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老妇人哭得声嘶力竭,很快便惊动了在祖堂内祭拜先民的众人。
一直沉眉阖目的李澜生睁开了双眼,他回头一扫吴蓬和吴丛,两人立刻心领神会,起身朝外面走去。
谢三浪也抬起双眼,望向了那坐地悲嚎的老妇人。
她瞧着已年过六十了,脸上皮肤黝黑,眼下满布褶皱,如枯草般的头发在脑后虚虚地盘着,一看便知是常年劳作之人。
谢三浪发现,她的肩上还背着一个竹篓,竹篓里装满了糙米与甘蔗。
当吴蓬和吴丛走上前时,这老妇人立刻卸下背篓,将其中的所有东西双手奉上。
“嫲嫲是来做什么的?”吴蓬把这老妇人从地上扶了起来,还贴心地为她掸了掸身上的土。
老妇人捧着糙米和甘蔗,抽噎着回答:“大老爷,求您让李先生救救我的孩子,他被白人老爷捉进了监狱,再过三天就要被当众绞死了!大老爷,我的孩子是善良的人,请李先生一定要救救他!”
吴蓬和吴丛对视了一眼,两人转头唤来了守在一旁的沙弥,吩咐道:“找一间干净的僧舍,带这位嫲嫲去休息,再为她倒一壶热茶。”
“是。”沙弥双手合十,当即应道。
没多久,这跪地哀求的老妇人便被带去了翡翠寺的后殿。吴蓬把嘴里的槟榔一吐,又用口水捋了捋他那油津津的头发,摆出了一副庄重严肃的表情来。
只见这人缓步走到了李澜生的身边,放低声音耳语了几句。随后,李澜生回过头,看向了谢三浪。
“吴丛,”他命令道,“你带少爷去城区转转,转完之后直接回云湖。”
“是。”吴丛一颔首。
谢三浪站着没动,他飞快收回了注视着那老妇人的视线,有些诧异地看向了李澜生:“李先生,我……”
然而,这话还没说完,吴丛已将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同时开口道:“少爷,我们走。”
说完,他便毫不客气地推搡着谢三浪离开了翡翠寺祖堂。
待等人走了,吴蓬一侧身,低声说:“李先生,那位嫲嫲已经在后面等着了。”
李澜生点了点头,他再次向上望了一眼祖堂间供奉的牌位,转身向翡翠寺的后殿走去。
今日过了晌午,天逐渐阴沉,山的那边隐有雷声隆隆,不多时,张九城中便降下了一场瓢泼大雨。
翡翠寺的檐角铜铃被大雨撞得叮咚作响,门前的麻石板路上也很快汇聚起了细细的小流。支着窗板的长棍被人卸了下来,潮湿的雨气就此被隔绝在了屋外。
当李澜生来到后殿的僧舍时,那老妇人的情绪已平缓了不少,但在看到李澜生后,她立马嚎啕大哭了起来。
“李先生。”守在一旁的“捧勐”出声叫道。
李澜生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捧勐”们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在吴蓬的带领下,退出了这间僧舍。
“李先生……”那老妇人跪在地上,抽噎着磕了个头,她断断续续地说,“李先生,您是张九最慈悲的人,求您、求您救救我的、我的儿子,他就快要被、被白人老爷绞死了……”
这话让李澜生沉默了片刻,他上前弯下腰把这老妇人扶了起来,同时回答:“我不是哆婆,嫲嫲不必拜我。”
说着话,他托着老妇人的手肘,将人搀到了地上铺着的竹篾凉席上。
僧舍外大雨滂沱,沉闷的雷声一滚接着一滚地从天边降落,砸得菩提树叶左摇右晃,震得小木桌上的烛火也跟着轻轻闪动。
李澜生端起铜壶,为那老妇人倒了一杯茶,他语气温和地问道:“是寨子里出什么事了吗?”
老妇人泪眼婆娑:“不是寨子,是园子,李先生,是种‘贝因卡苦’的园子出事了。”
李澜生皱了皱眉:“种‘贝因卡苦’的园子出事了?”
