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魔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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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如期到来,但沙旺塞耶所期盼的“退烧”却爽了约,谢三浪的身子似乎更加滚烫了。

他昏迷不醒,还时常会咕哝一些旁人听不懂的呓语。沙旺塞耶只是个莱邦土医,他先是不停尝试为谢三浪灌下儿茶,但当发现“无济于事”后,沙旺塞耶不得不再次向李澜生提议,为谢三浪寻个驱魔的巫神。

“巫神能驱散少爷的热毒,也能让少爷的身体恢复如初。”他真诚地说道,“虽然杜央死了,但在阿难寨中,还有不少与杜央一样能与神明交流的巫神。请她们来,一定可以治好少爷的病。”

“没错!”听了这一提议,吴蓬连声赞同,“李先生,依我看,少爷高热昏迷根本不是什么伤口感染,而是被魇住了。先前,我屋头后面的婆娘生了个机灵儿子,却因为被魇住了神智,烧了三天三夜,最后变成了一个傻子。”

“没错没错。”吴蓬的亲弟弟吴丛立即附和起来。

吴蓬义正严词:“李先生,少爷如果真的是被魇住了,那便万万不得耽搁。小鬼上身的时间长了,可是会吞噬人脑子的。”

坤疤却将信将疑:“李先生,要不……还是先给少爷打一针抗生素再说。毕竟,如果只是伤口感染,抗生素的效果会比儿茶和黄香楝粉更好一些。再不济……就找个西洋大夫来。”

“西洋大夫管什么用?他们除了会拿着明晃晃的刀子给人开膛破肚之外,还有什么本事?当初那‘大名鼎鼎’的兰德医生不是说,咱们李先生若是不把背上的子弹取出来,人就活不成了吗?可沙旺塞耶不一样治好了李先生,让李先生活到现在了!”吴蓬大声叫道。

坤疤立刻目光如刀般地扫了吴蓬一眼,他弯下腰,对靠在椅背上、始终默不作声的李澜生道:“李先生,大小姐就在圣玛利亚医院中做实习护士,您若不想经兰德医生的手,让衎二小姐得知少爷的事,或许,可以令大小姐她……”

“不要让玛苔掺和进来。”李澜生打断了这话。

“那……”坤疤顿时为难,他打量着李澜生的面容,不敢再多说什么了。

不知是因劳累,还是因一夜无眠,李澜生的脸上已没有了丝毫血色,但半身陷在宽大藤椅中的他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只听这人回答:“请个西洋大夫,给少爷仔细检查一番。”

“真要请西洋大夫?”吴蓬瞬间一蹦三尺高,他不可思议道,“李先生,这里可是云湖,您难道忘了先前西洋大夫是怎么对您的?那帮满嘴都是‘赛因斯’的人全是衎二小姐的心腹,他们是绝对不会安安生生给少爷治病的!”

“坤疤,”李澜生不听吴蓬的碎嘴,他偏头看向了那始终躬身候在自己一侧的男人,吩咐道,“这件事,你去办,清楚该怎么做吗?”

“清楚。”坤疤不需提点,立即便明白了李澜生的意思,他点头道,“我会把人处理好的。”

说完,转身而去。

吴蓬还欲争辩,但李澜生已先他一步,撑着藤椅,缓缓起了身。

“吴丛,”他叫道,“你去阿难寨,请个巫神过来。”

“请巫神?”吴丛神色茫然,“不是……已经有西洋大夫了吗?”

李澜生不紧不慢地走到了谢三浪的房前,他望着那躺在床上的人,反问道:“巫神和西洋大夫,你觉得,哪一个更管用?”

“哪一个更管用?”吴丛与吴蓬面面相觑,他们不是回答不了这个问题,而是不知李澜生想要的答案到底是哪一个。

吴丛试探着说道:“李先生,西洋大夫有西洋大夫的本事,但是……莱邦人的病,可不是西洋大夫说能医好就能医好的。”

李澜生嘴角微抬,苍白的脸上竟因这话而浮现出了一丝笑意,他回答:“你说得对,所以,去阿难寨,把巫神请来,让巫神瞧瞧,少爷的伤病到底是怎么回事。”

天色渐晚,烛灯亮起,一位身戴金饰、珠串、臂环、脚铃的女巫神被吴蓬与吴丛领到了谢三浪的床前。

不多时,“腾”的一声传来,一股烈焰从铜盆中升起,火舌瞬间犹如游走的巨蟒一般窜上房梁,绕着床帐留下了一圈沸腾的火星。

很快,这位女巫神开始展动着双臂吟唱。她身穿蓝色筒裙,赤着一双宽大的脚掌,在柚木地板上跳起了叩问神明的舞蹈。

突然,摆在众人面前的铜钵开始发出阵阵可怕的颤动,被巫神洒在铜钵上的粟米一个接一个地分裂成了两半,悬垂在火焰上的铫子继而滋滋摇晃,散发着腥臭味的液体从其中“噗噗”溢出。

