,摇着头道:“但是,一场大火覆灭了慈善堂,门房管家的儿子被烧了个面目全非,而做了他义妹的小姑娘也就此不知所踪。据那幸存之人称,她最后一次见到你的妹妹谢海儿是在大火后的第二年。当时,小姑娘正站在糯赛街的一家洋货铺门前,身后站着一个高大的‘波虎’师傅,两人不知在张望什么。后来,那家洋货铺被歹徒洗劫一空,里面的人也在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了。”
谢三浪的神色暗了下去,他一言不发许久,最后说道:“这就是闻天华所掌握的全部消息了吗?”
胡灵轻笑了一声:“怎么?少爷不满意?”
谢三浪抬起头,目光愈发冷峻,他沉声道:“倘若闻天华给不了我想要的,那我又何必为他办事呢?”
“谁说闻巡长给不了你想要的了?”胡灵弯下腰,凑近了谢三浪道,“少爷,我的话还没说完呢。据幸存之人称,我方才讲到的那位‘波虎’师傅……是个人高马大的壮汉,他肌肉虬扎、相貌可怖,最重要的是……脸上横亘着一条血红血红的伤疤。少爷,这模样的人,可是不多见啊,您仔细想想,在张九这地方,谁长了一张这样的面孔?”
谢三浪一震,不说话了。
在莱邦土话和岱乌等地的方言中,“波虎”译为“文身”,“波虎”师傅的意思便是“文身”师傅。
那么,一个肌肉虬扎、面容可怖、脸上横亘着一道血红伤疤的文身师傅……他会是谁?
谢三浪脑中“嗡嗡”作响,许久没能说出话来,直到——
坤疤掀开了围罩着卧室的帘幕。
“结束了吗?”他视线一扫乐呵呵的胡灵,又看了一眼双目呆滞的谢三浪,皱起了眉。
胡灵合十双手,稍稍欠了欠身:“结束了,房间已消杀完毕,清醒剂也注入了少爷的体内。不过,接下来的几天之中,少爷还须安心休养,万万不能再像昨夜一般自己撕裂自己的伤口了。”
坤疤一点头,没再多言。他抬手扯下了帘幕,随后命人带胡灵离开。
“少爷。”等胡灵走后,坤疤转身叫道。
也是这时,那道横亘在他面中的伤疤映入了谢三浪的眼帘。
谢三浪狠狠地打了个寒颤,后脊瞬间窜起了一股摄人心魂的凉意。
“少爷,”坤疤抬手在谢三浪的眼前晃了几下,他客气地问道,“您能认出我是谁了吗?身上是否还有不适的地方?”
谢三浪的喉结滚了滚,他强行压下了胸口不停翻涌的恶寒,开口回答:“我……没有不适的地方。”
“那就好。”坤疤一侧身,抬手请道,“少爷,李先生要见您。”
李先生……李澜生……坤疤……“波虎”师傅……
他们是谁?是否与谢海儿有关?当年的玉腊慈善堂百人坑大案之中,是否有李澜生的参与?
谢三浪的脑子里一团乱麻,眼前光景像走马灯般转个不停,直至来到李澜生的面前,看到他脖颈上的那片“那伽”文身,谢三浪方才强挤出了一丝清醒。
“李先生,人来了。”坤疤低着头叫道。
相较于昨夜的苍白无力,如今的李澜生似乎好转了一些,但他的面容依旧憔悴不堪,尤其是那双薄唇,其间不见一丝血色。
正因如此,他脖颈上蔓延的“那伽”文身尤显妖异,这个据称重生于“古莱河”的守护者仿佛是尊不可名状的邪神,正长着大嘴,即将吞噬世间万物。
谢三浪的呼吸抖了抖,身子如坠冰窖。
——倘若谢海儿真的落进了衎家手中,那她,还会有活路吗?
“君仪少爷。”正在谢三浪的心越来越乱时,李澜生的声音响起了。他斜靠在楼梯拐角的阴影中,手上端着一碗黑糊糊的药汁。
“这是巫神留下的,她嘱咐少爷,一定要喝干净。”李澜生扫了谢三浪一眼,淡淡地说道。
谢三浪一讷,强忍着呕意回答:“李先生,我已经好了,不需要再喝药了。”
可李澜生无动于衷,他一摆手,坤疤便立刻上前按住了谢三浪的肩膀。随后,吴蓬和吴丛一起,押着谢三浪跪在了地上。
“李先生!”谢三浪登时大叫,“李先生,我已经好了!我真的已经好了!”
李澜生充耳不闻,他俯下身,一把扣住了谢三浪的下颌,并用拇指抵住了下颌骨两侧的凹陷,强迫谢三浪张开了嘴。
跪在地上的人不得不仰起头,望向居高临下的李澜生。
他看见,那双注视着自己的眼睛里没有恶意,也没有怜悯,有的只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专注,这专注让谢三浪瞬间忘记了挣扎。
“咳咳……”灌完最后一滴,李澜生终于松开了手,他起身后退了半步,用帕子擦了擦指尖,“得罪少爷了,只是……这圣水是巫神用十八种草药以及犀牛的血液和大象的尿液为引子,调制而成的。少爷若是不喝,恐怕会辜负了巫神的好意。”
谢三浪闷哼了一声,捂着嘴,就想呕吐。可正当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道清亮的女声。
众人就听这女声叫道:“阿哥,你是不是又……”
这话只说了一半,便生生卡住了。因为,才刚刚一步迈进李澜生书房的玛苔看到了跪在地上的谢三浪。
她脚下一停,抬手拨了拨额间碎发,同时腕间的金镯子一晃,闪出了一道浅浅的光。
谢三浪瞳孔一缩,僵硬地咽下了最后一口腥涩的药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