老妇人点点头,抽抽搭搭地回答:“李先生,上个月,卓奔的寨子闹了大火,把他手底下的园子烧了一大半,上面的烟山主老爷怪罪了下来,要让‘贝因塞玛’们断胳膊断腿来赔偿。我的儿子,乌达,前日他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群人,那群人扛着棍棒把烟山主老爷的大庄园砸了个稀巴烂,还彻底烧干了卓奔手下的所有‘贝因卡苦’田。这一举动触怒了白人老爷,他们说,这月的‘卡苦’收不上去,全因‘贝因塞玛’的暴动。军事警察为此抓走了我的儿子,还、还污蔑他是反抗军的人……李先生,我的儿子乌达也是为了活命才这么做的,他不该死……”
老妇人声泪俱下,说得是字字泣血。她从背篓中掏出了糙米和甘蔗,双手捧到了李澜生的面前。
“李先生,这是村民们的一点心意。如今土司老爷被囚焚山,能为我们做主的人……便只有您了,还请您大发慈悲,救我儿子一命,救‘贝因塞玛’们一命。”说完,这老妇人又要跪下磕头。
李澜生伸手一抬,拦下了这一大礼。
“嫲嫲的东西,我不能收。”他开口道,“但是,还请嫲嫲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清,尤其是……乌达到底找了怎样一群人,以及,乌达是怎么认识了他们的。”
“这……”那老妇人直起身,回想了好一阵,她喃喃说道,“乌达从未讲过自己是如何认识了那些人的,我的儿子一直兢兢业业地为烟山主老爷种‘贝因’,酿‘卡苦’。只是……今年年初,他忽然带回家了几个受了伤的男人,说那是他在古莱河上撑船的朋友。这些人养好伤后便再也没有出现,直到前日,随乌达一起闯进了烟山主老爷的庄园。军事警察说、说他们……都是反抗军……”
李澜生一言不发地听着,神色渐渐沉了下去。
他知道,“贝因卡苦”指的便是罂///粟与鸦///片,“贝因塞玛”便是种罂///粟与生产鸦///片的可怜烟农。
他们因一场无妄之灾而被降下了泼天大罪,最终却在被迫拿起武器反抗后,落入殖民者的手中,成为了杀鸡儆猴的牺牲品。
这老妇人的儿子乌达,便是其中一个。
“七叔知道这事吗?”李澜生问道。
那老妇人抽泣了几下,小声回答:“昨日,我已在七老爷的宅邸外跪了整整一天,随我儿子一起被捕的那些人的父母妻儿也与我一样,在那里苦苦哀求七老爷能在白人老爷面前美言几句,让白人老爷网开一面。但是、但是……”
这老妇人伸出了自己瘦骨嶙峋的双臂,她指着上面的鞭痕道:“但是,七老爷手下的民团却将我们围在一起狠狠地打了一顿,还说若是下月的‘贝因卡苦’再收不上来,那我们……我们便都要自砍一手,为白人老爷谢罪。今日,我本是来为哆婆上香,以求保佑乌达平安的,没想到……竟然看到了‘捧勐’,遇到了李先生您。”
李澜生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放在双膝间的手却已紧紧地攥了起来,他从上衣兜中掏出了一张绢帕,递给了这老妇人:“嫲嫲不要伤心,这件事情由我来解决,嫲嫲带上糙米和甘蔗回寨子就好。但是,还请嫲嫲记住了,今日在翡翠寺里见过我的消息,不要告诉任何人。”
老妇人的身子轻轻一颤,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了李澜生。
李澜生接着道:“绞刑既是定在三天之后,那我们便还有时间,嫲嫲回去告诉寨子里的村民,让他们安安静静地等着,被关在监狱里的那些‘贝因塞玛’不会死的。”
“李先生……”那老妇人喃喃念道,“真是谢谢您了,李先生,真是谢谢您了……”
李澜生没答,他起身唤来了守在屋外的“捧勐”,命他们将这老妇人送出翡翠寺。
雨声渐渐稀了,屋檐下的水帘不再连城一片,闷雷也很快消去。天上低沉沉的乌云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了微弱的阳光。
当老妇人离开后,吴蓬来到了僧舍内。
李澜生仍坐在竹篾凉席上,他为自己酌了一盏茶,不动声色地问道:“卓奔的寨子闹了大火这事,为何没有人告诉我?”
吴蓬摸了摸鼻尖:“李先生,您前日还病着,这些事……”
“这些事,我若不问,那你们便会一直瞒着。”李澜生打断了吴蓬。
吴蓬喉头一塞,不敢吱声了。
李澜生问道:“方才,你都出去打听到什么了?”
吴蓬眼光闪烁了几下,回答:“李先生,这事闹得不算大,因‘白皮鬼’们认定,火烧种植园的‘贝因塞玛’们暗地里与反抗军勾结,所以,无人敢有异议,大家都唯恐避之不及。”
李澜生偏头看向了吴蓬:“那么,真的是反抗军吗?”
“自然不是,”吴蓬说道,“只是几个在古莱河上撑船的艄公而已,因受过那嫲嫲儿子的恩惠,所以为他打抱不平。‘白皮鬼’们声称这些人是反抗军,无外乎想拿他们震慑烟农。”
李澜生淡淡道:“可如今,军事警察已经为这些人定了性,那他们不是反抗军,也得是反抗军了。”
“所以……”吴蓬犹豫着问道,“李先生您……真的要淌这趟浑水吗?”