与此同时,坤疤押着一个头上蒙着黑布兜的矮胖男人来到了李澜生的面前。

“李先生,”坤疤叫道,“圣玛利亚医院的大夫胡灵到了,之前在衎邨,也是他为少爷检查的身体。”

李澜生没答话,他一点头,示意坤疤可以把人带进去了。

很快,胡灵在一片黑暗中,由几个“捧勐”领着,穿过了房前的法阵。

“呜——”晃动着银铃的巫神以一种由胸腔发出的声音唱道,“东有须弥,西有流沙,南有焰口,北有寒崖——

“以佛额顶,以经线绕,以铜镜照,以铁钉牢。

“如封须弥山,永世不招摇。

“如封涅槃境,无去亦无来;

“无善亦无恶,无哭亦无笑……*

“呜——”

大火再次窜起几尺之高,整个房内都弥漫起了古怪的味道。

巫神将一枚竹筒放在了自己的掌心,黑色的药汁登时顺着她那布满了刀痕的手指向下淌去。

有人用木碗接住了这些闻起来便相当可怖的液体,同时扶起了躺在床上的谢三浪,准备掰开他的嘴,把药汁灌进去。

这股又腥又骚的味道熏得谢三浪咬紧了牙关,他不得不挣动起来,同时故作慌乱地一扬手,打翻了木碗。

当啷!大火倏地一下熄灭了,胡灵头上的黑布兜也在此时被摘了下来。

“呼!”手上拎着药箱、身上还穿着白大褂的胡医生深吸了一口气,环视起了四周。

他被屋内这股古怪的味道呛得有些睁不开眼,这位自称在“大不列颠”修习过现代医学的“西洋大夫”在看到那满地的法器后,恨铁不成钢地说:“少爷伤口感染,身体虚弱,房间内怎能堆聚着这么多人,还又点火又烧炭?”

“快!快把这些东西都撤去,然后将窗子和门全部打开通风!”胡灵严肃地命令道。

守在门口的“捧勐”们面面相觑,循声赶来的吴蓬和吴丛大怒着回答:“这是巫神留下的法阵,你怎敢随意乱动?”

“我怎敢随意乱动?”胡灵气鼓鼓地说,“少爷身体高热、昏迷不醒,一看就是患了脓毒症。在医学院,脓毒症的死亡概率非常之高,若想完全治愈,屋中必须要隔绝细菌……细菌,你们知道什么是细菌吗?”

吴蓬还欲叫骂,但坤疤却率先出了声,他吩咐道:“把门窗都打开,撤去这些护身法器,然后所有人离开廊厅。”

说完,他扯过一块毡布,一把挡住了廊厅的入口。

古怪的味道徐徐消散了,闲杂人等撤出了这间小小的卧房,胡灵从医药箱中拿出了针筒、酒精、碘伏以及血压计等等医疗器械。

躺在床上的谢三浪睁开了一只眼睛,开始小心翼翼地环视四周。在确定闲杂人等都已离开后,他偏过头,狠狠地瞪向了胡灵。

胡灵熟视无睹,他煞有介事地进行了一番检查,而后转过身,冲着廊厅外的那些人高声说道:“现在,我要为少爷的房间进行彻头彻尾的消毒,你们最好用帘幕将这里挡得严实一些,以免消毒水的味道和巫神大人的法术犯冲。”

这话听起来在理,坤疤立马命人将廊厅内外围了个严丝合缝,并喝令试图在此观摩“西洋大夫”问诊的吴蓬与吴丛抓紧时间离开。

同时,这位脸上有疤的男人脚步一顿,抬头望了一眼二楼书房的方向。那里依旧窗帘紧闭,什么也看不见。

而坤疤却像是得到了默许一般,转身冲那守在门口的“捧勐”点了点头,吩咐道:“不要进去打扰。”

待等一切准备就绪,胡灵轻笑了一声,抬手将带来的碘酒倒在了谢三浪的伤口上。

“轻些!”谢三浪疼得一跃而起。

胡灵“嘘”了一声,若无其事:“这是必要的消毒步骤,君仪少爷忍着些,一会儿就好了。”

谢三浪一把推开胡灵,从床上坐了起来。他把自己这两日始终袒露在众人面前的胸膛裹了个严实,并咬牙切齿地说:“这地方就是闻天华想找的云湖,我现在把你引来了。姓胡的,你满意了吗?”

胡灵一笑,他非常真诚地回答:“少爷,我是被坤疤蒙着头带进来的,这地方到底在哪儿,我可不清楚。”

谢三浪冷笑着从床下抽出了一张张九地图,他慢条斯理地将地图折好,丢进了胡灵的医药箱中:“昨日,那个留着大胡子的莱语师傅,是你派来的吧?”

胡灵掸了掸身上的白大褂,凉凉地说:“张哉可不是我派来的,他是伽红的‘赌神’,李澜生身边的亲信。为了让他帮我一个小忙,我可是编出了不少谎话,还额外花费了不少金银。君仪少爷,为了你,我真是煞费苦心。”

“为了我?”谢三浪额角直跳,“你是为了我吗?闻天华那个下三滥的东西,把我送到这人吃人的鬼地方,难道也是为了我?”

“当然是为了你,”胡灵和蔼可亲地说,“毕竟,少爷如果不当少爷,那就得被山龙司令送去东安江里镇魂了。您自己想想,这是不是为了您?”

谢三浪气得牙根发痒,他冷眼看着胡灵,讥讽道:“你说得对,我起码还是个少爷,而你,今日能不能活着走出云湖,尚难预料。要知道,进了云湖的外人,都是消耗品。”

“那可未必。”胡灵咧嘴一笑。

这笑容瞧着诡异至极,谢三浪直觉此人有些不对劲。

然而,还不等他有所反应,便觉伤口一痛——这姓胡的竟将手指插入其中,真的把那快要长好的皮肉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啊!”谢三浪猛地挣扎了起来,他一把掀开胡灵,自己也连带着摔下了床榻。

外面立刻传来了七嘴八舌的声音,很快有脚步声响起,什么人要闯进来了。

“李先生救我!”谢三浪脱口便叫。

胡灵却不慌不忙地弯下腰,冲倒在地上的人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少爷,你与其觉得李澜生慈悲为怀,能在知道真相后饶你不死,不如老老实实听闻巡长的话。毕竟,如若今日你把我抖搂出去了,那就永远不可能知道,闻巡长前几日到底查到了什么有关你妹妹的消息……当然了,如果你不在乎你妹妹,大可把我供给李澜生,让我也亲眼看一看,那位传闻中的‘大魔头’到底长什么模样。”

“你……”谢三浪又气又恼。

胡灵接着道:“君仪少爷,这张地图我就先带走了,待等我辨明其中真为,再考虑是否要将你妹妹的消息告诉你。”

话说到这,吴蓬已带人闯进了卧室。

胡灵立刻摆出了惊慌失措的模样,他举着双手,后退了几步,指着地上的谢三浪道:“各位,少爷他、他突然醒了过来,还满口胡言乱语,该不会是真的中了邪吧?”

谢三浪红着眼睛叫道:“我没有中邪,是他要害我,快把他领走!”

“没有中邪?”胡灵佯装害怕,他抓着吴蓬说,“若是没有中邪,那少爷便是得了医学上所谓的……‘谵妄’之症。”

“什么症?”吴蓬瞪着那“昏迷”了一天,眼下突然“醒来”的谢三浪,一时摸不着头脑。

胡灵急切地说:“便是受了重伤的人在昏迷久了之后,出现的胡言乱语、精神错乱……各位,我须得抓紧时间回圣玛利亚医院,为少爷调配大脑清醒剂了。”

说完,他抓起医药箱,也不顾还有不少器械散落在地,当即转身就走。

很快,“捧勐”将那块黑布兜重新罩在了胡灵的头上,挟着他,离开了云湖。

谢三浪也被吴蓬与吴丛带人按在了床上,巫神重新来到了卧房内,开始新一轮的请神与驱魔。

轰隆隆——

深夜突然一场大雨袭来,打得芭蕉上下摇曳。

惨白的闪电将屋内屋外映得亮如白昼,数道光影犹如扭动的毒蛇,在百叶窗上肆意横流。

靠坐在二楼书房藤椅中的李澜生在一道雷声炸起后霍然惊醒,他面色灰败、神情恍惚,身体不停地颤动着,仿佛是刚从可怕的梦魇里挣脱开来。

而正在这时,敲门声响起了,坤疤在外说道:“李先生,西洋医生的问诊结束了。”

听到这话,李澜生闭了闭双眼,艰难地直起了上身。他从书桌下的小抽屉中拿出了一个铁制盒子,抖着手,从盒子里磕出了两条漆黑的药块,试图拿起其中一个,丢入水杯。

可他的身体实在是太过虚软无力,那药还未来得及放入其中,便从指缝间滑落。

李澜生也随之栽下藤椅,“咚”的一声一头砸在了柚木地板上。

“李先生!”听到了这一记闷响的坤疤在门外惊呼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有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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