李澜生没有回答,他起身来到了廊下,苍白的面容在那阳光的映照间显得更加透明,连皮下青色的血管都清晰可见。
吴蓬紧张了起来,他连忙道:“李先生,现在要回云湖吗?”
李澜生望着那缕阳光,非常缓慢地回答:“不急,你先给我……拿副纸笔来,今天本要写些祭文,在祖堂里烧给‘阿兰’的。”
“是。”吴蓬低头应道。
傍晚李澜生回到云湖时,天边的最后一抹余晖已沉入了山角。别墅一楼的会客厅内点满了烛灯,坤疤正站在廊厅外,神色有些紧张。
当他看到李澜生后,立刻上前了几步,稍稍躬身道:“李先生。”
李澜生站定,但却没有看他:“玛苔呢?”
“大小姐……”坤疤吞吞吐吐地回答,“大小姐回玉腊了。”
“什么?”李澜生眉心一蹙。
坤疤从怀中拿出了一张字条:“这是大小姐留下的,她说……她已连续三日梦见早年的玉腊,必须要回去看一眼才行。”
李澜生的脸上不见喜怒,他只浅浅地瞥了一眼那张字条,便飞快地说:“去玉腊,把人给我带回来。”
“……是。”坤疤闷声应道。
李澜生吩咐完,起身就走,这让原本惴惴不安的坤疤无声地松了口气。然而,就在李澜生刚要踏上楼梯的时候,那人突然回过了头,他注视着猛地僵住了的坤疤,一句一顿道:“这是你头一回违抗我的命令,私自把人放走。如果再有第二次,我不会轻饶你。”
坤疤一滞,定在了原地。
这夜,谢三浪带着一身汗,被闷热蒸醒。他用凉水冲了冲脑袋,拉开百叶,坐在了那扇面对着云湖的小窗下。
屋外的“捧勐”正打着瞌睡,廊厅中时不时有鼾声传来,谢三浪抹了一把自己水哒哒的脸,靠在躺椅上,仰头闭起了眼睛。
而就在这昏昏欲睡的时候,楼梯上忽然传来了一道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谢三浪霍然起身,他记起,自从那日看到李澜生在湖边不停地划亮火柴后,这人便再也没有深夜下过楼了。
那今日,又是为何?
谢三浪怔了怔,他缓缓直起身,压着脚步来到了门边。
隔着这道小小的缝隙,他看到,李澜生停在那架钢琴前,又一次从玻璃罐中摸出了一颗糖。
他慢吞吞地出了后门,慢吞吞地来到湖边,然后,静静地站在了那片长满了天胡荽和黄花蔺的浅滩上。
谢三浪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心底忽而轻轻一动。
今晚月色极佳,朦胧的金光笼罩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与近处粼粼流淌的湖泊,李澜生站在其中,宛如身披一层青霜,令于暗中窥伺的谢三浪呼吸发沉。
他莫名回想起了晌午在翡翠寺里见到那个老妇时的情形,回想起了李澜生偏头垂目的那一瞬中,神情间流露出的悲悯。
当时的他心里在想什么?是在同情被殖民者逮捕的烟农吗?他会帮助那个老妇人救出儿子吗?如果会,他又要怎样帮?
紧接着,谢三浪不禁漫无边际地想象起来,倘若玛苔真的是谢海儿,那在当年,李澜生难不成便是这样救下了那个无依无靠的小姑娘,收为了自己的妹妹?
一个个问题冒出,一个个问题又就此隐去。谢三浪一时忘了,在闻天华的口中,李澜生是心狠手辣的“魔头”,李澜生掌控下的衎家是可怕的“魔窟”。
现如今,在他的脑海里,唯一能回想起的,便是李澜生垂目时的神情,唯一能看到的,便是远处湖边的那道身影。
这让谢三浪情不自禁地凑近,想要看得更清一些。
可是,恰在此刻,原本背对着他的李澜生突然转过身,望向了那扇百叶大开的窗口。
谢三浪一凝,骤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双黑沉沉的眼睛。
他屏住了呼吸,脑中“嗡”地一响,仿佛身体被一条巨蟒牢牢地缠绕住了一般,连动也动弹不得。
但正当这时,一阵风袭来,乌云忽而遮盖住了月华一角,黑暗随之吞没了那站在湖边的人。
谢三浪舒了口气,背过身靠在了百叶窗旁的墙面上。
微风入屋,拂动起了垂在床脚的纱幔。不知注视了李澜生多久的他方才发现,自己的心竟“扑通扑通”地跳得厉害。
没多久,哒,哒,哒……脚步声再次响起,重新沐浴在月光中的云湖边已没有了李澜生的身影,他缓步回了廊厅,似乎是要上楼。
谢三浪闭了闭双眼,紧绷的精神慢慢松弛了起来。
然而,就在他准备起身回到床上的时候,那似乎是要上楼的脚步声忽地一转,来到了他的门前。
哒,哒,哒。